和平里孤儿院的后墙爬满了牵牛花,紫蓝色的花瓣在晨露里微微颤动,像无数只竖起的耳朵,倾听着院子里的动静。陈默站在铁门内,看着张安蹲在新翻的土地前,手里攥着把小小的塑料铲,正把一枚枚黑色的种子埋进土里。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孩子发顶镀上层金辉,银质长命锁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是赵爷爷留下的向日葵种子。”张安仰起脸,鼻尖沾着泥土,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赵奶奶说,等它们长出来,就能遮住墙根那排旧窑洞了。”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墙尽头果然有几孔坍塌的窑洞,砖石缝里钻出的杂草在风里摇晃,像营养不良的手指。院长说那是孤儿院重建时特意保留的,三十年前食物中毒事件后,这里曾临时充当过隔离病房,窑洞的土墙上至今能看见孩子们用指甲刻下的歪扭字迹,其中一个“石”字被反复描了无数遍,边缘的泥土都泛着黑。
“在种向日葵之前,我们得先做件事。”陈默从背包里拿出个铁皮盒,打开时发出“咔啦”一声轻响,里面整齐码放着五根小小的木牌,每根上面都刻着个名字——是那五个在食物中毒中去世的孩子。最上面的木牌刻着“小石头”,牌尾还画了朵简笔画向日葵,线条稚嫩,是张安昨晚熬夜刻的。
张安的小手轻轻抚过木牌上的刻痕,突然抬头问:“陈叔叔,他们会来看向日葵吗?”
“会的。”陈默蹲下身,帮他把木牌插进窑洞前的泥土里,“就像赵爷爷和林慧阿姨一样,一直看着你呢。”
他想起三天前在市档案馆找到的资料。1993年深秋,和平里孤儿院爆发食物中毒后,张海峰的堂弟以“消毒防疫”为名,带人封锁了这里,所有孩子的遗体都被贴上“烈性传染病”的标签,连夜送往肉联厂的废弃冷库。而当时负责登记死亡名单的,正是刚从卫校毕业的林慧母亲——她在名单背面用铅笔写了行小字:“五个孩子,都带着长命锁”。
“陈队,您要的东西找到了。”小张的声音从铁门方向传来,他怀里抱着个旧木箱,箱盖的锁扣已经锈死,上面贴着张泛黄的封条,写着“肉联厂仓库封存 1993.11.05”。这是技术科在儿童乐园地基下挖到的,箱底的木板上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水泥,显然是被人刻意掩埋的。
陈默接过木箱,用工兵铲撬开锁扣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樟脑和霉变的气味涌出来。里面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整齐摆放着五枚银质长命锁,锁身都刻着名字,其中一枚“小石头”的锁身上,还缠着半根蓝布条,与张安脖子上的长命锁布条材质完全相同。
“是他们的……”张安的小手捂住嘴,眼睛突然红了,“赵奶奶说,我脖子上的锁,是赵爷爷从江里捞上来的,当时上面缠着两根布条,他留了一根,说另一根要还给原来的主人。”
陈默的指尖抚过冰凉的锁身,锁扣处的磨损痕迹显示它们被人长期佩戴过。他想起赵峰日记里的话:“小石头总把长命锁藏在枕头下,说这是他娘留给他的,等长大了要戴着它去找娘。”
木箱底层还压着本厚厚的登记册,封面写着“和平里孤儿院1993年物资接收记录”。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清晰记录着“1993年7月16日,接收肉联厂捐赠猪肉罐头50箱”,捐赠人签名处是王德才的名字,旁边还有个模糊的指印,经技术科比对,与冷库铁门上的“债”字笔迹出自同一人——赵峰。
“他当时就知道罐头有问题。”陈默的声音发紧,登记册的空白处有几行铅笔字,是赵峰的笔迹:“罐头标签是新贴的,底下的出厂日期被涂掉了,孩子们吃了会出事。”后面还画着个简单的地图,标注着罐头的存放位置,旁边写着“已换”。
原来赵峰当年偷偷调换了这批毒罐头,只是没来得及阻止更早批次的变质肉流入孤儿院。他在日记里写的“欠孩子们的”,或许不仅是没能救下他们的愧疚,还有这份迟来的弥补。
“陈叔叔,窑洞里面有东西。”张安突然钻进最左边的窑洞,很快又跑出来,手里举着个褪色的蓝布书包,“里面有本子!”
书包里装着本牛皮纸日记,纸页边缘已经脆化,首页贴着张泛黄的照片:五个孩子挤在窑洞门口,中间的小男孩举着枚长命锁,正是“小石头”。日记里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日常,最后一页停留在1993年10月15日:“今天赵叔叔又来了,他说等病好了就带我们去看向日葵,还说要给我们每人买个新书包……”字迹戛然而止,纸页边缘有块暗红色的污渍,检测后确认是干涸的血迹。
窑洞深处的阴影里,还堆着些破旧的玩具:缺了腿的布娃娃、掉了漆的铁皮青蛙、缠着胶布的皮球……每个玩具上都沾着黑褐色的痕迹,像从未干涸的泪痕。陈默的手电光扫过窑洞顶,发现那里用红漆画着个巨大的向日葵,花瓣已经褪色,却依然能看出画者的用心——花盘里的籽实,是用无数个小小的“正”字组成的,像在计数着什么。
“是赵峰画的。”陈默认出笔迹,和肉联厂冷库墙上的“债”字出自同一人,“他在数日子,数着孩子们能好起来的日子。”
这时,小张拿着份报告匆匆走来,脸色凝重:“陈队,技术科在长命锁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证物袋里装着五张小纸条,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个地址:“肉联厂仓库地下三层,冰柜编号715”。
715,又是这个数字。陈默想起赵峰儿子的出生日期、肉联厂出事的日子、张安在医院的床号,这个数字像道魔咒,缠绕着所有与这场血债相关的人。
“去肉联厂。”他将日记和长命锁小心收好,张安抱着那包向日葵种子跟在身后,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株努力向阳的幼苗。
儿童乐园的施工已经暂停,挖掘机的铁臂悬在半空,像凝固的惊叹号。陈默带着人来到标记的位置,掀开厚重的水泥板,露出个通往地下的阶梯,扶手锈得像段朽木,每级台阶上都刻着个向日葵图案,与江底找到的钥匙匙柄一模一样。
地下三层的冰柜区弥漫着刺骨的寒气,编号715的冰柜孤零零地立在角落,柜门的锁孔形状正好能插进那把江底的铜钥匙。打开的瞬间,陈默和小张同时屏住了呼吸——冰柜里没有尸体,也没有罪证,只有五个小小的布偶,每个布偶都穿着蓝布褂子,脖子上系着枚纸折的长命锁,旁边放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满了向日葵花籽。
饼干盒底压着张字条,是赵峰的笔迹:“等花开了,就把籽撒在孤儿院的后墙,让它们替我看着孩子们长大。”落款日期是三年前,林慧去世的那天。
陈默突然明白,赵峰和林慧当年不是在销毁证据,而是在守护一份迟来的承诺。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便用这种方式,把希望和等待藏进了冰冷的冰柜,托付给了未来。
离开肉联厂时,张安把那包向日葵种子紧紧抱在怀里,说要马上回孤儿院种下。陈默看着他跑向阳光的背影,突然想起林慧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向日葵的花盘会跟着太阳转,就像那些走散的人,总会朝着有光的地方重逢。”
三天后,和平里孤儿院的后墙下热闹起来。张安和孩子们一起种下了那些向日葵籽,赵峰的母亲坐在轮椅上,颤巍巍地给每个孩子分发小水壶,院长则在窑洞前摆上了新做的长凳,说等花开了,就在这里给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
陈默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张安把那枚“小石头”的长命锁挂在窑洞门框上,阳光穿过锁孔,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跳动的星星。他知道,这场跨越三十年的血债,终于在泥土里扎下了新的根——那些仇恨与痛苦化作了养分,滋养着破土而出的希望,而那些逝去的人,终将以另一种方式,在向日葵盛开的季节里,与他们重逢。
晚风拂过院墙,牵牛花的花瓣轻轻合拢,像在守护这个刚刚开始的故事。远处的江水流淌不息,带着所有的过往奔向远方,而孤儿院的后墙下,新埋下的种子正在黑暗里积蓄力量,等待着某个清晨,顶破泥土,朝着阳光,绽放出最灿烂的花。
陈默摸出手机,给技术科发了条信息:“把冰柜里的布偶送到孤儿院,就放在窑洞的长凳上吧。”他想,等向日葵长高了,那些布偶就能坐在花影里,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像从未离开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