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太平间的铁门发出最后一声吱呀,像把钝刀子划过我的耳膜。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刺得鼻腔发酸,手里攥着北大的录取通知书,纸张边角已经被我捏出了褶子。
顾言蹲在门口,手指抠进水泥地缝里,指节发白。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芸儿,”他声音沙哑,“我奶奶临走前还想见你一面......”
我没说话,把通知书折好塞进他手里。
他摸着纸张边缘,突然笑起来:“北大录取通知书,比我想象的薄......”
护士推着遗体出来,白布下露出一截枯枝般的手腕。
顾言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铁皮柜发出巨响。他掀开白布一角,又迅速盖上,肩胛骨剧烈抖动。
“她走的时候疼吗?”他问护士。
“不疼。”我替护士回答,“你看她眉头是松的。”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跳声震得掌心发麻。
“芸儿,这下只剩咱们俩了......”
我想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医生抬着氧气瓶跑过。顾言松开手,从裤兜掏出个红布包。
“这是我奶奶让我给你的。”他声音闷闷的,“她说早晚有一天你会需要。”
红布里裹着张粮票,边角都磨得起毛了。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给芸丫头买糖吃。
“你奶奶一直......”我喉咙哽住。
“嗯。”他把粮票塞进我手心,“她总说你是顾家欠的债,得用一辈子还。”
太平间的铁门吱呀响了一声。我们同时回头,只见穿白大褂的人影一闪而过。
“走吧。”顾言拉我往外走,“天快黑了。”
夜风吹散医院门口的槐花,满地碎白像撒了一地纸钱。
他忽然停住脚步:“你哥今天去哪了?”
我这才发现哥哥从早上就没露面。
刚想开口,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那边!”顾言拽着我往巷子跑。
暗处躺着个摔碎的暖水瓶,搪瓷壳滚到墙根。我哥蹲在角落里,面前躺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哥?”我试探着喊。
他缓缓抬头,手里攥着半截输液管。男人脖子上有道紫红勒痕,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他说我妈的病...”我哥牙齿打战,“说是当年有人下毒......”
顾言突然把我往后扯:“别碰他!”
话音未落,警笛声撕破夜空。
我哥扔掉输液管往反方向跑,白大褂男人突然抽搐起来,嘴里涌出粉红色泡沫。
“快叫医生!”顾言冲进屋里。
我愣在原地看男人瞳孔扩散。夜风掠过耳畔,送来远处火车的轰鸣。
派出所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粮票。粮票上的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了,可我还是能看清每个字。奶奶说得对,我是顾家欠的债,可我这一辈子,不想再欠任何人。
“林芸。”警察叫我名字。
我站起身,走进审讯室。
顾言已经在里面了。他靠在墙上,脸色比白天更白。看到我进来,他想站起来,却被铐在椅子上的手拉住了。
“芸儿。”他声音很轻,“你哥跑了。”
我点点头。
“他不是故意的。”我说,“那个医生说我妈的病是中毒......”
顾言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还信这个?”
我愣住。
“那人是个实习医生。”他声音冷下来,“连尸检报告都没看过。你哥就信了他一句话,动手杀人?”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哥脑子有问题。”他说,“他现在是通缉犯。”
我猛地站起来:“他是我亲哥!”
“可他杀了人!”顾言也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你要是敢帮他,就是包庇犯!”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这就是从小跟着我长大的男孩吗?这就是说我半个窝头都记得一辈子的人吗?
“你奶奶临走前,最担心的就是你哥。”他说,声音低下来,“她怕你为了他,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我眼眶发热:“那你呢?你奶奶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
“她最希望看到你考上大学。”我说,“可你现在,要把我送进监狱吗?”
他别过脸:“我不是......”
“你就是。”我打断他,“你怕我哥影响你前途,是不是?你怕我为了救他放弃北大,是不是?”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像要吃了我:“你真以为我是在乎这些?”
“那你为什么?”我声音发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抓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我。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今晚十点,城西老仓库。”他说,“你哥会在那儿。”
我攥紧纸条,手指关节发白。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这是在害你!”
“我只想让你明白。”他声音沙哑,“有些事,不能靠冲动。你哥现在需要的是律师,不是逃犯。”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答应我,别去找你哥。”他说,“等明天我帮你找人,一定能查清楚真相。”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要是去了,”他盯着我,“我就当没见过你。”
我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后面说:“芸儿,我这辈子只求你这一件事。”
晚上十点,我站在城西老仓库外面。
风很大,吹得铁皮屋顶哗啦作响。我握紧手电筒,照向仓库门口。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通向黑暗深处。
“哥?”我轻声喊。
没有回应。
我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堆满杂物的角落。突然,一只手从背后捂住我的嘴。
“别出声。”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挣扎了一下,他松开了手。
“你怎么来了?”我哥低声说,“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你是我哥。”我说,“我能不来吗?”
他叹了口气:“顾言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需要律师。”我说,“不是逃犯。”
他冷笑一声:“他倒是聪明。”
“哥,”我抓住他的手,“那个人真的说过我妈的病是中毒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妈的肝上有奇怪的痕迹,像是慢性中毒......”
“可顾言说那是实习医生乱说的。”
“我不信。”他声音发抖,“我查过,我妈当年住院的医生,后来都调走了。只有一个护士偷偷告诉我,他们被威胁过......”
我心猛地一沉。
“所以你才去找那个医生?”我问。
他点头:“我想问他到底知道什么。可他一见我就跑......”
“后来呢?”
“我追上去,想拦住他......”他声音哽咽,“可他摔倒了,输液管缠在他脖子上......”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凉。
“我不知道他会死......”他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抱住他:“没事的,有我在。”
他身体一僵。
“顾言答应帮我找律师。”我说,“你先躲一阵子,等我把事情查清楚......”
“芸儿。”他打断我,“你不该来的。”
我愣住。
“有人来了。”他把我往角落里推,“快走。”
我还没反应过来,仓库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棍棒。
“哥......”我小声喊。
他把我护在身后,低声说:“等会儿我引开他们,你趁机跑。”
“不行!”我抓住他的衣角,“我们一起......”
“听话。”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下一秒,他冲了出去。
“这边!”他朝另一边跑去。
黑衣人立刻追上去。
我躲在角落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突然,一声闷响传来。
我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
我哥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黑衣人举着棍棒,正要往下砸。
“住手!”我大喊。
他们转过头。
“你们是谁?”我问。
为首的人冷笑:“顾家的小子,让我们来收拾你哥。”
我浑身发抖:“顾言不可能让你们......”
“顾言?”那人笑得更大声了,“他现在还在派出所。你以为他真会帮你?”
我愣住了。
“他把你哥供出来,就是为了撇清关系。”那人走近一步,“你还不明白吗?”
我后退一步,手电筒掉在地上。
“芸儿!”我哥突然喊。
我回过神,看见那人举起棍棒朝我砸来。
“砰!”
一声枪响,棍棒从他手中飞出去。
“都别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一看,是派出所的老王。
“林芸,”他说,“你哥涉嫌杀人,跟我回所里。”
我哥挣扎着要起来:“别让她......”
“她是证人。”老王说,“必须带走。”
我被带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我哥被两个警察架着,脸上全是血。他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
“芸儿......”他喃喃。
我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
车启动了。
我看着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顾言,你到底在想什么?
\[未完待续\]我坐在警车后座,手电筒的光斑在脚边晃。老王坐在副驾驶翻着记录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刺得人耳根发紧。
"你哥动手的时候,你在场?"他问。
"不在。"我说,"我在外面等他。"
"那你为什么去仓库?"
我没说话。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铁锈味。
派出所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我盯着桌上的裂纹,像条歪歪扭扭的蜈蚣。对面传来脚步声,穿制服的人影晃过。
"林芸。"老王把一杯热水推过来,"你和顾言从小一起长大?"
"嗯。"
"他今天说你哥是杀人犯。"他顿了顿,"可你偏偏要去见你哥。"
我握紧杯子。水太烫,指腹发红。
"我知道你们兄妹感情好。"他说,"可你现在是成年人了,得学会分清是非。"
我抬头看他。他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刻进去的。
"你觉得你哥说的都是真的?"他问。
"我不知道。"我声音发抖,"但他是我哥。"
老王叹了口气,起身倒水。保温杯盖子旋开时,中药味飘出来。
"那个实习医生,"他说,"抢救回来了。"
我猛地抬头。
"肺水肿,现在还在ICU。"他看着我,"你说你哥是失手伤人,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要是知道什么,现在不说,等结案了就没机会了。"他声音沉下来,"顾言把你供出来,是怕你跟着犯错。"
我盯着他手背上的老年斑。窗外传来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
"你们医院查过我妈的病历吗?"我突然问。
他动作停了一下:"你是说三年前的事?"
"嗯。"
"早过了保存期。"他说,"除非家属申请调档。"
我攥紧衣角:"我要申请。"
他看了我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这个。"
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我的字迹有些抖,像被风吹散的灰。
"明天上午九点。"他把表格递给我,"档案室在住院部三楼。"
我站起来要走,他忽然说:"小心顾言。"
我愣住。
"他今天来报案的时候,"老王低头整理材料,"鞋底沾着仓库那边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