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余烬还在冒烟，陈默蹲在废墟前，用树枝拨开滚烫的焦炭。晨光透过薄雾照下来，在灰烬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双眼睛在静静注视。他的指尖触到块坚硬的东西，拨开浮灰后，露出半截烧焦的牛皮封面，上面“肉联厂”三个字的烫金痕迹还在，只是被火烤得发乌。
是那本被护工攥在手里的账本。
“陈队，殡仪馆的车来了。”小张站在警戒线外，声音带着疲惫，“孩子们的骸骨和林叔的遗骨，该送去火化了。”
陈默没抬头，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账本残页。最上面的几页已经烧成了灰烬，但中间有几页被塑料薄膜裹着，竟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他认出那是林慧的笔迹，她在每页的空白处都用红笔做了批注，其中一行写着：“张护工的父亲（刘建国）并非主谋，他只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
“棋子？”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如果刘建国只是棋子，那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
他翻到最后一页，林慧的批注突然变得潦草：“仓库的火灾报告有假，消防队长签字是伪造的……这个人，能调动肉联厂的所有资源，包括……”后面的字迹被烧得只剩个焦黑的“警”字。
警察？
陈默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想起三年前林慧死后，所有与肉联厂相关的卷宗都被标记为“意外事故”，当时他觉得是流程问题，现在看来，是有人在刻意掩盖真相。
“小张，查1993年肉联厂仓库火灾的消防负责人，还有当时负责这起事故的片区警察。”他将残页塞进证物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尤其是姓‘张’的。”
小张刚要拨号，警戒线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推开警员往里闯，胸前的工作证写着“市公安局督查科 张海峰”。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与这片狼藉的废墟格格不入。
“陈默，停手吧。”张海峰的声音平稳得没有起伏，目光扫过证物袋里的账本，“这案子已经结了，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张海峰，市局的老资格，三年前正是他签字将林慧的案子定性为“意外溺水”。更让他心惊的是，男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银戒，款式和赵峰的那枚极其相似，只是戒面没有刻字。
“张督查，你怎么来了？”陈默的手悄悄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局里收到举报，说你违规调查旧案，扰乱现场。”张海峰从公文包里掏出份文件，“这是停职通知，从现在起，你被暂停一切职务，接受调查。”
陈默没接文件，只是盯着他的银戒：“1993年，你在哪个部门任职？”
张海峰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我当时在郊区分局，和这案子没关系。”他转身对小张说，“把证物袋交上来，收队。”
小张犹豫着看向陈默，后者轻轻摇头。就在这时，废墟深处传来“咔哒”声，像是有东西从焦木里掉了出来。陈默趁机冲过去，在一根烧弯的钢筋下，发现了个被烧得变形的铁皮盒，里面装着几张照片——是1993年肉联厂的庆功宴，张海峰站在最中间，穿着警服，身边是刘建国和王德才，三人手里举着酒杯，笑得格外刺眼。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保护伞。”是林慧的笔迹。
“这是什么？”陈默举起照片，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
张海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突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把枪，指着陈默：“把照片交出来。”
“所以当年的消防报告是你改的，卷宗是你压的，林慧的案子也是你动的手脚。”陈默缓缓后退，目光扫过周围的警员，“你才是最后那个欠债人，是你利用职权包庇他们，甚至……参与了那场罪恶。”
“她太碍事了。”张海峰的声音变得阴冷，“林慧找到我时，拿着这些照片逼我翻案，你说，我能让她活着吗？”
枪声突然响起，子弹擦着陈默的耳边飞过，打在烧焦的柱子上，迸出火星。警员们纷纷拔枪，却被张海峰的人拦住——原来他早就安排了自己的心腹。
“把他抓起来！”张海峰怒吼着上前，却没注意到脚下的焦木突然断裂，整个人摔进仓库的地窖入口。那是赵峰日记里提到的，用来藏匿变质肉的秘密地窖。
陈默追过去时，看见张海峰正从地窖里往外爬，满身都是黑灰，手里却紧紧攥着个东西——是本完整的账本，比林慧找到的那本更厚，封面上写着“1993-2000年，合作名单”。
“这些年，我帮着他们把变质肉卖到了更多地方。”张海峰的声音带着疯狂，“我儿子需要换肾，他们给我钱，给我找肾源，我凭什么不能帮他们？”他突然将账本往火里扔，“谁也别想知道！”
陈默扑过去抓住账本的一角，火焰立刻舔上他的袖口。两人拉扯间，账本散落一地，露出里面的名单——不仅有肉联厂的人，还有食品监管局的领导，甚至……市里的几位高官。
“这就是你说的债？”陈默的声音冰冷，“用无数人的健康和生命，换你儿子的命？”
张海峰突然愣住，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是他儿子的满月照，背面写着“1993.07.15”，正是赵峰出事的那天。“我……我只是想让他活着……”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枪“当啷”掉在地上。
地窖里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微弱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陈默用手电往里照，发现地窖深处堆着几具小小的骸骨，旁边放着个破旧的拨浪鼓，正是孤儿院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的遗物。
“他们……他们一直在这里……”张海峰瘫在地上，看着骸骨的眼睛里充满恐惧，“我每晚都能听见他们哭，听见他们叫我叔叔……”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是小张悄悄报的警。张海峰的人见状不妙，纷纷扔下枪投降。陈默看着被戴上手铐的张海峰，他的银戒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废墟的灰烬半掩着，像枚被遗弃的罪证。
账本最终被完整回收，上面的名单牵扯出一场席卷全市的食品安全风暴。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债户”一个个落网，他们的忏悔书堆积如山，却再也换不回死去的孩子和被毁掉的人生。
三天后，陈默在殡仪馆领到了林慧父亲和五个孩子的骨灰。他将骨灰带到赵峰的墓前——那是他在仓库废墟旁立的衣冠冢，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守债人”三个字。
“都结束了。”陈默将林慧的照片放在墓碑前，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你和赵峰守护的公道，终于来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抚摸照片。陈默的指尖触到口袋里的银戒，是赵峰那枚的另一半，林慧的遗物。他将戒指放在墓碑旁，与赵峰的那枚合在一起，戒面的“峰”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离开墓园时，陈默路过肉联厂的旧址，那里已经被围上了施工挡板，上面写着“新建儿童乐园”。几个工人正在清理废墟，其中一个捡到半块烧焦的账本页，上面林慧的批注依稀可见：“债会过期，但公道不会。”
陈默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是林慧和赵峰的合影，两人站在孤儿院的院子里，身后是五个笑靥如花的孩子。照片的发送时间是三年前，林慧出事的前一天。
他站在阳光下，看着照片上的笑脸，突然觉得眼角发烫。这场跨越三十年的血债，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清算了。但那些逝去的生命，那些被辜负的信任，永远刻在了时间里，提醒着活着的人：
有些债，不能欠。有些诺，必须守。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三点十七分，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陈默转身走向警局，他知道，还有更多的“债”等着被清算，而他，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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