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同七侠镇外那条不疾不徐的小河,裹挟着同福客栈的烟火气,悄然流淌。窗外的歪脖子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来一丝早春的暖意。雌雄双煞带来的阴霾,在官府的追捕(据说在邻县发现了踪迹)和时间的冲刷下,渐渐淡去。七侠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同福客栈的众人心中,都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家”的更深依恋。
陈默的伤势在佟湘玉近乎严苛的“监管”和李大嘴“十全大补汤”的轮番轰炸下,恢复得很快。左肩那道贯穿伤虽然留下了狰狞的疤痕,每逢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但总算不再影响日常行动。只是提重物和大幅度动作还有些吃力。他被佟湘玉勒令“伤筋动骨一百天”,暂时免去了劈柴挑水等重活,主要在柜台帮忙记账、招呼客人。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雌雄双煞事件前的平静。但陈默的心,却无法真正平静。那夜祠堂的指尖微凉,那滴滚烫的泪珠,那喂药时强装严厉却泄露温柔的眉眼……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心底。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当一个赎罪的跑堂,他渴望为她做更多,分担更多,让她的眉头少一些因操劳而生的褶皱,让那明媚的笑容能更长久地绽放在她脸上。
然而,一个无法忽视的阴影,正悄然笼罩着这份平静——客栈的生意,肉眼可见地萧条了。
**1. 账本赤字,掌柜的愁绪**
午后,阳光慵懒地透过窗棂,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八仙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大堂里只有稀稀拉拉两三桌客人,显得格外空旷安静。白展堂百无聊赖地擦着已经锃光瓦亮的柜台;郭芙蓉趴在桌子上打盹;吕秀才捧着一本《论语》,看得眉头紧锁;李大嘴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剁着肉馅,声音都透着股懒散。
唯有柜台后,气氛凝重。
佟湘玉端坐着,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本。她纤细的手指夹着一支细小的狼毫笔,蘸了墨,却久久没有落下。她的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凤眼,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愁绪和疲惫,定定地落在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算盘珠被她拨得异常缓慢,每一次清脆的“噼啪”声,都像是敲打在沉闷的空气里,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陈默站在柜台一侧,正整理着一些零散的单据。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佟湘玉紧锁的眉头和账本上那刺目的、用朱砂圈出的几个数字——那是入不敷出的赤字。
他知道原因。雌雄双煞事件虽然过去了,但给七侠镇带来的恐慌余波未消。许多人减少了外出,连带客栈的生意也大受影响。加上开春后雨水多,行商减少,食材价格却因春荒略有上涨……种种不利因素叠加,让本就薄利的同福客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唉……”一声极轻、带着浓重陕南口音的叹息,从佟湘玉紧抿的唇间溢出。她终于放下了笔,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账本的一角,将那页纸卷得起了毛边。她的目光越过账本,投向窗外那几株新绿的柳树,眼神却空洞而迷茫,仿佛透过那生机勃勃的春色,看到了客栈黯淡的前景。
这声叹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陈默的心上。他看着她因操劳而更加明显的眼下青影,看着她紧抿的、失去了往日红润的唇线,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旧袄……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掌柜的…”陈默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声音不大,却打破了柜台后的沉闷。
佟湘玉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向他,眼中的愁绪还未散去:“嗯?啥事?”
“我…我有个想法…”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充满信心,“关于…怎么让客栈的生意好起来,赚更多的钱。”
“想法?”佟湘玉挑了挑眉,凤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惯常的精明和一丝不抱太大希望的无奈取代。她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啥想法?又想买酒送卤味了?那招儿用老啦,现在人少,送也没几个买酒的。”
“不是那个。”陈默摇摇头,眼神异常明亮,“是…是另一种法子。可能需要点时间,但要是成了,能赚大钱!而且是长久的钱!”
“大钱?长久的钱?”佟湘玉被陈默笃定的语气勾起了些许兴趣,但更多的是怀疑。她放下卷着的账本一角,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柜台上,托着腮,凤眼审视地看着陈默,“说说看?额倒要听听,你这脑瓜里又装了啥新鲜玩意儿?” 她的语气带着点调侃,但眼底深处,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毕竟,陈默之前的“数字记账”和“买酒送卤味”,确实给客栈带来过惊喜。
陈默的心跳有些加速。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杂物房。很快,他捧着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细腻的米白色绢布走了回来。
这块绢布,是他用预支的工钱偷偷买的,又用炭条(他不敢再用圆珠笔这种过于扎眼的东西)在上面画了无数个夜晚的“杰作”。
他将绢布小心翼翼地摊开在佟湘玉面前的柜台上。米白色的绢布上,用清晰工整的炭笔画满了格子、线条、圆圈和一些奇怪的符号。
“掌柜的,您看。”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蘸了点旁边砚台里的清水(代替手指),在绢布空白处一边画,一边开始讲解。
**2. 蘸水画图,蓝图初展**
“这法子,叫‘加盟’!”陈默用蘸了清水的指尖,在光洁的柜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又在圆圈外画了几个小圆圈,用线条连起来。
“加盟?”佟湘玉疑惑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目光在绢布上的格子和陈默画的水痕间游移。
“对!”陈默用力点头,指尖点着大圆圈,“这个大的,就是咱们同福客栈!是根!是本家!”他又指向那些小圆圈,“这些小的,就是…分号!开在别的地方的分店!比如…十八里铺!左家庄!广阳府!”
“分店?”佟湘玉眉头蹙得更紧,“额也想开分店啊!可哪来的钱?哪来的人手?再说,开个新店,租金、装修、请人、进货…哪一样不要大把银子?风险太大了!万一赔了…”她连连摇头,觉得这想法太不切实际。
“掌柜的,您听我说完!”陈默赶紧打断她的担忧,指尖划过那些连接大小圆圈的线条,“加盟,不是让您自己掏钱去开分店!是让别人掏钱来开!”
“别人掏钱?”佟湘玉愣住了,凤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别人凭啥掏钱给额开分店?当额是菩萨啊?”
“凭这个!”陈默的指尖猛地戳在绢布中心,那个代表同福客栈的大圆圈上,语气铿锵有力,“凭咱们‘同福客栈’这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凭咱们的‘信义’二字!凭咱们的秘制菜谱!凭咱们的经营法子!”
他越说越激动,蘸水的指尖在柜台上飞快地勾勒、比划:
“您想啊,七侠镇谁不知道同福客栈?谁不知道佟掌柜您童叟无欺、待客如亲?谁不知道李大嘴的卤味一绝?谁不知道咱们这儿安全、干净、宾至如归?”他列举着同福客栈的优势。
“那些想开客栈酒楼的人,自己从头做起多难?没名气,没客源,没经验,容易赔得血本无归!可要是挂上咱们‘同福客栈’的招牌呢?”陈默的指尖点着那些小圆圈,“那就是现成的名气!现成的客源信任!咱们把咱们的规矩、菜谱(核心的可以简化)、待客之道、甚至记账的法子,都教给他们!这叫‘输出管理’和‘品牌授权’!”
他见佟湘玉听得有些入神,但眼神依旧迷茫,便指着绢布上画着格子的一处:“您看这里!想加盟的人,得先给咱们一笔钱,叫‘加盟费’!这是买咱们招牌和规矩的钱!然后,他们开店,用咱们的名号,按咱们的规矩来,每卖出一坛酒、一盘菜,咱们再抽一小部分利,叫‘抽成’或者‘管理费’!这钱不多,但架不住分店多啊!一个店抽一点,十个店呢?一百个店呢?”
陈默蘸水的手指在柜台上画出一条向上的、代表收入增长的曲线:“咱们不用出一分钱租金,不用请一个伙计,不用担一点风险!就坐着收钱!躺着收钱!咱们提供的是招牌、是信誉、是经验!这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这才叫用脑子赚钱!一本万利!”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将现代连锁加盟的模式,用最浅显、最能让佟湘玉理解的语言和方式描绘出来。他讲如何选址,如何培训,如何统一标准(味道可以因地制宜,但服务和核心菜品要保证),如何监督,如何分红……柜台上被他蘸水画满了各种符号、线条和简易的“财务报表”,水痕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又慢慢蒸发消失,如同他描绘的那个宏大而诱人的蓝图,看得见,似乎又摸不着。
佟湘玉起初是抱着听天方夜谭的心态,但听着听着,她托着腮的手放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她那双漂亮的凤眼,紧紧追随着陈默蘸水画出的每一道痕迹,追随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绢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和符号,似乎也随着陈默的讲解,变得生动而富有逻辑起来。
“这…这…”佟湘玉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指着绢布上一个代表“加盟费收入”的格子,“你是说…别人开张前,就得先给咱们钱?然后…以后赚了钱,还得一直给咱们分?”
“对!”陈默斩钉截铁,“而且不是白给!他们得到的是咱们这块金字招牌带来的客源和信任!是咱们摸索出来的成功经验!这省了他们多少摸索的时间和赔钱的风险?这笔账,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算!”他又指着代表“抽成收入”的格子,“这才是细水长流的钱!只要挂着咱们的招牌一天,就得按规矩给咱们分钱一天!躺着收租子,旱涝保收!”
佟湘玉沉默了。她不再看柜台上蒸发的水痕,而是低头,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绢布上。那复杂的网格和符号,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条条流淌着铜钱的金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绢布上代表“同福客栈”的那个中心圆圈,眼神变幻不定,充满了震惊、疑虑、不可思议,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名为“野心”的火苗!
这想法太大胆了!太离奇了!简直闻所未闻!让别人出钱出力开店,自己坐地收钱?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可…可是,仔细想想陈默说的,似乎…又有点道理?“同福客栈”这块招牌,在七侠镇周边,确实值点钱。李大嘴的卤味,也确实独一份。如果真有人愿意信这个…那…
巨大的诱惑和同样巨大的风险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她抬起头,想再问些什么,目光却落在了陈默身上。他讲得太投入,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了鬓角。一缕不知何时沾上的、从库房带出来的枯草屑,正俏皮地挂在他耳边的发丝上。
**3. 指尖拂尘,心湖骤澜**
就在佟湘玉心中翻江倒海、无数问题即将脱口而出时——
她的身体,仿佛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那只原本在抚摸绢布上“同福客栈”圆圈的手,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刻意,就像平日里看到郭芙蓉脸上沾了饭粒、莫小贝头发乱了那样,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自然而然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微凉,却异常轻柔地,拂向了陈默的鬓角。
目标,正是那缕碍眼的枯草屑。
这个动作发生得太快,太自然了!自然到佟湘玉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直到她的指尖,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陈默鬓角温热皮肤上那缕微凉的发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陈默正沉浸在自己描绘的蓝图里,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感觉一股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如同最细微的电流,瞬间从鬓角被触碰的地方窜开!那电流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全身,所过之处,带起一阵阵难以抑制的酥麻和战栗!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直!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思绪,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下灰飞烟灭!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擂动,声音大得他怀疑整个客栈都能听见!
他只能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近在咫尺的佟湘玉。
佟湘玉也完全愣住了!
她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手会“自作主张”!当指尖真实地触碰到陈默皮肤和发丝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如同被微弱电流击中的酥麻感,也从她的指尖迅速蔓延开来!这感觉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荡开了一圈圈不受控制的涟漪!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缩回了手!速度之快,带起了一丝微弱的凉风。
那缕枯草屑,被她纤细的指尖带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柜台上,无声无息。
但两人之间,那无声的、因这意外触碰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却远未平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得让人窒息。柜台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骤然变得清晰可闻的呼吸声——陈默的急促而粗重,佟湘玉的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陈默依旧保持着僵直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佟湘玉。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那被触碰过的鬓角皮肤,更是火烧火燎,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那缕草屑被拂去的轻柔力道。
佟湘玉也罕见地慌了神。她缩回的手下意识地背到了身后,指尖在衣料上不自觉地摩挲着,仿佛想擦掉那残留的、异样的触感。她的目光先是慌乱地扫过陈默爆红的脸和呆滞的眼神,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移开,落在了柜台上那缕孤零零的枯草屑上。她的脸颊也飞起了两朵可疑的红云,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佟掌柜,此刻竟像个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小姑娘,眼神闪烁,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尴尬、羞涩、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弥漫、交融。
“咳…咳咳…” 一声刻意的、带着憋笑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白展堂!他不知何时已经擦完了柜台(或者说假装在擦),正抱着胳膊,斜倚在不远处的柱子上,脸上挂着一种洞悉一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笑容,眼神在僵住的陈默和明显慌乱的佟湘玉之间来回扫视。
这声咳嗽像一道惊雷,瞬间惊醒了僵局中的两人!
佟湘玉猛地回过神,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竖起了所有的防御!她迅速板起脸,强装镇定,但那红透的耳根却出卖了她。她一把抓过柜台上那块画满格子的绢布,胡乱卷起来,动作带着掩饰不住的仓促,声音也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严厉:
“陈默!”她连名带姓地喊,试图找回掌柜的威严,但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脑瓜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些啥嘛!”她卷着绢布,不敢看陈默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绢布卷上,“尽想些…不着调的东西!还加盟…还抽成…还躺着收钱…你当别人都是傻子?”
她嘴上训斥着,手里却把那卷承载着“不着调”想法的绢布攥得死紧,仿佛怕它飞走似的。
陈默也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了一丝神智。他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和狂跳的心脏,声音干涩地应道:“是…掌柜的…我…我就是瞎琢磨…” 他嘴上认错,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刚才那指尖拂过的微凉触感,如同烙印般清晰无比,让他心慌意乱,又带着一丝隐秘的、难以言喻的甜。
“哼!”佟湘玉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哼了一声,将那卷绢布重重地拍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更像是拍在自己混乱的心绪上,“有这瞎琢磨的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眼前这关过了!看看这账本!”她指着摊开的、赤字刺目的账本,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但语气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白展堂在一旁看着这别扭的两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换来佟湘玉一记凌厉的眼刀。
“额说掌柜的,”白展堂不怕死地凑过来,笑嘻嘻地指着那卷绢布,“陈兄弟这想法…听着是有点天马行空,可细琢磨琢磨…好像…也不是完全没谱?您看啊,咱们这招牌,在七侠镇,那确实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要是真有人愿意信咱们,交点钱挂个牌子就能招揽客人,好像…也不是不能试试?反正咱们又不出本钱,成了最好,不成…也没啥损失不是?”
白展堂的话,像一根小棍,轻轻拨动了佟湘玉心中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她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那卷绢布,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低着头、耳根依旧通红的陈默。刚才指尖那异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混合着陈默描绘的那个诱人蓝图带来的冲击,让她心乱如麻。
“行了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佟湘玉心烦意乱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更像是在驱散自己心头那团乱麻,“让额…让额一个人静静!好好想想!”她一把抓起那卷绢布和摊开的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烫手山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楼梯,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了。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默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缕被她指尖拂落的枯草屑。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拈起那缕微不足道的枯草,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柜台上的水痕早已蒸发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但空气中,那因指尖意外触碰而激起的微妙涟漪,却久久不散。
还有那卷被佟湘玉“嫌弃”着带走、却攥得死紧的绢布蓝图,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注定要在这个精明又感性的女掌柜心中,激起更大的波澜。
陈默将枯草屑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刺痒感,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缓缓向上扬起。他知道,希望的种子,连同那缕被拂去的草屑带来的悸动,已经悄然种下。接下来,就等它在现实的土壤里,在佟湘玉的权衡与挣扎中,生根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