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梆声惊梦,劈柴初体验**
当第一声梆子沉闷地穿透薄薄的晨雾,狠狠敲在陈默耳膜上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从深海里硬拽出来。前一晚在稻草铺上辗转反侧,身体的酸痛和精神的紧绷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梆!梆!梆!” 声音固执地持续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陈默挣扎着从稻草堆里爬起来,清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胡乱套上衣服——那身在现代还算体面的行头,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和碍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凛冽清新的空气混合着牲口棚的气味涌了进来。
后院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几颗残星固执地挂在天边。白展堂已经精神抖擞地站在井台边,正用冰冷的井水哗啦啦地洗脸,看到他出来,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哟,起得挺准嘛,陈兄弟!来,家伙事儿给你备好了!”
顺着白展堂指的方向,陈默看到井台边靠着一把沉重的长柄斧头,旁边是一堆码放得还算整齐,但根根粗壮、枝节虬结的硬木柴。旁边还放着一个磨刀石和一桶水。
“掌柜的说了,新来的都得过这关。劈柴,挑水,练力气,也练心性。”白展堂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斧头掂量了一下,然后看似随意地递给陈默,“喏,试试手。劈够一筐,够今天灶上用就成。劈柴有讲究,看准纹路,腰马合一,力从地起…”他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动作也潇洒地做了个示范,但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看好戏的促狭。
陈默在现代顶多劈过几次露营用的细柴,哪里对付过这种老树根般的东西?他接过斧头,入手就是一沉,差点没拿稳。学着白展堂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瞄准一根柴的中间,抡圆了胳膊狠狠劈下!
“咚!”
一声闷响。斧刃深深嵌进木头里,却没能劈开,反而震得他虎口发麻,双臂酸痛。木头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噗嗤…”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郭芙蓉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抱着一盆脏衣服准备去洗,看到陈默的窘态,毫不客气地嘲笑,“喂,新来的!你这架势,是给木头挠痒痒呢?还是想把自己胳膊甩飞喽?”她放下木盆,故意学着陈默笨拙的姿势,夸张地扭了扭腰,“腰马合一?你这叫王八抡锤!”
陈默脸上火辣辣的,又试了几次,不是劈歪了,就是卡住,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成果却寥寥无几。那堆顽固的木头仿佛成了他融入这个世界的第一道巨大障碍。
“别急,慢慢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吕秀才也起来了,抱着几本书,站在廊下,看着陈默的狼狈相,推了推眼镜,“《庄子》有云,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这劈柴也是一理,要找其纹理缝隙处着力,顺势而为,方得省力。”他文绉绉地说了一通,虽然对陈默的实际操作帮助不大,但那份善意却让人心头微暖。
陈默咬着牙,不再追求白展堂那种潇洒的一斧两断,而是沉下心,仔细观察木头的纹理,找准相对脆弱的节点,调整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挥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第一根柴终于被劈开了!
虽然动作依旧笨拙,效率低得可怜,手臂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但看着那被分开的两半木头,陈默心中涌起一股小小的、原始的成就感。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泥土里。他抹了把汗,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正努力刺破云层。同福客栈的一天,就在这单调沉重的劈柴声中,伴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和虎口的刺痛,艰难地拉开了序幕。
**2. 大堂险象与黑暗料理**
劈柴只是开胃小菜。
当陈默终于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端着一筐勉强及格的柴火走进热气腾腾、人声渐起的厨房时,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新来的!傻愣着干嘛!前厅桌子擦了没?地扫了没?客人快上门了!”李大嘴挥舞着大勺,在烟雾缭绕的灶台前吼着,锅里的东西发出可疑的咕嘟声和焦糊味。
“来了来了!”陈默赶紧放下柴筐,抓起抹布和水桶往前厅冲。
大堂里,佟湘玉已经端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厚厚的账本,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算盘珠,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她神情专注,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那认真的侧脸让陈默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他赶紧低下头,开始笨拙地擦拭桌椅。然而,同福客栈的“凶险”远不止于此。
“让开让开!热水来啦!”郭芙蓉端着一大盆滚烫的热水,风风火火地从厨房冲出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走路带风,眼神却有点飘忽,显然心思没全在手上的盆上。
陈默正弯腰擦桌子,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小心!”白展堂的提醒慢了一步。
“哎呀!”郭芙蓉脚下一个趔趄(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真的不小心),一大盆热水带着蒸汽,朝着陈默的后背就泼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陈默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猛地向侧面一扑!狼狈地滚倒在地,堪堪躲过了大部分热水,但裤腿和袖子还是被溅湿了一大片,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郭芙蓉!”佟湘玉“啪”地一声合上账本,柳眉倒竖,凤眼含怒,“跟你说了多少遍!端东西看着点路!毛毛躁躁的!烫着人怎么办!”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郭芙蓉撇撇嘴,看着滚落在地的水盆和湿漉漉的地面,小声嘟囔,“谁让他挡路…”
“还狡辩!”佟湘玉站起身,快步走过来,先看了一眼狼狈爬起来的陈默,见他只是衣服湿了,皮肤有点红,没烫伤,才松了口气,但转向郭芙蓉的语气更严厉了,“扣你三天零花钱!再不长记性,让你天天去后院劈柴!”
郭芙蓉哀嚎一声,被佟湘玉眼风一扫,悻悻地去拿拖把了。
“你没事吧?”佟湘玉这才转向陈默,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关切,“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做事没个轻重。以后离她远点,干活也机灵着点。”
“谢谢掌柜的,我…我没事。”陈默心有余悸,看着佟湘玉近在咫尺的关切眼神,刚才的惊吓和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他注意到她眼底那抹因操劳而生的淡青色似乎更深了一点。
好不容易熬到早饭时间。饥肠辘辘的陈默看着李大嘴端上来的“杰作”——一碗颜色发灰、粘稠得如同浆糊的粥,旁边配着几块黑乎乎的、散发着可疑焦糊味的饼子。
“大嘴哥,这…这是啥?”陈默忍不住问。
“嘿!不识货了吧!”李大嘴得意地拍拍胸脯,“这可是俺老李秘制的‘十全大补杂粮养生粥’!配独家秘方‘金刚不坏饼’!吃了保管你一天都有劲儿!快尝尝!”他热情地把碗往陈默面前推了推。
陈默看着郭芙蓉捏着鼻子只喝了一口粥就跑去漱口,吕秀才小口小口艰难地啃着饼子仿佛在吃药,白展堂则是一副见怪不怪、视死如归的表情。佟湘玉倒是面不改色地小口喝着粥,但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硬着头皮,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糊味、生粉味和某种奇怪草药味的复杂口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让他差点当场吐出来。那饼子更是硬得硌牙,嚼在嘴里如同木屑。
“怎么样?味道够劲吧?”李大嘴一脸期待。
“嗯…嗯…很…特别…”陈默含糊地应着,感觉自己的味蕾正在经历一场酷刑。他终于深刻体会到,在同福客栈生存,不仅需要体力,更需要一颗强大的胃和钢铁般的意志。看着佟湘玉平静用餐的侧影,他忽然觉得,能面不改色吃下李大嘴做的饭,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武功”。
**3. 小露锋芒,掌柜的赞许**
跑堂的工作远不止擦桌子扫地躲开水。客人陆续上门,吆喝声、点菜声、催菜声响成一片。陈默像个陀螺一样被白展堂使唤得团团转。
“陈默!三号桌添茶!”
“陈默!五号桌结账!”
“陈默!后厨催一下李大嘴,客人的清炒时蔬变成炭烧时蔬了!”
“陈默!门口那桌客人嫌瓜子不脆,换一盘新的!”
汗水浸透了陈默那件不合时宜的衬衫,他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嗓子也快喊哑了。古代的服务业,没有对讲机,没有扫码点餐,全靠腿勤嘴勤记性好。他一边努力记住各桌点的菜,一边应付着各种突发状况,还要时刻提防郭芙蓉可能从任何角度发起的“排山倒海”式服务(比如差点把汤扣在客人头上)。
一天下来,他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后院的小马扎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白展堂倒是依旧神采奕奕,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点评:“行啊,兄弟,第一天没出大岔子,有潜力!就是腿脚还不够利索,眼力见儿还差点火候。”
陈默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几天后,陈默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高风险(特指郭芙蓉和李大嘴)的节奏。他发现佟湘玉每天查账时,眉头总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那厚厚的账本是用毛笔竖排繁体字记录的,密密麻麻,看久了确实眼花缭乱,容易出错。
这天下午,客人稀少,佟湘玉又坐在柜台后,对着账本唉声叹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白展堂凑过去看了一眼:“掌柜的,又对不上数了?要不我帮您瞅瞅?”
“去去去!你认得几个字?别添乱!”佟湘玉烦躁地挥挥手。
陈默正在擦旁边的桌子,心念一动。他鼓起勇气,走到柜台前:“掌柜的…要不…我试试?”
佟湘玉和白展堂都诧异地看向他。
“你?”佟湘玉挑了挑眉,显然不太相信这个前几天还差点被开水烫、劈柴都费劲的新跑堂能搞定账本。
“我以前…在家乡,学过一种…快一点的记账法子。”陈默硬着头皮解释,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
佟湘玉将信将疑,但还是把账本和算盘推了过去:“行,那你把昨天那几笔流水再算算,看跟总数对不对得上。”
陈默深吸一口气,拿起柜台上的毛笔。他当然不会用毛笔写繁体字,但他灵机一动,从自己那个登山包里翻出了一支圆珠笔(幸好还有!)。在佟湘玉和白展堂惊奇的目光注视下(“咦?这笔不用蘸墨?”),他翻到空白页,熟练地画上表格,用阿拉伯数字飞快地记录起昨天的流水:酒水、饭菜、住宿、零碎…
1号桌:阳春面*2=16文,烧刀子*1=8文,合计24文;
2号桌:红烧肉*1=25文,清炒时蔬*1=12文(备注:炭烧失败,扣5文?),米饭*2=6文,合计38文(实收33文)…
…
他写得飞快,数字清晰,分类明确,加减法更是心算即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昨天混乱的流水账就被他整理得清清楚楚,最后的总数和佟湘玉算盘打出来的竟然对上了!还清晰地标出了李大嘴那道“炭烧时蔬”造成的损失。
佟湘玉和白展堂凑过来看,眼睛越睁越大。
“额滴神呀!”佟湘玉拿起那张写满奇怪符号(阿拉伯数字)和清晰条目的纸,翻来覆去地看,凤眼里满是惊奇,“这…这都是些啥圈圈杠杠?咋能这么快就算清楚了?还…还标得这么明白?”
“这叫…数字和表格,”陈默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词解释,“比文字记省地方,也清楚,算起来快,不容易错。”
“好家伙!陈兄弟,深藏不露啊!”白展堂拍着陈默的肩膀,眼神里的审视和玩味更深了,“这手绝活,比老账房先生都利索!”
佟湘玉仔细看着账目,尤其是看到清晰标出的损失项,脸上露出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对陈默这份“绝技”的赞赏。她指尖点着那张纸,又看看陈默,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像初春的阳光融化了冰雪,明媚得让陈默一时失神。
“机灵鬼!”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陈默的额头。那指尖微凉,触感却像带着电流,瞬间从陈默的额头窜遍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行!以后这账房先生的活儿,你也兼着点!省得额天天看得脑壳疼!”
**4. 促销奇招,香动七侠镇**
又过了几天,陈默注意到后院角落里堆着十几坛落满灰尘的桂花酿。问了李大嘴才知道,这是去年秋天佟湘玉心血来潮酿的,结果味道偏甜,不太合七侠镇本地人的口味,一直滞销,成了掌柜的一块心病。
这天,佟湘玉看着账本上越来越少的进项,又瞥见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酒坛,忍不住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账本的一角,愁绪爬上眉梢。
陈默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观察着店里的客人,发现虽然桂花酿不好卖,但李大嘴秘制的卤味(尤其是卤豆干和卤蛋)却颇受欢迎,常常供不应求。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
趁着午后客人稀少,陈默从后院柴堆里翻出一块还算平整的靛蓝色旧布(可能是废弃的桌布),又找了点烧剩的木炭。他蹲在院子里,琢磨着怎么用毛笔写广告词。毛笔字太难为他了,最后他还是用了圆珠笔(虽然颜色淡了点),在布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大字:
**买三坛桂花酿,送秘制卤味一碟!**
然后,他找了个长竹竿,把这简陋的“促销广告”挂在了同福客栈最显眼的大门旁边。秋风一吹,布招子哗啦啦作响,那用现代简体字写的广告语在古色古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却也格外醒目。
“陈默!你挂的这是啥?”郭芙蓉第一个跑出来看热闹,念着上面的字,“买三坛…送卤味?你搞啥名堂?”
白展堂、吕秀才也好奇地围了过来。李大嘴在厨房门口探着头:“送我的卤味?那不行!我那卤味可金贵着呢!”
佟湘玉闻声也走了出来,看着那简陋却醒目的布招子,眉头微蹙:“陈默娃,你这是弄啥咧?那桂花酿本来就卖不动,你还搭上大嘴的卤味?这不是亏上加亏嘛!”
陈默挠挠头,解释道:“掌柜的,您看,桂花酿放着也是放着,时间久了更不值钱。大嘴哥的卤味受欢迎,但单卖也赚不了太多。咱把它们搭着卖,用卤味的好名声带带桂花酿,说不定有人就冲着卤味来,顺便尝尝酒呢?这叫…资源整合!薄利多销!总比一直堆在库房强吧?”
佟湘玉听着这新鲜词儿,又看了看那迎风招展的布招子,半信半疑。白展堂摸着下巴:“掌柜的,我觉得…这小子说的,好像有点歪理?”
也许是那“送卤味”的诱惑太大,也许是那古怪的布招子引起了路人的好奇。当天下午,就有几个熟客指着布招子问:“佟掌柜,真买三坛酒就送卤味?李大嘴做的?”
佟湘玉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应承下来。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大嘴的卤味魅力无穷,冲着免费卤味来买酒的人络绎不绝!三坛酒搭一碟卤味的价格,算下来其实并不亏本,甚至因为走量快,反而小赚了一笔。更重要的是,很多人买了酒,顺带就在店里点了菜吃饭!滞销的桂花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空酒坛子被搬走,换来了叮当作响的铜钱和热闹的人气。
同福客栈门口罕见地排起了小队,都是冲着“买酒送卤味”来的。酒香混合着卤味的香气飘出老远,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佟湘玉站在柜台后,看着热闹的大堂和不断进账的铜钱,脸上愁云尽散,笑得合不拢嘴。她看着在人群中穿梭忙碌、虽然依旧有些笨拙但眼神发亮的陈默,心里对这个捡来的跑堂,又添了几分惊奇和欣赏。
打烊后,佟湘玉盘点着明显厚实起来的钱匣子,心情大好。看到陈默累得靠在门框上喘气,她走过去,再次伸出食指,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轻轻点了点他的额角:“机灵鬼!你这脑瓜子是咋长的嘛!歪点子还挺管用!”
这一次,陈默没有僵硬,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额角被点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馨香,像一枚无形的勋章,标记着他在这同福客栈,凭借自己的“小聪明”,终于赢得了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赢得了掌柜的那份带着赞许的笑意。
夜色渐浓,同福客栈的灯火在七侠镇的长街上温暖地亮着。陈默躺在自己的稻草铺上,虽然身体依旧酸痛,但掌心那十枚铜钱被他捂得温热,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一丝隐秘的欢喜。跑堂生涯的百味,他正在一一品尝,而属于他和佟湘玉的故事,似乎才刚刚翻开带着烟火气的第一页。窗外的梆子声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
日子在同福客栈的烟火气里一天天滑过。陈默逐渐褪去了最初的笨拙和格格不入。劈柴的手掌磨出了薄茧,躲闪郭芙蓉的“排山倒海”服务也成了本能反应,甚至连李大嘴的“金刚不坏饼”也能面不改色地啃下大半。他像一颗落入泥土的种子,在七侠镇这片异土上,艰难却顽强地扎下了根须。
然而,真正让他扎根的,并非仅仅是生存的本能,而是那每日萦绕心间、愈发清晰的身影——佟湘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