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湘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
那卷画满格子的绢布摊在桌上,旁边是摊开的、赤字刺目的账本。她时而对着绢布上那些奇特的符号线条蹙眉沉思,时而又烦躁地拨动算盘珠,计算着客栈日益减少的流水和捉襟见肘的开销。白展堂的劝解、李大嘴的唠叨、郭芙蓉的抱怨、甚至莫小贝的哭闹,都被她一句“别吵!让额静静!”挡在了门外。
陈默的心也悬了两天。他表面上依旧做着跑堂的活计,只是动作慢了许多,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每一次轻微的开门声都能让他心头一跳。他既期待又忐忑,期待她能看到蓝图的价值,又忐忑于这过于“超前”的想法会被她彻底否决。那日指尖拂过鬓角的微妙触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未散,更添了几分患得患失。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客栈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佟湘玉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她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乌青更深,但那双凤眼却异常明亮,仿佛燃着两簇小火苗。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柜台后,将手里那卷被攥得有些发皱的绢布,“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大堂里落针可闻。
佟湘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紧张的陈默、好奇的白展堂、茫然的郭芙蓉、推眼镜的吕秀才、还有从厨房探出头的李大嘴。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大堂:
“陈默!”
“把你那‘不着调’的法子,给额细细地、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额听着!”
**1. 同心协力,分号初成**
佟湘玉的拍板,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同福客栈这台沉寂多时的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目标明确——让第一家“同福分号”落地生根!
蓝图有了,执行是关键。佟湘玉的精明务实和陈默(结合现代知识)的奇思妙想,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竟碰撞出惊人的火花。
**选址:** 七侠镇二十里外的左家庄成了首选。此地是几条官道交汇处,商旅往来频繁,却没有一家像样的、有口碑的客栈。佟湘玉亲自出马,凭借龙门镖局大小姐(虽已嫁人,名头犹在)和同福客栈掌柜的双重身份,加上三寸不烂之舌,硬是以一个远低于市价的价格,盘下了一处位置极佳、但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的老客栈。对方掌柜正愁脱不了手,听闻能挂上“同福”的招牌,还能得到经营指点,几乎是喜出望外,加盟费谈得异常顺利。
**改造:** 盘下的客栈破旧不堪。佟湘玉精打细算到了极致。陈默负责设计,将现代简洁实用的理念融入其中。白展堂凭借早年“走南闯北”的见识,负责监工和“优化”材料采购(用他的话说是“发挥余热,物尽其用”)。郭芙蓉和吕秀才负责清理打扫,累得叫苦连天却也干劲十足。李大嘴则负责最重要的“味道传承”——他带着分号新招的厨子,手把手传授同福招牌菜,尤其是核心的卤味秘方(当然,最关键的几味香料配比由他自己掌握)。莫小贝成了小监工,骑着邱小冬送的小木马在工地上“巡视”,小大人似的指指点点。
**招牌:** 这是重中之重!佟湘玉亲自把关。黑底金字的“同福客栈”匾额,字体、大小、材质,必须与七侠镇总店一模一样!她甚至请了同一个老字号匠人打造。匾额挂上那天,红绸揭下,“同福客栈”四个鎏金大字在左家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宣告着一个崭新“分号”的诞生!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人员培训:** 佟湘玉亲自上阵,将“顾客就是玉帝”、“信义为本”、“和气生财”的同福信条,掰开了揉碎了灌输给分号新招的掌柜和伙计。陈默则负责教授“数字记账法”和基础的促销理念(比如开业酬宾)。白展堂负责“安保培训”,教伙计们如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何“和气”地处理纠纷(必要时他也会“路过”震慑)。
这三个月,是同福客栈众人累得脱层皮的三个月。佟湘玉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有使不完的劲。陈默肩伤未愈,却也忙前忙后,晒黑了不少,但看着蓝图一点点变成现实,看着佟湘玉脸上越来越多的光彩,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动力。白展堂的轻功在监工和“优化”材料时发挥了巨大作用;郭芙蓉抱怨归抱怨,擦洗地板比谁都卖力;吕秀才的算盘珠为每一笔开销精打细算;李大嘴更是成了分号厨房的“太上皇”,吼得新厨子们战战兢兢却又心服口服。
终于,在暮春一个阳光明媚、黄历上写着“宜开张、纳财”的黄道吉日,七侠镇二十里外,左家庄,“同福客栈分号”正式开张!
**2. 酒香客涌,分红落袋**
开张当日,盛况空前!
佟湘玉和陈默的“营销策略”发挥了巨大威力。
总店这边,李大嘴提前三天就开始熬制秘制卤味的卤汤,那霸道的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勾得七侠镇的人食指大动。开张当日,总店门口挂出醒目布招:“贺分号开张!凡七侠镇乡亲凭路引至左家庄同福分号用餐,送秘制卤豆干一碟!酒水九折!” 同时,李大嘴在门口支起大锅,现场卤制,香气四溢,郭芙蓉和吕秀才卖力吆喝,引得不少人当场就掏钱买卤味,顺便打听分号位置。
分号那边,更是热闹非凡!崭新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搭起了喜庆的彩棚,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白展堂找的“友情价”班子)。新招的伙计穿着整齐划一的靛蓝短褂(佟湘玉统一订制),精神抖擞地迎客。最吸引人的是门口一排长桌,上面堆着小山一样金黄诱人、香气扑鼻的卤味试吃品!李大嘴亲自坐镇分号厨房,确保每一道端出去的菜都带着“同福”的灵魂味道。
“开业大酬宾!三天内所有酒菜八折!消费满百文再送秘制卤蛋一枚!” 分号新掌柜(原店主,干劲十足)的吆喝声洪亮有力。
左家庄的百姓和过往行商哪见过这阵仗?被香气和折扣吸引,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涌入。宽敞明亮的新环境,伙计热情周到的服务,尤其是那滋味醇厚、回味无穷的卤味和几道地道的同福招牌菜,瞬间征服了食客的味蕾!
“嚯!这味儿!跟七侠镇那家一模一样!地道!”
“服务真不错!伙计有眼力见儿!”
“八折!还送卤蛋!划算!”
口碑如同春风,迅速在左家庄传开。开张不到两个时辰,分号大堂便已座无虚席!门口甚至排起了小队!算盘珠在新掌柜手下拨得飞快,铜钱落入钱匣的叮当声清脆悦耳,如同最美妙的乐章。
佟湘玉和陈默没有亲临分号现场,而是在七侠镇总店的柜台后,守着飞鸽传书(白展堂提供的快速通道)。当第一份来自分号的、字迹激动、数字喜人的“捷报”通过信鸽传到时,佟湘玉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颤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终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灿烂夺目、仿佛凝聚了所有春光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眼底的乌青,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成了…”她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巨大的喜悦,看向陈默,“陈默…真的成了!”
陈默也笑了,看着佟湘玉脸上那久违的、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难以言喻的满足。这笑容,比他想象的任何回报都更珍贵。
接下来的日子,分号的生意持续火爆。左家庄的百姓认可了这块“同福”招牌,过往行商更是将其视为歇脚打尖的首选。按照加盟契约,第一个月的流水和利润报表,连同第一笔沉甸甸的“管理费抽成”,被分号掌柜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七侠镇总店佟湘玉的手上。
当佟湘玉亲手接过那个装满银钱和账目的沉甸甸包裹时,当她在陈默的协助下,用阿拉伯数字快速核算出那笔远超预期的抽成收入时,她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账本上那刺目的赤字——终于被彻底搬开、碾碎!
困扰她多时、让她夜不能寐的经营困境,迎刃而解!同福客栈不仅活了下来,更打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金光闪闪的生财之道!
**3. 梨花白醉,十指相扣**
分红到账的当晚,同福客栈早早打了烊。
大堂里灯火通明,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李大嘴做了一桌子拿手好菜,香气四溢。白展堂搬出了珍藏的几坛好酒。郭芙蓉和吕秀才兴奋地清点着分号送来的新奇玩意儿(当地特产)。莫小贝和邱小冬在桌下追逐打闹。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然而,庆功宴的主角之一——佟湘玉,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回应着大家的敬酒和祝贺,但那笑容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心事?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坐在下首、正被白展堂和李大嘴拉着灌酒的陈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大嘴喝得兴起,拉着白展堂划起了拳。郭芙蓉和吕秀才凑在一起研究一块奇特的矿石(分号送的)。莫小贝吃饱了,趴在邱小冬背上睡着了。
佟湘玉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灼热,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陈默被白展堂灌得脸颊泛红,却依旧笑着应酬的侧脸,看着他肩上那道在灯火下若隐若现的狰狞伤疤(为了守护客栈留下的),再想想桌上那笔丰厚分红背后的蓝图……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
祠堂里他崩溃的忏悔和那碗热汤…
雌雄双煞夜他浑身浴血倒下的身影…
药香中他醒来时虚弱的笑容和那滴落在他手背的泪…
昏暗柜台前他蘸水画图的专注眼神和鬓角那缕碍眼的草屑…
还有…还有她指尖拂过时,两人那如同触电般的悸动和慌乱…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酒意、感激、释然和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愫,在她胸中激烈地冲撞着!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手边的酒杯,残酒洒了一桌。但她毫不在意。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佟湘玉径直走向楼梯旁的储物间(那里存放着一些她珍藏的东西)。很快,她拎着一个沾着泥土、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粗陶酒坛走了出来。坛口用红布塞着,坛身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古朴的字——**梨花白**。
这是她出嫁时,父亲佟伯父塞给她的压箱底,说是她出生那年埋下的好酒,让她留着“在最值得的时候喝”。这么多年,无论多难,她都没舍得开封。
佟湘玉拎着这坛沉甸甸的梨花白,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没有走向主桌,而是径直走到了陈默面前!
“陈默!”她的声音带着酒意,有些高亢,脸颊也因酒气和激动而染上红晕,那双凤眼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还有些茫然的陈默。
“砰!”她二话不说,抬脚就踹开了陈默的房门(门没闩)!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陕南女子的泼辣劲儿。
“跟额进来!”她回头,对着呆住的陈默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然后自己率先拎着酒坛走了进去。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白展堂和李大嘴面面相觑,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郭芙蓉惊讶地张大了嘴。吕秀才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酒意都醒了大半。他看了一眼憋笑的众人,又看向那扇被踹开的房门,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促狭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忐忑和莫名的期待,起身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烛火摇曳。佟湘玉已经将那坛梨花白放在了桌上,正背对着他,似乎在努力平复呼吸。她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默轻轻关好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暧昧,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佟湘玉猛地转过身!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却亮得如同燃烧的星辰,带着酒意和一种豁出去的勇敢。她抓起桌上两个粗瓷大碗(大概是陈默平时喝水用的),拔掉酒坛上的红布塞子。
“哗啦啦——”
清澈透亮、带着浓郁梨花清香的酒液,如同琼浆玉液,被注入两个大碗中。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清冽醉人。
佟湘玉端起其中一碗,塞到陈默手里,自己端起另一碗,碗沿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仰起头,看着陈默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和酒意而微微发颤:
“喝!”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陈默看着碗中荡漾的清冽酒液,又看看眼前这个脸颊绯红、眼神灼热、带着几分醉意却异常执拗的女子。他不再犹豫,端起碗,与佟湘玉手中的碗重重一碰!
“当!”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两人同时仰头,碗中清冽辛辣的酒液如同燃烧的溪流,滚烫地涌入喉咙!佟湘玉喝得又快又急,仿佛要借这酒力冲散所有的矜持和顾虑,酒液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下,洇湿了衣襟。陈默也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点燃了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愫。
一碗烈酒下肚,佟湘玉的眼神更加迷离,脸颊的红晕如同盛开的桃花。她放下空碗,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烛光跳跃着,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她平日里精明的棱角都柔化了,只剩下一种动人的、带着醉意的妩媚。
她看着陈默,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丝自嘲,一丝苦涩,还有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陈默…”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陕南腔调和酒后的慵懒,“额…额是个啥样人,你知道不?”她没等陈默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额嫁过人…嫁妆还没捂热乎,男人就没了…”
“拖着个小姑子…还是个不省心的混世魔王…”
“守着这么个破客栈…整天精打细算…跟人赔笑脸…跟人斗心眼…”
“额就是个…就是个命硬的寡妇…还是个…拖油瓶的掌柜…”
她说着,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但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自嘲的笑。那份长久以来被她用坚强和精明深深掩藏的脆弱、孤独和自卑,在这酒醉后的私密空间里,对着眼前这个让她心绪不宁的男人,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
陈默的心像被狠狠揪住,又酸又疼。他看着眼前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脆弱本真的佟湘玉,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听着她自轻自贱的话语,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怜惜之情汹涌澎湃!
“掌柜的…”他放下酒碗,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断了她的话。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她的脸,而是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虔诚的意味,缓缓地、稳稳地,覆在了她紧握着空碗、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而带着薄茧的手背。
佟湘玉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住了,又像是被那掌心滚烫的温度灼伤。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陈默的手却坚定而温柔地握住了她,没有让她挣脱。
烛光下,两人四目相对。陈默的眼神清澈而深邃,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轻视,只有满满的心疼、理解和一种炽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情愫。
“湘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唤出了她的名字。不是“掌柜的”,而是“湘玉”。这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让佟湘玉瞬间停止了挣扎,怔怔地看着他。
“你看看这里,”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他没有直接反驳她的自贬,而是握着她的手,目光环视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又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整个同福客栈:
“看看外面大堂里那些人!看看这同福客栈!”
“老白…他是什么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盗圣!可他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当跑堂,为什么?因为他在这里找到了‘家’!找到了能让他堂堂正正活着的地方!”
“芙蓉…她是郭巨侠的女儿,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可她宁愿在这里端盘子挨骂,为什么?因为这里没有人把她当异类,这里包容了她的任性,也教会了她责任!”
“秀才…一个穷酸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之乎者也啥也不会,还死要面子活受罪!可在这里,他的算盘珠能养活自己,他的学问有人(小贝)愿意听(虽然听不懂)!”
“大嘴…做的饭狗都嫌!可没人嫌弃他,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他的卤味成了招牌!”
“还有小贝…那个让人头疼的小魔头…在这里,她只是个被大家宠着、也慢慢学着长大的孩子…”
陈默的目光最后落回佟湘玉脸上,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加重,眼神灼热而真挚:
“而你…你口中的这个‘拖油瓶的掌柜’、‘命硬的寡妇’…是你!是你把这一屋子别人眼里的‘破铜烂铁’、‘歪瓜裂枣’聚在了一起!是你用你的‘信义’、你的精明、你的刀子嘴豆腐心,甚至…是你的抠门儿!把这个破客栈,变成了一个家!把一堆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伤疤的人,炼成了一块真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这里谁不是千疮百孔?可掌柜的你…你佟湘玉,是点石成金的人!你比这世间多少金玉其外的人都珍贵百倍!千倍!”
陈默的话语,如同最温暖的泉水,汩汩流淌进佟湘玉冰冷而自卑的心田。那些自轻自贱的冰壳,在这炽热的真情告白面前,寸寸碎裂、消融!
她怔怔地看着陈默,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心疼和爱慕。那滚烫的目光,比碗中的梨花白更烈,更醉人!一股巨大的暖流伴随着强烈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堤防!
积蓄已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自怜自艾的泪水,而是被理解、被珍视、被如此赤诚地赞美的巨大冲击带来的情感释放!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陈默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他的支持和守护。
佟湘玉哭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委屈、艰辛、孤独和不被理解的苦楚,都随着泪水尽情宣泄出来。哭声渐渐变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烛光下的陈默,身影有些模糊,却异常高大而温暖。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但那双红肿的凤眼里,却没了之前的迷茫和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释然和一种被点亮的光芒。
佟湘玉也看着他。泪水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像清晨的露珠。她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缓缓地、缓缓地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带着泪、却无比灿烂、无比明媚、如同雨后初霁阳光般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回握着他的手。那交握的双手,在跳跃的烛光下,如同一个无声的、最郑重的承诺和契约。
窗外,隐约传来李大嘴喝高了的大嗓门,白展堂调侃的笑声,郭芙蓉和吕秀才的争论声,还有莫小贝被吵醒后不满的嘟囔……客栈特有的、充满烟火气的喧闹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了进来。
所有的声响,在这一刻,都奇妙地融入了两人十指紧扣的静谧之中,化作了最温暖、最动人的背景音。
烛泪无声滑落,堆积在烛台上,如同凝固的琥珀,映照着桌边十指紧扣、心意相通的两道身影。梨花白的清冽酒香,混合着泪水的咸涩,还有彼此掌心滚烫的温度,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氤氲发酵,酝酿着一段崭新旅程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