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江底的钥匙

清明的雨下得缠绵，陈默蹲在江边，将一束白菊放在鹅卵石滩上。江水漫过脚踝，带着彻骨的凉，像林慧去世那天他捞起她时，指尖触到的温度。水面漂浮着细碎的泡沫，被水流推着往远处去，像无数个未曾说出口的名字。

“陈队，打捞队有发现。”小张撑着伞跑过来，裤脚沾满泥浆，手里拎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在江底淤泥里找到的，离林慧当年出事的位置不到十米，钥匙环上缠着半根红绳，和林慧生前戴的那条一模一样。”

陈默接过证物袋，钥匙的形状很特别，匙柄是朵向日葵的图案，花瓣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被人长期攥在手里。他想起林慧的日记里写过：“爸爸说仓库的保险柜有两把钥匙，一把在他那，一把藏在‘向日葵开的地方’。”

向日葵开的地方。陈默的目光扫过江面，对岸的儿童乐园已经建成，旋转木马的顶端装着个巨大的向日葵模型，花瓣在雨中微微转动，像在向他招手。

“去儿童乐园的监控室。”他站起身，江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带走体温，却带不走掌心的滚烫，“林慧的父亲当年是仓库管理员，保险柜里肯定藏着最重要的证据。”

儿童乐园的监控室在办公楼三楼，窗外正对着那座向日葵旋转木马。管理员调出三年前的监控录像，画面里的雨和今天一样大，林慧撑着伞站在木马上，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对着江面的方向比划着，像在传递某种信号。

“这段录像被剪辑过。”技术科的同事放大画面，“这里有明显的拼接痕迹，少了大约三分钟。”

陈默的目光落在林慧的手上，她攥着的东西形状细长，像把钥匙。而她站立的位置，正好对着江底发现钥匙的坐标。“她是故意把钥匙扔进江里的。”他突然明白，“当时有人在跟踪她，她没机会把钥匙藏到别的地方。”

监控室的保险柜引起了陈默的注意，款式很老旧，和肉联厂仓库的档案照片里的保险柜一模一样。他试着将江底找到的铜钥匙插进去，锁芯“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放着个泛黄的信封，收信人是“陈默亲启”，寄信人是林慧的父亲。

信封里装着三张照片和一张字条。第一张是肉联厂仓库的保险柜特写，柜门上贴着张向日葵贴纸；第二张是五个孩子在孤儿院的合影，林慧的父亲站在旁边，手里举着把和江底找到的一模一样的钥匙；第三张最让人头皮发麻——照片上的张海峰穿着消防服，正将一个麻袋扔进江里，麻袋口露出只小小的手，戴着枚银戒。

字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假疫苗的账本在保险柜里，张海峰发现了，他们要灭口。如果我没回去，告诉慧慧，别查了，好好活着。——父字”

陈默的指尖剧烈颤抖，照片背面还有行小字，是林慧的笔迹：“爸爸，我查到了，账本里有他们用孩子做实验的记录，我必须找到它。”

用孩子做实验。陈默想起那些疫苗瓶里的眼球状颗粒，想起张安小时候总说的“妈妈的眼睛在瓶子里”，胃里一阵翻涌。原来假疫苗不仅是劣质品，还是用活生生的孩子做活体实验的产物。

“保险柜的密码是什么？”他看向管理员，对方摇了摇头：“前任管理员说这柜子一直没打开过，密码早就忘了。”

陈默的目光落在向日葵旋转木马上，花瓣的数量是七片——对应着市立医院死的七个孩子。而每个花瓣的颜色深浅不同，排列顺序正好是“19930715”——赵峰出事的日期。他试着将这串数字输入密码锁，保险柜“嗡”地一声弹开了。

里面没有账本，只有个铁皮盒，盒盖上刻着“向日葵班”三个字——是和平里孤儿院那个五个孩子所在的班级。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涌出来，里面是五本日记，分别属于五个死去的孩子。

最小的小石头的日记里画着歪歪扭扭的画：“今天赵叔叔给我糖吃，他说等我病好了，就带我校看向日葵。医生叔叔给我打针，好疼，我看见他把我的血放进小瓶子里，说要做成‘会发光的水’。”

“会发光的水”——陈默想起假疫苗里的荧光物质，那根本不是什么提炼物，是孩子们的血液。

日记的最后一页夹着张药方，上面的药物成分与假疫苗的检测报告完全一致，落款是张海峰的堂弟，那个“意外”坠楼的消防队长。原来他不仅参与了销毁证据，还参与了实验的全过程。

监控室的电话突然响起，是江对岸的打捞队打来的：“陈队，又找到个东西，像是个微型录音笔，被防水袋包着。”

录音笔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雨声和挣扎声。先是林慧的尖叫：“你不能这样！那些孩子是无辜的！”接着是张海峰的怒吼：“把账本交出来！否则你和你爹一样的下场！”最后是“扑通”一声落水声，和一段模糊的哼唱——是林慧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谣《向日葵》。

陈默的眼眶终于决堤，他仿佛看见林慧在江里挣扎时，还在紧紧攥着那个录音笔，直到意识消失都没松开。

儿童乐园的广播突然响起，播放的正是那首《向日葵》。陈默走到窗边，看见张安站在旋转木马上，脖子上的银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旁边站着个白发老人，是赵峰的母亲，她正指着江面的方向，对孩子说着什么。

老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笑了笑，挥了挥手。张安也跟着挥手，手里举着朵纸折的向日葵，花瓣上用红笔写着“谢谢”。

陈默突然明白，所有的债，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那些逝去的人，用生命守护的正义，最终化作了孩子脸上的笑容；那些深埋的秘密，终究在阳光下绽放，像向日葵一样，永远朝着光明的方向。

他将五本日记和录音笔放进证物袋，连同那把江底的钥匙，一起锁进了保险柜。锁门的瞬间，他仿佛听见林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默，你看，向日葵开了。”

走出儿童乐园时，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旋转木马上的向日葵模型上，折射出金色的光，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个跳动的生命。

陈默站在阳光下，看着张安和赵峰的母亲手牵手离开，背影被拉得很长，消失在人群里。他知道，这场跨越三十年的血债，终于真正结束了。那些仇恨、痛苦、挣扎，都将像江水一样流走，留下的，是爱与守护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他摸出手机，翻到林慧的照片，设成了屏保。照片里的她站在向日葵花田里，笑得灿烂，背后是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

江水依旧流淌，带着无数个名字，奔向远方。而陈默知道，只要他还记得，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名字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他们会化作阳光，化作雨露，化作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守护着每一个像张安一样的孩子，平安长大。

钥匙的向日葵匙柄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枚迟到的勋章，别在时光的胸口，提醒着所有人：有些真相，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有些爱，能穿透黑暗，照亮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