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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铜戒指站在派出所门口,阳光晒得眼眶发酸。顾言走远了,背影在巷子尽头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公社路上。
"芸儿,"我哥蹲在地上,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害了你一辈子?"
我没说话,蹲下来把他的手拉出来看。食指第二关节下方,真有个环形疤痕,像是被什么烫出来的。那年冬天他摔断了腿,说是在集市上被人挤的,原来是为了采药。
"你别这么说。"我把他的手包好,"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他苦笑一声,"当年我要是能考上大学......"
"别说这种话,"我打断他,"咱们都还有机会。"
李大爷举着报纸凑过来:"快看!省报登咱们公社的事了!"他喘着粗气把报纸递给我,"这回可算把周建斌那老小子收拾了!"
我接过报纸,头条赫然写着:**《县教育局彻查舞弊案,周建斌伪造成绩被免职》**。照片上的男人垂头丧气,正是前世逼我交出通知书的那个老狐狸。
"他们查到周梦柔的数学卷子是抄的,"李大爷兴奋地说,"连笔迹都能对上!顾言那孩子立大功了,说是从他家翻出了当年的证据......"
我捏着报纸的手一紧。顾言早就知道真相,却一直等到今天才说出来。他不是为了揭发谁,是为了替我讨回公道。
"芸丫头,"李大爷拍我肩膀,"你明天就能拿录取通知书了,北大还等着你呢!"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顾言受伤是因为我哥,可他明明知道真相,为什么不早说?
"哥,"我转头看他,"你跟顾言......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地上那片槐树叶。风吹过来,叶子打着旋儿飘走了。
"顾言他妈,当年也是猎户家的姑娘。"他终于开口,"她采药的时候认识了我娘,俩人挺投缘。后来她病重,临死前把个铜戒指托给我娘,说是传家宝。顾言小时候常来我家玩,有次摔了跤,我娘给他包扎伤口,他就赖在我家不走了......"
我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原来我妈生病那几年,有人偷偷往我们家送草药;原来顾言总来我家蹭饭,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他知道我妈需要补身子;原来他每年冬至都来,是因为那天是他妈的忌日。
"所以那天晚上......"我哥声音哽咽,"他说要娶你的时候......"
"是真的。"我说,"他是真的喜欢我。"
我哥突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家走。我追上去扶他,他却甩开我的手:"让我一个人静会儿。"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心里空落落的。铜戒指还在手里攥着,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仿佛在提醒我什么。
傍晚回家,我正准备做饭,门突然被推开。顾言站在门口,肩上的纱布又渗出血来。
"你怎么回来了?"我赶紧去扶他。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我想跟你谈谈。"
我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铜戒指。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把戒指给你家吗?"他突然问。
我摇头。
"那是信物。"他声音很轻,"猎户家订亲时用的。我妈当年喜欢你哥,可你哥说他只把你娘当姐姐......"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和我哥都是独生子,从来没人说过他们还有别的亲戚。
"后来呢?"
"我妈嫁给了顾家,生了我。"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她临死前说,要是当年你哥愿意,也许现在躺在这里的就不是她了......"
我听得心里发堵。原来我妈也知道这事,难怪她总说顾言长得像她认识的人。
"所以你接近我,是因为......"
"因为你是我妈想嫁的人的女儿。"他打断我,"可后来我发现,我喜欢你是你自己。从你把最后半个窝头掰给我吃的时候开始......"
我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下来。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家也穷得叮当响。顾言来借宿,我把自己的窝头分给他,自己饿得胃疼。没想到那半个窝头,竟成了他记了一辈子的念想。
"那你哥呢?"他突然问。
"他也难受。"我说,"他知道当年的事了。"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芸儿,我不想再等了。等你考上北大,我就去提亲......"
我本能地往后躲,却被他抓得更紧。他的手掌很粗糙,带着体温,让我想起小时候他教我认字时的样子。
"你放开......"我小声说。
"我不放。"他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哥,可他是为你好。就像我妈当年,明知道顾家配不上你娘,还是硬着头皮来求亲......"
我愣住了。原来他知道我妈拒绝过他爸。
"芸儿,"他忽然松开手,低下头,"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不合适。可我真的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开始喜欢......"
我看着他头顶的疤,那是去年帮我打架留下的。那时候我就觉得奇怪,顾言明明不会打架,为什么还要冲上来?
"你回去吧。"我说,"伤口该换药了。"
他没动,只是坐在那儿。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明天陪你去拿通知书。"他突然说,"不管是谁,敢拦你,我就跟他拼命。"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从小就跟着我屁股后面跑的小子,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傻笑的男孩,而是能为我挡风遮雨的男人。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芸儿,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我说要娶你,你笑了......"
我记得。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想想,或许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决定要娶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顾言去了县教育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都冲我打招呼。自从周建斌的事曝光,大家对我态度好了不少。
"芸丫头,"王婶热情地递给我一个苹果,"听说你要去北大了?真给我们公社长脸!"
我笑着接过苹果,眼角瞥见顾言嘴角微微上扬。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教育局门口排了不少人,都是来办手续的。我刚要上前,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不是林家丫头吗?"
我回头一看,是周梦柔。她穿着新买的的确良衬衫,妆画得比平时更浓。
"听说你要去北大了?"她冷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真假你很快就会知道。"顾言站在我旁边,声音冷冷的。
周梦柔看了他一眼,嗤笑:"哟,顾家小子也来啦?听说你奶奶住院了,你怎么还有空出来?"
我一惊,转头看顾言。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我奶奶没事。"
"是吗?"周梦柔往前凑了凑,"可我听说她昨天就进了重症病房......"
顾言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胡说什么!"
"哎呀,别这么凶嘛。"周梦柔笑得更欢了,"我可是为你好,怕你到时候赶不上参加北大新生报到......"
我赶紧拉住顾言:"别理她。"
他松开手,拉着我往里走。周梦柔在后面阴阳怪气:"祝你们早生贵子啊......"
我气得手发抖。顾言却像没事人似的,带我去窗口排队。
"你奶奶真的没事吗?"我小声问。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今早出门时还好好的......"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医生模样的人急匆匆跑进来,身后跟着担架。
"顾奶奶抢救无效......"我听见有人说。
顾言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我拉住。
"你奶奶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我盯着他眼睛,"是你顺利拿到通知书。"
他咬着牙,手攥得咯吱响:"可是......"
"我陪你一起去看她最后一面,"我说,"但得先办完手续。"
他怔了一下,忽然伸手抱住我:"芸儿,谢谢你......"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这个从小跟着我长大的男孩,此刻像个失去方向的巨人。
"快去快回。"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跑。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发誓:这一世,我一定要考上北大,一定要和顾言在一起,一定要查清楚我妈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未完待续\]我攥着通知书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刺得鼻腔发酸。顾言蹲在太平间门口,手指抠进水泥地缝里。
"芸儿,"他声音沙哑,"我奶奶临走前还想见你一面......"
我没说话,把通知书折好塞进他手里。他摸着纸张边缘,突然笑起来:"北大录取通知书,比我想象的薄......"
护士推着遗体出来,白布下露出一截枯枝般的手腕。顾言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铁皮柜发出巨响。他掀开白布一角,又迅速盖上,肩胛骨剧烈抖动。
"她走的时候疼吗?"他问护士。
"不疼。"我替护士回答,"你看她眉头是松的。"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声震得掌心发麻:"芸儿,这下只剩咱们俩了......"
我想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医生抬着氧气瓶跑过。顾言松开手,从裤兜掏出个红布包。
"这是我奶奶让我给你的。"他声音闷闷的,"她说早晚有一天你会需要。"
红布里裹着张粮票,边角都磨得起毛了。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给芸丫头买糖吃。
"你奶奶一直......"我喉咙哽住。
"嗯。"他把粮票塞进我手心,"她总说你是顾家欠的债,得用一辈子还。"
太平间的铁门吱呀响了一声。我们同时回头,只见穿白大褂的人影一闪而过。
"走吧。"顾言拉我往外走,"天快黑了。"
夜风吹散医院门口的槐花,满地碎白像撒了一地纸钱。他忽然停住脚步:"你哥今天去哪了?"
我这才发现哥哥从早上就没露面。刚想开口,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那边!"顾言拽着我往巷子跑。
暗处躺着个摔碎的暖水瓶,搪瓷壳滚到墙根。我哥蹲在角落里,面前躺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哥?"我试探着喊。
他缓缓抬头,手里攥着半截输液管。男人脖子上有道紫红勒痕,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他说我妈的病..."我哥牙齿打战,"说是当年有人下毒......"
顾言突然把我往后扯:"别碰他!"
话音未落,警笛声撕破夜空。我哥扔掉输液管往反方向跑,白大褂男人突然抽搐起来,嘴里涌出粉红色泡沫。
"快叫医生!"顾言冲进屋里。
我愣在原地看男人瞳孔扩散。夜风掠过耳畔,送来远处火车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