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仓库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室外阴沉的天光彻底隔绝。林烈站在原地，瞳孔适应着室内昏暗的环境，鼻腔中那股冰冷的铁锈气味愈发浓烈，像一根无形的针，直刺脑髓。

赵明远安排的其他警员正在仓库其他区域进行拉网式搜查，手电光柱在堆积的货箱和金属架间晃动，带来些许破碎的光影。而林烈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停留在门口附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股若有若无，却顽固存在的异味所牵引。

不是血。

至少不全是。

边境雨林里，腐烂的植被混合着劣质弹药和烧焦皮肉的味道，是他噩梦中挥之不去的背景。而这里的味道，更冷，更诡异，铁锈味底下，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腐败的甜腻，以及一种类似雷雨过后、空气被闪电撕裂所产生的臭氧气息。

几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非自然的混合体。它微弱，却具有极强的穿透力，无视仓库里原有的尘埃和消毒水味，精准地挑动着林烈高度敏感的嗅觉神经。

他微微侧头，左肩胛骨下方的旧伤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胀痛，像一块埋在肌肉深处的寒铁，呼应着这异常的气味。阴雨天还没过去，这疼痛便如影随形。

“有发现？”赵明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眉头紧锁，眼袋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重。

林烈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在复杂的嗅觉迷宫中锁定那最核心、最异常的源头。气味在流动，非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但它确实存在，像一条透明的丝线，蜿蜒指向仓库的深处。

他抬步向前，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本能地采用了战术移动的姿态，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赵明远默契地挥手，让附近两名警员停止动作，保持安静。

仓库很大，分区堆放著各种货物，大多是南岭生物科技旗下的医疗器材和实验耗材包装箱。越往深处走，那股混合气味就越发清晰。铁锈的腥，腐败的甜，臭氧的刺激……三种味道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协奏。

最终，林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这里靠近内部装卸平台的后门，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质托盘和破损的包装材料，光线几乎是全暗的，只有远处警员手电余光勉强映照出模糊的轮廓。

气味在这里凝聚，达到了顶峰。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强光手电，拧亮。光柱扫过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乍一看，并无异常。但林烈的目光锁定在几个废弃托盘之间的缝隙里。

那里，地面颜色似乎略有不同。

他示意赵明远靠近，用手电光直直照射那片区域。在强光下，可以隐约看到一片极其模糊的、近乎干涸的暗褐色痕迹，面积不大，若非刻意寻找，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痕迹的边缘不规则，像是被匆忙擦拭过，但未能完全清除干净。

“这里。”林烈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赵明远也蹲了下来，眯着眼仔细查看，随即掏出对讲机：“技术科，B区西北角，靠近内部装卸门，发现疑似生物痕迹，需要采样和鲁米诺测试。”

就在这时，林烈的鼻翼微微翕动。除了那混合气味，他又捕捉到了一丝新的线索——极其微弱的、类似油脂腐败的酸败气，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某种生物分泌物干燥后的腥气。

他的目光顺着那微弱的油脂气味向上移动，落在旁边一个废弃木托盘的侧面。那里，在手电光斜射的角度下，似乎有一些划痕。

他调整光柱角度，凑近了些。

那不是普通的划痕。

在积满灰尘的木板上，一个符号被清晰地刻画出来。线条歪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准。那是一个倒转的五角星，五个尖角扭曲地指向中心，构成一个完美的逆五芒星。刻画者似乎用了某种带有油脂的硬物，痕迹深入木质，即使在灰尘覆盖下，轮廓依然可辨。

逆五芒星……

林烈的瞳孔微微收缩。在边境执行某些特殊任务时，他曾在一些极端组织的秘密据点见过类似的符号，通常与某些禁忌的仪式或信仰联系在一起。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个现代化的生物科技公司仓库？

“这是什么鬼东西？”赵明远也看到了那个符号，脸色更加凝重。他掏出手机，准备拍照。

“别动！”林烈突然低喝一声，手电光猛地转向仓库角落的阴影深处。他的身体瞬间紧绷，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猎豹。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以及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类似机械运转的轻微“咔哒”声。

几乎是同时，一个身影从阴影里闪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水和印刷油墨混合的气味，突兀地闯入了这片被铁锈、臭氧和腐败气息统治的空间。

“警察同志，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我是省报社的记者苏雨晴！”

来人语速很快，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探究欲。她齐耳的短发显得很干练，额角别着一个银色的、笔形的小物件，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光。她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相机，镜头似乎正对着林烈和赵明远的方向，或者说，是对着他们身后那个逆五芒星标记。

林烈猛地站起，一步跨前，下意识地将赵明远和那个标记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盯住这个不速之客。她的出现太突然，时机也太巧合了。

“记者？谁让你进来的？这里是封锁的案发现场！”赵明远反应极快，脸色一沉，站起身，语气严厉。他认出了这个女人，最近几次试图采访局里关于连环失踪案，都被他挡了回去。

苏雨晴毫不退缩，反而迎上林烈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执拗的分析意味。“公民有知情权，副支队长同志。而且，我怀疑这几起失踪案与我正在调查的一起旧案有关联。”她的视线试图越过林烈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地面，“那个符号……能让我看看吗？”

“不能。”林烈的声音冷硬，不容置疑。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完全隔绝了她的视线。他对记者没什么好感，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刻闯入现场的家伙。她的出现，打断了他对那股异常气味的追踪，也破坏了现场可能残留的其它线索。那声轻微的“咔哒”声，极有可能是相机快门。

“请你立刻离开！”赵明远上前一步，与林烈并肩，形成了更强的压迫感。“小张！”他喊过一名年轻警员，“请这位记者同志出去，确认她没有拍摄任何现场照片！”

“你们这是妨碍新闻自由！”苏雨晴抗议道，但眼神却飞快地扫过林烈的脸，似乎在他冷峻的表情和紧绷的身体姿态中寻找着什么。她的目光甚至在林烈不自然微缩的左肩上停留了一瞬。

“自由的前提是遵守法律。”林烈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未经许可闯入封锁现场，涉嫌破坏和窃取侦查信息。”

苏雨晴似乎被林烈的气势慑住了一秒，但随即挺直了背脊。“我姐姐三年前失踪，最后出现的地点，附近也发现过类似的标记！我只是想找到真相！”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那执拗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她迅速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紫外线手电，不由分说地打开，一道幽紫色的光柱射出，直接照向林烈身后的木托盘。

“你看！那下面还有东西！”

在紫外线光的照射下，逆五芒星符号的旁边，原本看似空白木质纹理的地方，竟然浮现出几个更加细微、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密码，散发着诡异的荧光。

林烈和赵明远都是一怔。

技术科的警员此时也赶到了，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原本清晰的警方勘查流程，被这个带着特殊装备、声称与案件有关联的女记者打乱了。

林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因旧伤和异常气味带来的烦躁，以及被突然打断的不快。他嗅到了苏雨晴身上除了茉莉花香和油墨味之外，还有一种……焦虑，以及深藏的痛苦。她的话可能是真的，但她的行为无疑越界了。

他转头看向赵明远，用眼神询问。

赵明远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苏雨晴，又看看紫外线灯下显现的诡异符号，最终咬了咬嘴里的烟蒂，对技术科警员挥挥手：“先采样！所有痕迹，包括这些新发现的！”然后又对苏雨晴沉声道：“苏记者，你可以留下联系方式，但必须立刻离开现场。关于你姐姐的案子，稍后我可以安排时间和你谈，但绝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态度依旧坚决。

苏雨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但看到赵明远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林烈如同磐石般挡在前面的身影，最终抿紧了嘴唇。她快速收起紫外线手电和相机，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到赵明远手里。

“我希望你们尽快联系我。这个符号……比你们想象的更危险。”她说完，深深看了林烈一眼，那眼神复杂，混合着探究、不满，以及一丝……同病相怜？

不等林烈细品，她已经被那名年轻警员“请”着向仓库外走去。

插曲暂时告一段落，但空气仿佛更加凝滞。

技术科警员开始小心翼翼地对地面痕迹、木托盘上的逆五芒星以及紫外线下发光的符号进行拍照、采样。

林烈站在原地，那股混合气味因为苏雨晴的闯入和她使用的紫外线灯（某种化学残留被激发？）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腐败的甜腻感更加突出，几乎盖过了铁锈味，而臭氧的气息则变得若隐若现。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左肩胛骨下方，那钝痛似乎加剧了。梦境中的毒气，仓库里的异味，诡异的逆五芒星，掌握特殊知识的记者，还有赵明远口中那三起同样带有铁锈味的失踪案……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黑暗而未知的核心。他原本只是想协助老战友，找出气味源头，但现在，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拖入一个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漩涡。

赵明远走到他身边，看着技术科工作，低声说：“这个苏记者，盯这个案子很久了，没想到她会直接闯进来。她姐姐的案子……确实有些疑点，当时也草草结案了。”

林烈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警员，投向仓库那扇紧闭的内部装卸门。门缝底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冷风吹进来，夹杂着一丝……古老尘埃和某种血肉混合的腥甜气味。

这气味很淡，却让林烈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这扇门的后面，又藏着什么？

逆五芒星的标记，不仅仅是一个符号，它更像是一个宣言，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挑衅。而他和赵明远，才刚刚掀开这恐怖帷幕的一角。

第3章：逆五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