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混沌初醒,险成轮下亡魂**
意识像沉在冰冷粘稠的墨汁里,每一次挣扎都耗尽力气。耳畔是持续不断的嗡鸣,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颅内筑巢。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寸骨骼都叫嚣着散架的酸痛。
陈默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光线让他瞬间眯起了眼,随即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灌满了干燥呛人的尘土,鼻腔里充斥着泥土、牲口粪便和某种腐败植物混合的怪异气味。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和硬土块。头顶的天空是浑浊的灰蓝色,几缕稀薄的云丝懒洋洋地挂着。
“我在哪?”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淹没。上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深夜加班后疲惫地穿过城市斑马线,刺眼的车灯和尖锐的刹车声……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坠落感。
现在,他躺在这条明显不属于现代任何一条公路的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身上穿着穿越前那件单薄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背包还歪斜地压在身下。青石板?不,是夯实的泥土路,被车轮和牲口蹄子碾出深深浅浅的辙印。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墙,远处能看到飞檐斗拱的古朴建筑轮廓。
“这他妈是……影视城?整蛊节目?”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后背被碎石硌得生疼。就在他努力想翻身坐起时——
“驾!驾!让开!前面的让开!”一声带着惊慌的粗犷吼叫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沉重的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
陈默惊恐地扭头,瞳孔骤然收缩!
一辆巨大的、由两匹健壮骡马拉着的榆木轱辘镖车,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冲来!沉重的车轮碾过路面,卷起漫天黄尘,几乎遮蔽了视线。车辕上,一面杏黄色的三角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浓墨写着四个大字——“龙门镖局”!赶车的车把式满脸惊惶,死命地勒着缰绳,试图让失控的骡马转向,但沉重的车身在惯性下依旧直直地朝着陈默躺倒的位置碾压过来!
死亡的气息瞬间扼住了陈默的咽喉!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像濒死的鱼一样猛地向旁边一滚!
“吁——!!!”车把式凄厉的勒马声几乎撕裂空气。
沉重的木轮裹挟着尘土和劲风,几乎是擦着陈默的耳廓和肩膀呼啸而过!车轮带起的碎石和泥块噼里啪啦砸了他一身。陈默的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让他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镖车在几丈外被勉强勒停,车把式惊魂未定地跳下车,一边咒骂着牲口,一边朝陈默这边张望。
**2. 惊鸿一瞥,掌柜的救场**
“额滴神呀!咋回事嘛?”就在陈默惊魂未定,趴在地上剧烈喘息时,一道清亮又带着明显陕南腔调的女声破开弥漫的尘土,清晰地传来。
这声音……带着一丝天然的爽利和毫不掩饰的关切,像一泓清泉骤然注入他混沌而恐惧的心田。
陈默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头,循声望去。
目光越过飞扬的尘土和惊魂未定的镖车,定格在不远处一座古色古香的二层客栈门前。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同福客栈**。
客栈门口,一个绾着妇人髻的女子正提着裙裾,脚步匆匆地奔下台阶,朝着他这边跑来。晨光熹微,恰好勾勒出她奔跑的身影,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穿着湘妃色(一种浅紫红)的马面裙,上身是同色系的斜襟短袄,腰间系着一块干净的靛蓝围裙。乌黑浓密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但此刻因为奔跑,几缕碎发挣脱了束缚,俏皮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因焦急而微微泛红的颈侧。
她的脚步很快,带着一种干练的韵律,裙裾扫过路边沾满晨露、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
近了,更近了。
陈默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生动的脸庞。不是现代妆容精心修饰后的完美无瑕,而是带着生活烟火气的真实与鲜活。柳叶眉下,一双漂亮的凤眼此刻正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他此刻的狼狈。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因奔跑而微微喘息着。她的皮肤不算顶白,带着健康的光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操劳所致。
“额滴神呀!”她终于跑到陈默身边,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来。一股混合着淡淡花椒辛香和干净皂角清冽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他,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的惊悸。“你这是咋咧?让劫道的给撂倒咧?伤着哪没?”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陕西方言特有的韵味(“额”=我,“咋咧”=怎么了,“撂倒”=打倒)。她一边问,一边伸出双手,似乎想扶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处,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金线绣的缠枝莲纹在她蹲下时于裙摆间漾开优雅的波纹。那双凤眼里的关切,浓烈得像化不开的蜜糖,直直地撞进陈默的心底。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镖车的喧嚣、车把式的抱怨、身体的疼痛、穿越的迷茫……所有的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陈默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写满关切的脸庞,和那双盛满了整个江湖般温柔与生机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完了。什么影视城,什么整蛊节目,什么荒诞离奇……所有关于《武林外传》情景喜剧的记忆碎片,在眼前这个活色生香、有血有肉的佟湘玉面前,瞬间碎成了齑粉。
他沦陷了。以一种猝不及防、却又理所当然的方式。
**3. 初入同福,掌柜的善心**
“掌柜的,人没事吧?吓死我了!”一个带着点滑溜腔调的男声响起。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系着同款靛蓝围裙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他面容清俊,眼神灵活,正是白展堂。他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陈默,然后看向佟湘玉。
“展堂你来得正好!”佟湘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着陈默,“快搭把手,把这可怜的娃扶进去!看着没大事,就是吓得不轻。”
“好嘞!”白展堂应了一声,伸手架起陈默的胳膊。他的动作看似随意,手上却带着一股巧劲,稳稳地将陈默搀扶起来。陈默能感觉到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力道适中,扶着他的同时,似乎也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和审视。
“慢点慢点!”佟湘玉在一旁连声叮嘱,提着裙摆跟在旁边,目光始终没离开陈默苍白的脸。“芙蓉!打盆热水来!秀才,把条凳挪开点!大嘴!大嘴!先别鼓捣你那锅了!”她清脆的嗓音在大堂里回荡,指挥若定。
陈默被白展堂扶着,几乎是半拖半架地走进了同福客栈的大门。客栈内部比他想象的更“真实”——有些年头的木质结构,散发着木头特有的味道混合着饭菜香、酒香和淡淡的灰尘味。几张八仙桌擦得还算干净,几条长凳随意摆放着。柜台后是一排排酒坛和账本。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眼神灵动却带着点刁蛮的小姑娘(郭芙蓉)正端着铜盆从后院出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戴着方巾、看起来有些呆气的书生(吕秀才)慌忙地挪开凳子;一个膀大腰圆、围着油腻围裙的厨子(李大嘴)从厨房探出个脑袋,满脸茫然。
陈默贪婪地用余光追随着佟湘玉的身影。她正利落地指挥着郭芙蓉把水盆放在就近的桌子上,又眼疾手快地拍开吕秀才好奇伸向他背后登山包拉链的手:“瓜怂!莫乱动客人物事!”那嗔怪的神态,带着点小泼辣,却鲜活无比,让房梁上悬着的那一串串干辣椒都仿佛跟着生动地摇晃起来。
他被安置在一张八仙桌旁的长凳上坐下。佟湘玉在他对面坐下,亲自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推到他面前。粗糙的陶碗传递着温热的触感。
“娃,好些没?”她的声音柔和了些,“莫怕莫怕,到同福咧就安全咧。来,先喝口姜汤压压惊。”她顿了顿,凤眼认真地看向陈默,带着掌柜应有的询问姿态,却又有着不易察觉的关怀:“娃,你叫啥名?打哪来滴?咋一个人躺在大道上,还差点让车给碾喽?”
陈默接过陶碗,碗壁的温度熨帖着他冰凉的手指,却远不及佟湘玉指尖划过粗糙桌沿时,他心头骤然炸开的那股陌生而强烈的战栗感来得汹涌。他喉咙发紧,干涩得厉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关外人?遭了匪?这个在《武林外传》世界堪称万金油的悲惨身世设定,此刻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我…我叫陈默。”他哑着嗓子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可信,“关…关外人。家乡…遭了匪,逃难出来的…路上盘缠用尽,又累又饿,就…就晕倒了…”他低下头,避开佟湘玉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唉!”佟湘玉果然蹙起了秀气的眉毛,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同情和了然,“又是遭匪的苦命娃…这世道!”她叹了口气,转头对正在擦桌子的白展堂吩咐道:“展堂,去把西厢房那个堆杂物的耳房拾掇拾掇,好歹能挡风遮雨。总不好叫这娃伤着还睡大街。”
白展堂停下擦桌子的动作,系着灰布围裙,闻言挑眉,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陈默。这位名震江湖的盗圣,此刻扮演着一个尽职尽责又有点抠门的跑堂:“掌柜的,这…拾掇没问题,可最近米价可涨了,咱这开销…”
“少聒噪!”佟湘玉眼风一扫,带着掌柜的威严,“救人要紧!快去!”那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得令!”白展堂立刻缩了缩脖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麻利地拎起抹布继续擦桌子去了,但转身时眼底掠过的一丝了然和玩味,没能逃过陈默的余光。
佟湘玉不再理会白展堂,伸手从腰间一个绣着缠枝莲的旧荷包里,仔细地数出十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枚一枚地排在陈默面前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陈默娃,”她把钱往前推了推,“这十文钱,算是预支你一半的月钱。你先拿着,买点吃食,抓副药也行。等你养好伤,就在店里帮手干活,顶你吃住,你看成不?”
那十枚铜钱,还带着她腰间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气。陈默看着那排黄澄澄的小圆片,又抬头看向佟湘玉。她脸上没有施舍的优越感,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点精打细算的善良。这小小的十文钱,在陌生的时空里,仿佛一个沉甸甸的锚点,将他漂泊无依的灵魂暂时拴在了这间叫做“同福”的客栈里。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那十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触感和残留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谢谢…谢谢掌柜的!”他声音干涩,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谢啥嘛!”佟湘玉摆摆手,站起身,“你先歇着,展堂拾掇好地方就带你过去。芙蓉!看着点热水!”她转身走向柜台,裙裾翻起小小的涟漪,留下一个忙碌却充满生机的背影。
陈默紧紧攥着那十枚铜钱,将它们死死地按在掌心,仿佛握着唯一的救命稻草。铜钱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心安。他听着客栈里传来的各种声音:郭芙蓉不情不愿的应答声、吕秀才翻书页的沙沙声、厨房里李大嘴叮叮当当的锅铲声、白展堂在远处收拾房间的动静,还有柜台后佟湘玉拨动算盘珠的清脆声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是电视剧里罐装的笑声,而是真实的、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略显昏暗的大堂,再次落在那个伏案算账的窈窕身影上。
穿越的惊惶尚未完全平息,前路更是迷雾重重。但在这个陌生的、似乎名为“武林外传”的世界里,在这个尘土飞扬的七侠镇,在这间喧闹的同福客栈,他找到了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让他心跳如擂鼓、灵魂为之震颤的锚点——佟湘玉。
掌心铜钱的温度渐渐变得与他体温一致,但他胸腔里的那颗心,却还在为初见的惊鸿一瞥而剧烈地、疯狂地跳动着。
咚!咚!咚!
像是在宣告一个崭新、混乱、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江湖故事的开始。 西厢杂物间的门轴吱呀作响,宣告了陈默在同福客栈正式生涯的开始。
说是耳房,不如说是个稍大的储藏室。角落堆着蒙尘的旧桌椅、破损的坛坛罐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干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白展堂所谓的“拾掇”,不过是勉强在角落里清出一块空地,铺上几层厚实的干稻草,再扔过来一床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薄被褥。
“凑合住吧,兄弟。”白展堂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带点疏离的笑容,“掌柜的心善,你这算撞大运了。不过丑话说前头,咱这店小利薄,活儿可不轻省。”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默一眼,尤其在他那身格格不入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上停顿了一下,“明儿个卯正二刻(清晨六点),后院梆子响,可别误了点。”
陈默抱着那床薄被,点了点头。掌心里那十枚铜钱,仿佛还残留着佟湘玉指尖的温度和皂角的清香,成了他在这个陌生时空唯一的慰藉和凭证。他环顾这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新家”,心中五味杂陈。穿越的惊悸未平,生存的压力又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