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的清晨,和平里孤儿院的向日葵开得正盛。金色的花盘挤挤挨挨,沿着后墙铺成片海洋,花瓣上的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陈默站在花田边,看着张安踮脚摘下朵最大的向日葵,小心翼翼地插进玻璃瓶里,摆在窑洞前的长凳上——那里并排放着五个布偶,每个布偶怀里都抱着片新鲜的花瓣。
“赵奶奶说,今天他们会回来看看。”张安的小手轻轻抚摸布偶的头,布偶的蓝布褂子被洗得发白,领口绣的向日葵却依旧鲜艳,“她说这些花能帮他们找到回家的路。”
陈默的目光落在花田尽头的土坡上。那里新立了块石碑,没有名字,只刻着行字:“这里睡着五个孩子和他们未完成的夏天”。碑前摆着五枚银质长命锁,正是从肉联厂冰柜里找到的那些,锁身被摩挲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陈队,档案馆那边有新发现。”小张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激动,他手里捧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损得厉害,“1993年孤儿院的防疫记录,上面有林慧母亲的签名,还有……孩子们最后的体温记录。”
档案袋里的纸张泛黄发脆,每页都浸着淡淡的水渍,像是被泪水泡过。最上面的体温记录表上,五个孩子的体温曲线在1993年10月15日那天突然飙升,后面用红笔标注着“高热不退,抽搐”。而在表格的空白处,林慧母亲用铅笔写了行小字:“他们总说冷,要抱着向日葵布偶才能睡着”。
“布偶是赵峰做的。”陈默想起赵峰母亲说的话,“他出事前在肉联厂的工会学过缝纫,知道孩子们怕打针,就连夜做了五个布偶,每个都缝了向日葵图案,说能给孩子们壮胆。”
小张翻到档案的最后一页,是份残缺的领物清单,上面写着“向日葵布偶五个,领用人:赵峰,日期:1993年10月16日”——正是孩子们去世的第二天。清单背面画着个简易的地图,标注着布偶的存放位置:“孤儿院窑洞,砖缝第三块砖后”。
陈默立刻走向那几孔窑洞。张安跟着跑过来,小手扒着墙根的砖石摸索,很快找到块松动的青砖,用力一抠,砖后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塞着个褪色的蓝布包。
布包里裹着的不是布偶,是五本彩色画册,每本的封面上都画着个孩子和向日葵。翻开第一本,小石头的画像旁边写着:“小石头喜欢把瓜子藏在口袋里,说要种出会结糖的向日葵”;第二本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备注是“丫丫怕黑,要在布偶里塞个手电筒才肯睡”……每一页都画得极其用心,笔触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温柔。
画册的最后夹着张照片,赵峰蹲在花田里,怀里抱着五个向日葵布偶,身后是五个笑靥如花的孩子。照片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却能辨认出“等明年花开,就带你们去看真正的向日葵”。
“他一直在等。”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想起赵峰日记里的话,“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不算真正离开。”
这时,花田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陈默走过去,看见赵峰的母亲正蹲在石碑旁,用手帕轻轻擦拭碑上的字迹,老人的手抖得厉害,帕子上沾着的花瓣碎屑落在泥土里,像撒下的新种子。
“陈警官,谢谢你。”老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峰儿当年偷偷把孩子们的骨灰埋在了这里,说等向日葵长起来,就没人知道他们受的苦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撮灰褐色的粉末,“这是峰儿的骨灰,我带他来和孩子们作伴了。”
陈默接过布包,分量轻得像捧空气。他蹲下身,在石碑旁挖了个小坑,将骨灰撒进去,再盖上层带着花香的泥土。张安把那朵最大的向日葵插在旁边,花盘沉甸甸地低着头,像在轻轻亲吻这片土地。
午后的阳光变得炽烈,向日葵的花盘集体转向太阳,金色的花瓣在风中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孩子们在低声歌唱。陈默坐在窑洞前的长凳上,看着张安和几个孩子在花田里追逐打闹,银锁的叮当声混着笑声,在空气里荡开层层涟漪。
小张拿着份报告走过来,脸色复杂:“陈队,技术科在赵峰的骨灰里发现了这个。”证物袋里装着枚细小的芯片,“是当年肉联厂的员工识别芯片,里面存着段音频。”
播放器里传出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先是赵峰的咳嗽声,接着是他低沉的话语:“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1993年的变质肉里掺了老鼠药,是张海峰让人放的,他怕孩子们查出疫苗的秘密……我把证据藏在了向日葵的花盆里,就在孤儿院的老槐树下……”
陈默立刻带人来到老槐树下。挖掘机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在树根深处挖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里面装着份完整的检验报告,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变质肉里的老鼠药成分,还有张海峰的签名和日期——1993年7月14日,正是他出事的前一天。
报告的最后夹着张字条,是林慧的笔迹:“我找到证据了,赵哥,等我把张安放好就来陪你。”落款日期是她去世的那天。
陈默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原来林慧不是被意外杀害,她是主动走向死亡的,为了保护张安,为了让这份证据能重见天日。
夕阳西沉时,花田被染成片金红色。陈默站在石碑前,看着赵峰的母亲和张安一起,把那五本画册放进窑洞的洞口,再用青砖仔细封好。老人说:“等明年花开,就让新的孩子来看这些故事,告诉他们,曾经有群孩子,像向日葵一样努力地活着。”
离开孤儿院时,陈默回头望了眼那片向日葵田。晚风拂过,花盘轻轻摇曳,像无数张微笑的脸,在暮色里朝着他的方向点头。他知道,这场跨越三十年的血债,终于真正画上了句号。那些罪恶、痛苦、仇恨,都已化作花田里的养分,滋养着新生的希望。
车窗外,江水流淌不息,带着所有的过往奔向远方。陈默摸出手机,屏保上的林慧笑得灿烂,背景是片金灿灿的向日葵田,和此刻孤儿院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他突然明白,所谓的正义,从来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像向日葵一样,哪怕深埋黑暗,也要朝着阳光生长,用温暖和希望,去覆盖所有的伤痕。
后视镜里,和平里孤儿院的灯光渐渐远去,只有那片向日葵田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块被遗落在人间的星星碎片。陈默知道,只要这片花田还在,那些孩子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们会化作阳光,化作雨露,化作每个清晨醒来时,落在窗台上的第一缕花香。
而他,会带着这份记忆,继续走下去,走到每个需要光明的角落,让那些迟到的正义,像向日葵一样,在每个黑暗的地方,破土而出,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