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联厂仓库的铁门被铁链缠了三道，锁芯锈得像块焦炭。陈默挥起撬棍砸下去时，铁链发出震耳的脆响，惊得栖息在横梁上的蝙蝠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积满灰尘的麻袋，落下的碎屑里混着细小的骨头渣。
距离七月十五还有三个小时。
他举着手电筒往里照，光柱刺破弥漫的粉尘，照亮仓库深处的轮廓。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焦黑痕迹仍清晰可见，墙壁被烧得蜷曲如炭，地上散落着锈蚀的铁皮罐头，标签上“孤儿院专用”的字样被火烤得发黑，却依然能辨认。
“陈队，技术科刚传来消息。”对讲机里的小张声音发颤，“林慧父亲的档案有问题，他当年根本没在仓库火灾里找到尸体，只是被认定为失踪。还有……赵峰的精神病院病历是伪造的，他五年前根本没死于火灾，有人替他顶了包。”
陈默的手电光顿在半空。所以赵峰不仅活着，还知道所有真相，甚至可能……和林慧的父亲有过接触。
仓库西侧的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其中一个的锁扣是新的，不像其他箱子那样锈死。陈默用工兵铲撬开箱盖，一股混合着樟脑和血腥的气味涌出来——里面装着十几本日记，封皮都是肉联厂的牛皮纸，第一本的封面上用铅笔写着“赵峰”。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癫狂：
“1993.7.15：刘建国用铁棍打了我，他们把我的手塞进绞肉机，说我要是敢举报，就让我爹娘在乡下待不下去。可那些变质的肉，明明会吃死人……”
“1993.8.2：孤儿院出事了，五个孩子没挺过来。其中有个叫小石头的，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哥。孙秀兰改了账本，王德才把剩下的肉埋进了仓库后院……”
“1994.3.1：林叔（林慧父亲）找到我，说他有仓库的钥匙，能证明肉是我们送的。他说会帮我翻案，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日记的后半部分被火烤得发黑，字迹模糊不清，只剩下零星的句子：“仓库失火……林叔被抓……他们说要让我永远闭嘴……”
陈默的指尖抚过最后一页的焦痕，那里有个没写完的名字，笔画像是“张”。他突然想起那个报案的居民，还有养老院里那个眼神躲闪的护工，都姓张。
“小张，查肉联厂当年所有姓张的员工，尤其是和仓库有关的。”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陈队，还有个事……法医在刘建国的眼窝里，发现了这个。”
一张照片通过对讲机传过来——是半枚银戒指，戒面刻着“峰”字，正是赵峰那枚的另一半。戒指内侧刻着串数字：“19930715-5”，显然对应着五个死去的孩子。
手电光突然照到木箱底部的暗格，里面藏着个铁皮盒，和刘建国房间里的那个一模一样。打开的瞬间，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里面放着五块小小的长命锁，每块都刻着名字，其中一块“小石头”的锁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像从未干涸过。
“债单上的‘欠他完整的人生’，指的是这些孩子。”陈默的声音发紧，他终于明白赵峰的执念，那不是单纯的复仇，是替枉死的生命讨还公道。
仓库深处传来“咔哒”声，像是木板被踩碎的动静。陈默关掉手电，摸出腰间的配枪，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道黑影正从横梁上爬过，动作敏捷得不像个老人。
黑影落在地上时发出闷响，接着是拖拽重物的声音。陈默悄悄靠近，在一堆麻袋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是养老院的那个护工，手里拖着个麻袋，袋口露出半截蓝布工装，左袖空荡荡的。
“赵峰……是你杀的？”陈默的声音惊得护工浑身一颤，麻袋“咚”地掉在地上。
护工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攥着把生锈的屠宰刀，刀身沾着新鲜的血：“他早就该死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当年要不是他多管闲事，我爹（刘建国）也不会瞎，我娘也不会被逼得喝农药！”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是刘建国的儿子？”
“是又怎么样！”护工举着刀冲过来，“你们这些警察，当年包庇他们，现在又想帮赵峰翻案？我告诉你，不可能！最后一笔债，该你还了！”
刀锋带着风声劈过来，陈默侧身躲开，枪托砸在护工的手腕上，刀“当啷”落地。两人扭打在一起时，麻袋被撞开，里面滚出的不是赵峰的尸体，是具穿着警服的骸骨，胸前的警号已经锈蚀，但能辨认出前三位是“071”——和林慧父亲当年的警号一致。
“林叔……”陈默的声音发颤，骸骨的左手骨缺了两根指节，和赵峰日记里写的“被打断手指”吻合。
护工趁机挣脱，抓起地上的刀往仓库后院跑。陈默追出去时，看见他正往一个土坑里跳，坑底露出几具小小的骸骨，正是那五个死去的孩子。
“他们都该埋在这里！”护工的声音带着疯狂，“包括你！”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打火机，扔向坑边的汽油桶。
火光冲天而起的瞬间，陈默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赵峰站在仓库门口，左手虽然蜷着，右手却稳稳地举着个铁皮档案袋，袋口露出的纸张上，是当年肉联厂以次充好的完整证据，还有最后那个被撕掉的签名——正是护工的名字，他当年是仓库的学徒，帮着搬运过变质肉。
“债，总要还清。”赵峰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释然。他没去看燃烧的土坑，只是看着陈默，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疲惫，“林慧是个好姑娘，她找到我时，说要替她爹完成未竟的事……”
陈默这才明白，林慧的死不是护工一人所为，是整个罪恶链条的反扑。而赵峰一直在暗中保护她，直到最后没护住。
大火烧到仓库时，赵峰突然从怀里掏出半块银戒指，递给陈默：“另一半在林慧手里，她说……等清了账，就把它埋在她爹和孩子们身边。”
陈默接过戒指，两半合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峰”字。他看着赵峰转身走进火海，背影在火光中渐渐模糊，像终于找到了归宿。
消防车赶到时，仓库已经烧得只剩框架。陈默在废墟里找到了那五块长命锁，还有林慧父亲的骸骨，小心地收进箱子里。护工的尸体被烧得焦黑，手里还攥着那本被撕掉签名的账本，像是至死都不肯放手。
凌晨三点十七分，雨又开始下了，和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带着铁锈味。陈默站在仓库废墟前，将两半银戒指埋进土里，旁边是新立的墓碑，刻着五个孩子的名字，还有林慧和她父亲的名字。
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是赵峰提前设置好的定时发送：“最后一笔债，是我欠他们的——当年我没能拦住他们，现在，我陪他们。”
雨水中，陈默仿佛看见无数个模糊的身影在火光中微笑，有孩子，有林慧，有她父亲，还有赵峰。他们的影子在烟雨中渐渐融合，最终消散在晨曦里。
他摸出林慧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依旧灿烂。陈默轻轻擦掉上面的雨水，低声说：“都结束了。”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肉联厂的废墟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像一座终于合上的账本。那些被掩盖三十年的罪恶，那些流淌的血债，终究在这个七月半，随着灰烬一起，归于尘土。
只是陈默知道，有些债，就算还清了，也会永远刻在心里，成为午夜梦回时，永不消散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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