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烈站在冷鲜柜前，手指悬在半空。
他的购物车里已经放着全麦面包、鸡蛋和几盒牛奶——都是些简单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退役两年了，他依然保持着在部队时的饮食习惯，尽管现在不再需要每天进行高强度训练，但身体的记忆比思想更顽固。
就在他伸手去取那盒鸡胸肉时，一股冰冷、尖锐的气味突然刺入鼻腔。
铁锈味。
不是真正的铁锈，而是更复杂的东西。血、金属、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混合成一种独特的信号，直接触发了他大脑深处的警报系统。这种气味感知是他的秘密，也是诅咒——自从那次边境任务后，他的嗅觉就变得异常敏锐，特别是对这种代表着危险的气味。
超市的日光灯明亮得过分，货架上整齐排列的食品包装泛着廉价的反光。几个推着购物车的顾客慢悠悠地挑选商品，一个年轻母亲正轻声安抚哭闹的孩子。一切看起来平常得令人乏味。
但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
林烈放下手中的鸡胸肉，看似随意地转身，目光扫过整个生鲜区。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突兀之处——多年的特种作战训练让他懂得如何不引起注意地观察环境。
气味源头在东南方向。
他推着购物车缓缓移动，像任何一个普通顾客那样偶尔停下看看货架，实则沿着气味的轨迹前进。三米，五米，十米…铁锈味在冷藏柜后方达到峰值。那里堆着几箱待上架的商品，旁边立着“小心地滑”的黄色警示牌。
“先生，需要帮忙吗？”穿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化微笑。
“不用，谢谢。”林烈回应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同时注意到对方胸牌上写着“实习”二字。
工作人员点点头走开了。林烈趁此机会迅速蹲下身子，假装系鞋带。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冷藏柜背后狭窄的缝隙。灯光照不到那里，形成一片阴影。
就在那片阴影中，他看到了。
暗红色的斑点，溅射状分布，已经干涸发黑，但尚未被清理。非常细微，普通人绝不会注意，但对他来说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点。
林烈站起身，掏出手机。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但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他先拨通了报警电话，简洁说明情况，然后才打给赵明远。
“老赵，是我。”电话接通后，他言简意赅，“永辉超市，生鲜区。有血迹，未清理。已经报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你确定？”
“确定。”
“待在原地，我十分钟后到。”
林烈挂断电话，继续站在冷藏柜前，仿佛仍在犹豫购买什么。实际上，他正在脑中构建以血迹为中心的环境模型——溅射角度、可能的出血量、时间推断…
两年前，他还会为自己这种下意识的战术思维感到不适。如今已经习惯了。血狼突击队的训练不仅仅教会他技能，更重塑了他的思维方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骨子里已经不再是普通人了，也许永远都不会是。
最先到达的是两名巡警。林烈配合他们指认了位置，出示身份证，简要说明发现过程。他省略了关于气味的部分——没人会相信，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退伍军人？”年轻些的警察查看他的身份证复印件，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
“是的。”林烈简短回答。
现场被迅速封锁。工作人员被疏散，顾客们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林烈站在警戒线外，观察着警察们的工作。他们的程序标准、规范，但缺乏那种战场上的紧迫感。当然，在普通超市里本就不该有那种感觉。
“林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烈转身，看见赵明远正快步走来。四十五岁的刑侦副支队长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老些，眼袋深重，嘴角习惯性下撇。他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自从三年前戒烟失败后，他就总是这样，说是闻闻味道就满足。
“老赵。”林烈点头致意。
赵明远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终于有了些弧度：“看起来状态不错。”
“还行。”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取证人员工作。多年的默契让他们不需要寒暄就能直接进入正题。
“你怎么发现的？”赵明远问，眼睛却盯着现场。
“蹲下系鞋带，偶然看见的。”林烈给出准备好的答案。
赵明远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看看这个。”
林烈接过展开。是三起失踪案件的简要报告，时间都在过去一个月内。第一个是夜班出租车司机，连人带车消失，三天后车在郊区被发现，车内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但驾驶座上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第二个是便利店店员，下班后失踪，更衣室的储物柜内侧有喷溅状血点。第三个是写字楼白领，从公司停车场消失，监控拍到他的车离开，但再未出现，警方在停车场角落发现了微量血迹。
“每个现场都发现了少量血迹，但不足以判断受害者是否死亡。”赵明远说，“更奇怪的是，所有血迹都呈现出一种异常快速干涸的特征，法医说像混合了某种促凝剂。”
林烈沉默着，目光落在报告附带的现场照片上。这些案件表面上毫无关联，受害者年龄、职业、失踪地点各不相同。但他注意到一个共同点——报告中都提到了“类似铁锈的异味”，只不过被归类为现场其他因素的干扰。
“我调取了超市监控。”赵明远继续说，“过去48小时内，没有任何可疑人物接近那个区域。血迹就像凭空出现一样。”
取证人员从冷藏柜后方提取了样本，拍照记录。林烈注意到他们忽略了靠近地面的一处更细微的痕迹。
“那里。”他指向那个方向。
赵明远对取证人员打了个手势，对方重新检查，果然发现了更多血迹。
“你这眼睛还是这么毒。”赵明远摇头，“退役真是可惜了。”
林烈没有回应。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但他从不认为这是种赞美。这种能力伴随着代价——失眠、噩梦、对某些气味的过度敏感，还有左肩那道在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的伤疤。
“帮我个忙，林烈。”赵明远压低声音，“这些案子不对劲。表面上是失踪，但我感觉背后有更严重的东西。”
“我只是个平民，老赵。”
“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战术专家和追踪者。”赵明远说，“而且你有...某种直觉。这些案子的气味描述，让我想到你以前提到过的...”
林烈转头看他：“想到什么？”
“那种铁锈味。”赵明远终于点燃了那支一直夹在指间的烟，深深吸了一口，“三起案子，现场都有警员报告闻到类似的铁锈味，虽然很淡。”
超市的空调似乎突然变强了，林烈感到左肩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不是真正的疼痛，更像是一种预警，一种身体记忆。
“我需要一个外部顾问。”赵明远吐出烟圈，“非官方的。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林烈的目光再次投向冷藏柜后的阴影。那股铁锈味依然萦绕不散，但现在它混合了另一种气息——某种腐败的甜腻，几乎难以察觉。
他想拒绝。他已经远离那种生活两年了，远离危险、死亡和无处不在的威胁。他现在的身份是民间危机处理专家，主要帮助企业评估安全风险，制定应急预案。简单，干净，不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
但那股气味在呼唤他，如同边境战场上熟悉的号角。
“把详细资料发给我。”最终，林烈说，“但我需要完全的信息共享。”
赵明远点头：“当然。不过有些东西...”他环顾四周，声音更低，“有些东西不能在正式记录里出现。你懂我的意思。”
林烈懂。警局内部的规矩，证据链的要求，一切都要合规合法。但真相往往藏在规则的缝隙中。
离开超市时，夕阳正斜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林烈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即发动汽车，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铁锈味依然黏附在他的嗅觉记忆里，如同一个未完成的承诺。而在那之下，是另一种更古老、更陌生的气息，让他左肩的旧伤再次泛起隐约的痛感。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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