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才家的防盗门被撬开时,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涌出来,像打开了封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罐。陈默捂住口鼻,鞋跟踩在玄关的地垫上,发出“噗嗤”一声闷响——地垫吸饱了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纤维纹路往外渗,在瓷砖上画出蜿蜒的痕迹,像条被斩断的蛇。
“陈队,法医刚撤,现场保护得很好。”年轻警员小李举着证物袋,里面装着半枚带血的指纹,“技术科说这指纹不属于王德才,也不在系统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边缘模糊得厉害。”
陈默没接话,目光扫过客厅。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开着,屏幕上雪花点滋滋作响,右上角的时间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和王德才的死亡时间吻合。茶几上摆着杯没喝完的浓茶,杯底沉着几片茶叶,形状像蜷缩的手指。最诡异的是沙发上的抱枕,上面绣着的“福”字被人用利器划烂,露出的棉絮里混着几根灰白的毛发,像某种动物的胡须。
“浴室在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电视的雪花声里,似乎藏着细碎的磨牙声。
小李指了指走廊尽头:“浴缸里的水还没放,法医说……水里漂着些奇怪的东西。”
浴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的水汽带着股甜腻的腥气。陈默推开门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浴缸里的水泛着浑浊的红,水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像屠宰场排水沟里的浮渣。而浴缸边缘搭着的,不是毛巾,是张完整的人皮。
人皮被处理得异常平整,边缘用细麻绳仔细地收了口,像件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皮肤表面的毛孔清晰可见,甚至能辨认出老年斑的痕迹,眼眶的位置空荡荡的,黑洞洞地对着门口,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者。
“法医说这剥皮手法……”小李的声音发颤,“和肉联厂当年处理猪皮的流程完全一致,先放血,再用热水烫,最后用特制的刮刀从关节处划开……王德才退休前是厂里的‘一把刀’,最擅长这个。”
陈默的目光落在人皮的左手腕处。那里有块不规则的褐色胎记,和他在肉联厂老照片上看到的王德才的胎记位置完全相同。他蹲下身,手电光透过水面照向浴缸底部,那里沉着个金属物件,被水泡得发乌,形状像半截绞肉机的刀片。
“捞出来。”他对小李说。
小李用镊子夹住物件往上提,铁链哗啦一声带出水面,末端拴着的竟是半只人手骨,指骨上还套着枚生锈的银戒指,戒面刻着个模糊的“峰”字。
“是赵峰的!”小李失声喊道,“档案里写过,赵峰左手无名指戴着枚祖传的银戒!”
陈默的指尖突然发麻。他想起三年前林慧的尸体被捞上来时,右手紧紧攥着的,也是半只指骨,指节处有道陈旧的骨折痕迹——和档案里赵峰被绞肉机绞断的手骨特征,一模一样。
“浴室的通风口查了吗?”他突然站起身,目光扫过天花板。老式的排风扇积满了灰尘,但扇叶边缘有新鲜的划痕,像是不久前被人动过。
小李搬来梯子,刚爬上两步就“啊”地叫了一声,手里的证物袋掉在地上:“陈队!里面……里面有东西!”
陈默接过手电往上照,通风口的滤网后,塞着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的那张用红墨水写着“欠债名单”四个字,下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名字:
“王德才——欠一只手。”
“刘建国——欠一双眼。”
“孙秀兰——欠一条命。”
最后一个名字被红墨水涂得看不清,只能辨认出后面的注释:“欠他完整的人生。”
名单的末尾画着个简笔画,是台绞肉机,进料口处画着个小人,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露出的那只手戴着银戒。
“刘建国和孙秀兰是谁?”陈默的声音发紧,这两个名字在肉联厂的员工档案里见过,刘建国是当年的车间主任,孙秀兰是会计,也就是昨天在巷口烧纸的那个老太太。
“刘建国五年前就瞎了,据说是半夜起夜摔进了菜窖,被碎玻璃扎瞎了双眼。”小李翻着笔记本,声音越来越低,“孙秀兰……就是给赵峰办赔偿款的会计,她儿子十年前在河里淹死了,死状和赵峰当年差点被淹死的样子一样,都是……双手呈绞拧状。”
陈默突然想起老太太昨天说的话:“三十年前的债,哪那么好清啊……”原来那些看似意外的死亡和伤残,根本不是意外。
“把孙秀兰带过来。”他抓起名单,纸页边缘的毛絮里沾着些细小的肉末,“立刻。”
小李刚要拨号,浴室的排风扇突然自己转了起来,发出“嗡嗡”的怪响,扇叶卷起的风带着股浓烈的血腥味,吹得人皮在浴缸边缘轻轻晃动,像有人在里面穿着它跳舞。
“陈队……”小李的手电光抖得厉害,照向浴缸时,水面的油脂突然凝聚成一张人脸,眉眼和赵峰的档案照片一模一样,“你看水里……”
陈默猛地回头,水面的人脸却消失了,只剩下不断扩散的涟漪。浴缸底部的手骨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银戒的戒面朝上,反射的光刚好照在通风口,那里的名单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最后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在晃动的光影里隐约露出个“林”字。
林慧?
陈默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三年前他查遍了林慧和肉联厂的关系,只知道她父亲曾是这里的仓库管理员,早逝后就再无联系。难道她的死,也和三十年前的事有关?
“孙秀兰那边联系上了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在名单上的“孙秀兰”三个字上重重一点。
“联系不上,电话关机。”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辖区民警去她家看过了,门没锁,屋里没人,桌上放着杯没喝完的农药,旁边压着张纸条,写着‘债还清了’。”
排风扇的转速突然变快,扇叶切割空气的声音像极了绞肉机的轰鸣。陈默抬头,看见通风口的滤网不知何时被撕开了个大洞,里面黑黢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爬。
“走!”他拽起小李往客厅退,刚到玄关就听见浴室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浴缸的下水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人冲出单元楼时,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着诡异的鱼肚白。陈默回头看向王德才家的窗户,浴室的灯不知何时亮了,窗帘上印着个巨大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浴缸前,手里似乎举着什么东西,在墙上投下绞肉机的影子。
“那影子……”小李指着窗帘,“好像在动。”
陈默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那里有串新鲜的脚印,赤着脚,前掌深后掌浅,像是拖着什么重物在走,脚印的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泥,和肉联厂冷库地上的红漆同色。
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口,尽头停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台生锈的绞肉机,进料口处缠着半块红绸布,正是王德才胃里发现的那半张请柬的材质。
“是赵峰的三轮车。”陈默认出车斗挡板上的刻痕,和档案里赵峰当年用来拉肉的三轮车特征一致,“他在给我们引路。”
三轮车的车把上挂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叠老照片。最上面的那张是肉联厂的合影,年轻的王德才站在绞肉机旁,手里举着刀,旁边的赵峰穿着工装,左手戴着银戒,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1993.07.14,明天领证。”
正是出事的前一天。
陈默翻到最后一张照片,呼吸骤然停滞。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仓库门口,背景里能看见肉联厂的烟囱。女人的眉眼和林慧有七分相似,怀里的婴儿手腕上,戴着个银质的长命锁,锁身上刻着个“慧”字。
是林慧的母亲。
照片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仓库失火,对不起慧慧”几个字。
陈默突然明白,林慧的父亲不是死于意外,那场仓库火灾和赵峰的事故一样,都是人为的。而林慧的死,根本不是随机的报复,是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
“刘建国住在哪?”他攥紧照片,指节泛白。名单上还活着的,只剩下这个瞎眼的前车间主任了。
“在城西的养老院。”小李的声音带着颤抖,“听说他瞎了之后就疯疯癫癫的,总说听见绞肉机在转,说赵峰来找他要眼睛了。”
陈默抬头看向城西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被晨雾笼罩,像蒙着层洗不干净的血污。他知道,下一站必须是养老院,赵峰的债单上,下一个该清的,就是刘建国的“双眼”。
三轮车的绞肉机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进料口缓缓张开,里面露出两颗浑浊的眼球,瞳孔上蒙着层白翳,正是刘建国瞎掉的那双眼睛的特征。
晨风吹过巷口,带着烧纸的味道。陈默仿佛听见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像三十年前被绞肉机吞噬的惨叫,又像赵峰在雨夜里反复念叨的那句话: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将照片塞进怀里,发动汽车。后视镜里,那辆三轮车的影子越来越小,绞肉机的进料口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等待着吞噬下一个欠债人。
而他知道,这场血债清算的终点,或许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