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养老院的铁门锈得像块烂铁，陈默推开门时，门轴发出的呻吟惊飞了墙头上的麻雀。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昨夜的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像踩着腐烂的内脏。空气中飘着股老人特有的腐朽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让人鼻腔发酸。
“刘建国住在哪间？”陈默拦住一个扫地的护工，对方手里的竹扫帚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面，扫帚毛上缠着几缕灰白的头发。
护工抬起头，脸色白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冻鱼：“你是……警察？”他的目光在陈默的警徽上顿了顿，突然往后缩了缩，“刘大爷他……今早出事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沉：“出什么事了？”
“瞎闹呗。”护工的声音压得很低，扫帚尖在地上划出凌乱的弧线，“天没亮就嚷嚷着要找眼睛，自己摸进了锅炉房，被蒸汽烫得……”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指了指二楼最东头的房间，“院长让他在屋里歇着，谁也不让进。”
二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刘建国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
陈默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烫伤膏味涌了出来。刘建国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背对着门口，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后颈的皮肤红得发亮，显然是被蒸汽烫过。他的手里正攥着个铁皮盒，手指在盒盖上摸索着，动作焦躁而急切。
“刘建国？”陈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老人猛地回过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窝深陷，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眼周的皮肤还残留着结痂的伤口，是当年被碎玻璃扎伤的痕迹。“谁？”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是……是你来了？”
“我是警察，来问你些事。”陈默关上门，目光扫过房间。墙上挂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刘建国眼神锐利，怀里抱着个小男孩，眉眼和赵峰有几分相似。床头柜上摆着个搪瓷缸，缸底沉着几片茶叶，和王德才家茶几上的一模一样。
“警察？”刘建国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像破旧的风箱，“三十年了，你们终于肯来了？”他把铁皮盒往桌上一摔，盒盖“啪”地弹开，里面滚出几枚生锈的硬币，还有半张黑白照片——是肉联厂的车间，年轻的赵峰正站在绞肉机前，手里举着把刀，刘建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根铁棍，表情阴鸷。
“这照片……”陈默拿起照片，指尖触到背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1993.07.15”。
“那天的事，你想知道什么？”刘建国的手指在眼窝上摸索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眼睛是否还在，“是想知道赵峰的手怎么断的，还是想知道……仓库那场火是谁放的？”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仓库火灾和你有关？”
“有关？”刘建国笑得更厉害了，眼泪从空洞的眼窝里淌出来，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痕，“何止有关……那火是我亲手点的！谁让他爹发现了我们的事，谁让他……非要去告我们！”
“你们做了什么事？”陈默的声音发紧，他想起林慧母亲的照片，想起那句“仓库失火，对不起慧慧”。
刘建国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往地上一摔，缸子在水泥地上碎成几片，其中一块弹起来，擦过陈默的裤腿。“我们……我们把变质的肉重新绞碎了往外卖！王德才负责剥皮，孙秀兰负责改账本，我……我负责盯着那些不听话的！”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赵峰那小子非要去举报，我们能怎么办？只能……只能废了他的手！”
陈默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终于明白，赵峰的事故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报复。而林慧的父亲，作为仓库管理员，显然是发现了他们以次充好的勾当，才被灭口。
“那林慧呢？”他追问，“她的死是不是也和你们有关？”
刘建国突然安静下来，空洞的眼窝转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声音。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她查到了……查到了当年的账本，查到了我们把变质肉卖给了孤儿院……那孩子，太像她爹了，太倔了……”
陈默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年来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林慧不是死于随机报复，她是被灭口的，因为她触碰到了三十年前那场罪恶的核心。
“赵峰……他是不是回来了？”刘建国的声音带着恐惧，手指紧紧抓住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昨晚来了，站在我床前，说要拿我的眼睛抵债……他说……下一个就是你……”
“谁？下一个是谁？”
刘建国没有回答，他的头突然往旁边一歪，嘴角溢出白沫，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陈默冲过去按住他，发现老人的后颈有个细小的针孔，伤口处泛着青黑色，显然是被注射了某种毒素。
“是谁给你注射的？”陈默的声音带着急切。
刘建国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指胡乱地指着窗外。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养老院的围墙外，站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左手不自然地蜷着，正缓缓抬起右手，手里举着个针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是赵峰！
陈默抓起桌上的铁皮盒就往外冲，等他冲出养老院时，人影已经消失在巷口，地上只留下一枚生锈的硬币，和铁皮盒里的那些一模一样。硬币上沾着点暗红色的液体，像没擦干净的血。
他回到房间时，刘建国已经没了呼吸，眼睛依旧睁着，空洞的眼窝里似乎凝固着极致的恐惧。陈默的目光落在老人摊开的左手上，掌心用指甲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字——“账”。
床头柜的抽屉不知何时被拉开了，里面放着本泛黄的账本，封面上写着“1993年肉联厂收支明细”。陈默翻开账本，里面的字迹是孙秀兰的，记录着一笔笔可疑的支出，其中一笔标注着“孤儿院，500斤”，日期正是赵峰出事的第二天。
账本的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是林慧的笔迹：“变质肉导致孤儿院爆发食物中毒，至少五名儿童死亡，凶手是王德才、刘建国、孙秀兰……还有一个人，署名被撕掉了。”
陈默的心脏像被巨石压住。他终于明白赵峰的债单上为什么会有“欠他完整的人生”——那些死去的孩子，或许就包括赵峰的亲人。
窗外的梧桐叶突然簌簌落下，像有人在外面抖动着什么。陈默走到窗边，看见围墙的铁丝网上挂着件蓝布工装，左袖空荡荡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口袋里露出半截照片，是肉联厂的合影，赵峰的脸被人用红漆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最后一笔债”。
手机突然震动，是技术科发来的消息：“王德才胃里的请柬残片上，发现了第二个人的DNA，和林慧父亲的DNA部分吻合。”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林慧的父亲不是死于火灾？他还活着？
这时，养老院的护工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陈队，刚才有人把这个放在门卫室，说是给你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装着半张照片，是林慧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警服，眉眼和刘建国怀里的小男孩有几分相似。照片背面写着：“7月15日，肉联厂仓库，等你来清最后的账。”
陈默的手指猛地收紧，照片的边缘割破了掌心，渗出血珠，滴在照片上林慧的笑脸上，像朵绽开的血花。他知道，这是赵峰发出的最后通牒，也是这场跨越三十年的血债，最终清算的时刻。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中午十二点的钟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个被撕裂的人影。陈默握紧那半张照片，目光投向肉联厂的方向，那里的烟囱早已废弃，却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根染血的手指，指向天空。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林慧，为了那些死去的孩子，更是为了弄清楚，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最后一个欠债人，到底是谁。
而他有种预感，那个人，或许是他从未想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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