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不安地叩击。林烈是在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钝痛中醒来的。左肩胛骨下方,那个嵌在血肉和骨骼之间的旧伤,仿佛一个精准的气压计,又像一枚随着阴雨天气无情摆动的钟摆,准时地将痛苦送达。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那种沉闷的、弥漫性的酸胀痛楚,从肩胛深处弥散开来,牵动着整条左臂都使不上力气,连带着半边胸膛的呼吸都带着一种滞涩感。他睁开眼,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灰白,雨声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响,却让身体内部的喧嚣无限放大。
汗水浸湿了背心,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不是因为热,而是梦魇的残留。
梦境里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黄绿色烟雾,带着硫磺和腐烂物的刺鼻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防毒面具的边缘。警报声尖锐地拉扯着神经,视线所及是一片模糊扭曲的晃动景象,战友模糊的背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呼喊声被扭曲、拉长,变得怪异而遥远。然后是一种感觉,一种冰冷的、金属破开皮肉、撞击骨骼的感觉,就在左肩胛那个位置,紧接着是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涌出,浸透了作战服……
铁锈味。
林烈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牵动了伤处,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伸手按向左肩,指尖触碰到那片凹凸不平、质感迥异的皮肤,那里的神经像是被唤醒的毒蛇,持续不断地释放着痛苦的信号。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片黏稠的黄绿色和鼻腔里幻嗅到的毒气味道。两年了,他离开了那片充斥着死亡和不确定性的土地,试图在这个繁华却冷漠的都市里,用“民间危机处理专家”这个听起来体面又模糊的身份,重新搭建一种秩序化的、可控的生活。处理商业纠纷中的安全漏洞,为富豪设计紧急避险方案,偶尔协助警方做一些边缘性的顾问咨询……他以为自己已经将那头名为“血狼”的野兽锁进了记忆的深处。
可昨天超市里那股冰冷的、带着微弱腥气的铁锈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易地撬开了那把锁。还有赵明远,那个老烟枪,他带来的消息——三起失踪案,现场都残留着类似的气味。
平静的假象,薄得像一层冰,下面依旧是汹涌的、黑暗的回忆之水。
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林赤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正是“赵明远”。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肩头的痛感和胸腔里的烦恶,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刻意维持着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赵明远略显疲惫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雨声和隐约的警笛:“烈子,吵醒你了?”
“没,醒了。”林烈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晕染得一片模糊的城市灯火。
“肩膀又疼了?”赵明远像是能透过电波感知到他的状态,“这鬼天气。”
林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直接问道:“有事?”
赵明远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第四起了。刚接到报案,南岭生物科技下属的一个物流仓库,夜班保安失踪。监控什么都没拍到,人就像蒸发了一样。”他加重了语气,“现场……又有那股味道。你来一趟吧,我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南岭生物科技。林烈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本市的明星企业,涉足制药和高端生物研究,董事长陈永业还经常出现在本地新闻里,形象颇为正面。一个物流仓库,保安失踪,伴有异常的铁锈味……
左肩的疼痛似乎又加剧了几分,像是在发出警告。
“地址发我。”林烈没有犹豫。
“马上。我就在现场门口等你。”赵明远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
林烈放下手机,在床边静坐了几秒,感受着肩胛下那片疤痕组织随着心跳一下下的搏动。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曲折的水痕,将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镜面反射出他模糊的身影,一个轮廓硬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男人。
他脱下汗湿的背心,走进浴室。热水冲刷在身体上,暂时缓解了肌肉的僵硬和酸痛,但左肩那片皮肤,一旦被热水刺激,反而传来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痛与痒的感觉。浴室氤氲的水汽中,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左肩后方那个狰狞的疤痕,颜色深褐,边缘不规则,像一块永远无法褪去的烙印。边境丛林,毒气,冷枪,坠崖……碎片式的记忆随着疼痛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擦干身体,他换上一件黑色的战术款套头衫和耐磨的工装裤,动作熟练而迅速,仿佛肌肉还保留着某种出任务前的韵律。他从床头柜的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造型简洁的金属扁壶,拧开,仰头灌了一口里面烈性的威士忌。酒精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暂时驱散了部分因疼痛和噩梦带来的阴冷。
拿起车钥匙和手机,他看了一眼这个简单到近乎空旷的公寓,然后关上门,将雨声和残留的梦境锁在身后。
雨夜的城市街道,车辆稀少,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光带。林烈开着那辆改装过的深灰色越野车,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他习惯性地将车窗开了一道缝隙,冰冷的、带着湿意的风立刻钻了进来,夹杂着城市雨夜特有的复杂气味——雨水冲刷泥土的腥气,汽车尾气的油腻味,还有从路边餐馆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这些寻常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所追求的“正常”世界。
然而,当越野车驶近城郊结合部的工业园,接近赵明远发来的那个坐标时,一丝异样,穿透了这些混杂的日常气息,钻入了他的鼻腔。
不是超市里那种相对“新鲜”的、带着生命活力的铁锈腥气。这里的味道,更淡,更飘忽,像是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被雨水稀释,却又顽固地残留着。它冰冷,带着一种金属氧化后的涩感,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气息,几乎难以察觉,却让林烈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捕捉并分析那气味的来源和成分。这种对异常气味的敏感,是那场毒气事件留下的“赠品”,他的嗅觉神经似乎被永久性地改变了,能够分辨出常人无法感知的、隐藏在寻常空气中的危险信号。
物流仓库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庞大的钢结构建筑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仓库门口拉着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一旁,红蓝闪烁的灯光在雨水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斑。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辆警车旁,穿着藏蓝色的警用夹克,没有打伞,任由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习惯性地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过滤嘴已经被雨水浸得有些变形。
林烈停好车,推开车门,雨点立刻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快步穿过雨幕,走到赵明远面前。
赵明远抬起头,深重的眼袋在警车灯光的映照下更加明显,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来了。”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叼着烟。
“嗯。”林烈应了一声,目光越过赵明远,投向那座寂静的仓库入口。那股混合着铁锈和异常臭氧的气味,正从那里幽幽地飘散出来,比刚才在车上嗅到的要清晰一些。
“味道还在?”赵明远问,他知道林烈的这个“毛病”。
林烈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股气味吸引。“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空’。铁锈味很淡,但那种类似电器的味道更明显。”林烈一边说,一边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头在风中辨别气味的狼。
赵明远眉头紧锁,拿下嘴里的烟,在手里无意识地捏着。“进去看看吧。技术队刚做完初步勘查,没找到明显的搏斗痕迹,也没发现血迹。除了……”他顿了顿,指了指仓库大门,“除了那股怎么都找不到源头的怪味。”
两人一前一后,掀开警戒线,走进了仓库。内部空间极其高大空旷,堆放着层层叠叠的货架和包装箱,只有靠近门口的区域被临时照明灯照亮,更深处则是一片浓郁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仓储物品的气味——纸箱的霉味,塑料的化工味,还有金属货架的冰冷气息。但在这片混杂的背景气味中,林烈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缕不和谐的“线索”。它飘忽不定,似乎在引导着他。
他放慢脚步,几乎是本能地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忽略左肩持续的钝痛,将全部感知都集中在了嗅觉上。赵明远跟在他身后,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观察着这位老战友。他能看到林烈背部肌肉的微微紧绷,那是高度专注和警惕的状态。
林烈循着那若有若无的气味,绕过几个巨大的货堆,向着仓库一个偏僻的角落走去。那里的照明似乎不太好,阴影浓重。气味在这里变得稍微浓郁了一些,那种铁锈的冰冷感和异常的臭氧味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角落里堆放了一些废弃的木质托盘和杂物,气味似乎就源自这里。林烈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杂物缝隙。地面看起来还算干净,只有一些灰尘和零星的水渍。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掠过一片看似无异的地面时,鼻腔里的信号骤然加强。不是视觉发现了什么,是气味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抹过,指尖沾染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凑近鼻尖,仔细地嗅了嗅。
除了灰尘本身的味道,那冰冷的铁锈气和臭氧味,确实附着在这些微小的颗粒上。
“发现什么了?”赵明远也蹲了下来,压低声音问。
林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继续搜索。突然,在几个废弃托盘交错形成的狭窄空隙底部,他的目光定格了。
那里,在阴影的最深处,靠近冰冷的水泥地面,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区域。不是流淌的血迹,更像是……某种液体极少量地溅射上去,然后迅速干涸留下的印记,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但更重要的是,那片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痕迹,正是那股异常气味的核心源头。
林烈指着那个方向,声音低沉而肯定:“那里。”
赵明远立刻掏出对讲机:“技术队,B区七号货架后方角落,需要复勘!重点检查地面和废弃托盘底部缝隙。”
他站起身,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神情专注如同石化般的林烈,忍不住又摸出一支烟,这次,他拿出打火机,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点燃,只是把烟重新叼回嘴里。雨声从仓库门外传来,更衬得内部一片死寂。
“烈子,”赵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玩意儿……好像盯上你了。”
林烈缓缓抬起头,仓库顶棚高处某处缝隙漏下的微光,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却点不亮丝毫暖意。左肩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与鼻腔里这诡异的铁锈味形成了某种残酷的共鸣。边境的噩梦,似乎正以一种新的、更加诡谲的方式,在这个雨夜,重新缠上了他。
他没有回答赵明远的话,只是沉默地感受着这疼痛与气味共同敲响的、通往未知深渊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