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六月的日头跟烧红的烙铁似的戳在人脊梁骨上,黄土地被晒得直冒白烟。我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啃剩下的红薯,眼睛却死死盯着通往镇上的土路。
土路尽头扬起一阵尘土,二八大杠的铃铛声由远及近。我心里咯噔一下,把红薯往裤兜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泥就迎了上去。
"二婶,从镇上回来啊?"我抢在旁人前头扶住自行车后座,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混着汗臭味扑过来。
二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车筐里的空酱油瓶叮当作响。"是小芸啊,等录取通知书呢?"她嗓门跟大喇叭似的,顿时把旁边纳鞋底的几个婶子都招了过来。
"可不是嘛,"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带着哭腔,"考场上中暑差点晕过去,估摸着是悬了。"
几个婶子立马围上来七嘴八舌。
"这丫头打小就懂事,半夜还见你家灯亮着。"
"老林家坟头要是能冒青烟,指定是小芸考上大学了。"
我低头抠着自行车辐条上的泥,耳朵却支棱着听着身后的动静。果然,没等婶子们说完,就听见有人踩着碎步过来,绣花鞋的声音隔着老远我都认得。
"小芸妹妹也在等信啊?"王梦柔的声音甜得发腻,手里还挎着个竹篮子,里面用蓝布盖着什么东西,"我娘让我给三奶送几个刚蒸的槐花糕,顺路过来看看。"
我心里冷笑,当年就是这篮子槐花糕,让我妈觉得她懂事又体贴,非要撮合我们和周建斌当两家亲。
"梦柔姐姐可是咱们村的金凤凰,"我故意把"金凤凰"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听说这次模考比县一中的尖子生还高呢?"
王梦柔脸上飞过一抹得意,嘴上却假谦虚:"哪有妹妹说得那么好,也就是运气罢了。不像妹妹你,天天熬夜苦读,建斌哥都说你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
这话音刚落,就听见周建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当谁在这儿呢,原来是你们俩。"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凉到脚底。这个声音,我到死都忘不了。弥留之际他抓着我的手,说要不是我当年非要霸占名额,他和梦柔早就是城里人了。
我慢慢转过身,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周建斌脸上。他穿着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比上辈子这个时候精神多了。也是,毕竟不用像上辈子那样,天天帮他妈下地挣工分。
"建斌哥。"我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睛,装作被太阳晃着了。
周建斌直接走到王梦柔身边,很自然地帮她把滑下来的篮子绳提了提。"通知书还没到?"他问我,眼睛却瞟着王梦柔篮子里露出的槐花糕。
"没呢,"我故意叹了口气,"刚才二婶说,邮局的送信员今天好像去河东村了,估计得明天才到咱们村。"
王梦柔突然"哎呀"一声,捂住了嘴:"看我这记性!我爹今早去镇上赶集,说看见邮局的李大哥了,他说今天所有录取通知书都要送完呢。"
周建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王梦柔点点头,偷偷瞟了我一眼,"我爹还说,这次咱们县考上重点大学的好像就两个呢。"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俩人一唱一和,就是想看我出丑。上辈子这时候,我正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是周建斌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找上门,说要跟我商量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那敢情好,"我突然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吧,正好让大家伙儿给做个见证。"
周建斌和王梦柔对视一眼,脸上都有点不自在。旁边纳鞋底的婶子们也看出点门道,互相使着眼色不说话了。
晒谷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一个穿着绿制服的身影骑着绿色自行车往这边过来。送信的老李头车后座捆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车铃摁得震天响。
"通知书来啦!"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村口瞬间炸开了锅。
周建斌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车把,指节都泛白了。王梦柔的脸涨得通红,手紧紧攥着衣角。我倒觉得手心发冷,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上辈子就是这一天,我的人生被彻底改写了。
老李头在槐树下停了车,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晃了晃:"谁是林芸?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我。我看见周建斌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王梦柔站在那儿跟傻了似的,手里的篮子"啪嗒"掉在地上,槐花糕滚了一地。
"我是林芸。"我走上前,伸出手。阳光照在牛皮纸信封上,烫得我指尖发颤。
老李头把信封递给我,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王梦柔,省师范学院。"
王梦柔像是没听见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信封。周建斌先反应过来,几步冲到我面前:"小芸,你考上北大了?"他的声音都抖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快给我看看!"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我疼得皱起眉头,猛地甩开他:"你干什么?"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周建斌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搓着手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太激动了,咱们村还没人考上北大呢!"
王梦柔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蹲在地上捡起摔碎的槐花糕:"我的大学梦啊......"
几个不明就里的婶子赶紧去劝她:"师范学院也好啊,出来就是老师!"
"是啊,女孩子当老师多体面。"
周建斌却没管她,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小芸,你看梦柔这样子......要不,咱们还是按之前说好的?"
我心里冷笑,来了,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台词。
"之前说好什么了?"我装傻,把通知书往口袋里塞。
周建斌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忘了?你说要是你考上了就......"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打断他,故意提高声音,"建斌哥,你别乱说啊,这话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要把大学名额让给王梦柔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建斌脸上。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抓着我手腕的手也松了松。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忙解释,"我是说,你看梦柔现在这样......"
"梦柔姐姐怎么样是她自己的事,"我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考大学凭的是本事,又不是哭闹就能解决的。"
王梦柔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说:"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想法......可是我娘常年卧病在床,我弟弟还小......我要是能去北京上大学,就能......"
"就能让建斌哥跟你一起去北京,然后你们俩在大城市结婚生子,把我和我娘扔在这穷山沟里?"我接上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周建斌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我冷笑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那这个是什么?"
上辈子他就是拿这张假借条来骗我的,说他娘病重急需用钱,让我先把通知书给他,等他工作了就还我。当时我傻乎乎地信了,结果等我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
周建斌看见那张纸条,眼睛都直了:"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怎么不能有?"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纸条,"周建斌,你上个月来找我借钱,说你娘要做手术需要五十块,还说等你考上大学就用助学金还我。这上面可是你亲手签的字。"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周建斌他娘上个月赶集摔断了腿是全村都知道的事,但谁也没想到他会找我借钱。
"你血口喷人!"周建斌急了,伸手就要抢纸条。
我早有准备,往后一躲,顺势把纸条塞到二婶手里:"二婶您识字,您给大家伙念念这上面写的啥!"
二婶接过纸条,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念:"今借到林芸人民币五十元整,用于母亲手术治疗,待考上大学后用助学金偿还。借款人周建斌,1987年6月5日。"
"周建斌你个浑小子!"二婶念完把纸条往他脸上一拍,"你娘生病我们都去探望了,医生明明说只是骨折养养就好,哪要什么手术费?你这钱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周建斌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王梦柔也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周建斌,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我......我......"周建斌抓耳挠腮,突然眼睛一亮,指着我,"是她!是她让我写的!她说只要我写了借条,就把录取通知书让给梦柔!"
"你放屁!"我气得浑身发抖,这辈子我最恨的就是别人冤枉我,"周建斌,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说啊!"
他被我逼得连连后退,突然看见我口袋里露出的信封,眼睛又红了:"反正那通知书本来就该是梦柔的!她比你聪明,比你漂亮,家境又好,你凭什么上北大?"
"就凭我比你努力!就凭我挑灯夜读的时候你在跟王梦柔花前月下!"我再也忍不住了,掏出录取通知书狠狠摔在他脸上,"周建斌我告诉你,我的大学梦,谁也别想抢!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
录取通知书飘落在地,鲜红的"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周建斌呆呆地看着通知书,又看看我,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那是我的!是我让你考的!"
我被他扑得后退几步,后腰磕在槐树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周围的人赶紧上来拉架,二婶一边拉一边骂:"周建斌你疯了!耍流氓啊!"
混乱中我看见王梦柔捡起地上的录取通知书,鬼使神差地就要往自己包里塞。我心里一股火直冲头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周建斌,扑过去抓住王梦柔的胳膊:"把我的通知书还给我!"
王梦柔尖叫着不肯放手,两个女人在地上撕扯起来。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我胳膊上的肉里,火辣辣地疼。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死死抓住通知书的一角。
"够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把我们俩拉开。录取通知书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我手里,一半在王梦柔手里。
王梦柔看着手里的半张纸,突然"啊"地一声把纸扔在地上,疯了似的往家跑。周建斌愣了一下,也跟着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梦柔!你等等我!"
人群慢慢散了,留下一地狼藉。二婶捡起地上的两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这......这还能粘好吗?"
我看着那道狰狞的裂缝,突然笑了。上辈子我就是太在乎这张纸,才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这辈子我明白了,能决定我命运的,从来不是一张纸。
"粘不好也没关系,"我接过通知书,迎着太阳举起来,阳光透过裂缝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反正我的人生,不会再被这张纸困住了。"
二婶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我娘的声音:"小芸!你个死丫头跑哪儿去了!家里来贵客了!"
\[未完待续\]我娘的蓝布衫角卷在篱笆桩上,半截灰扑扑的带子在风里抽打着土墙。她踮着脚往村口望,凉鞋后跟沾着的泥疙瘩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看见我手里的通知书,嗓门突然拔高八度:"你这死丫头!让贵客等半天了!"
槐树下的婶子们还没散尽,伸长脖子往我家土坯房瞅。二婶捏着那两半通知书跟上来,老花镜滑到鼻尖:"贵客?啥贵客能让咱老林家母鸡不进窝似的?"
土灶房的炊烟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混着一阵陌生的茉莉花香。我刚跨进门槛,就看见堂屋八仙桌上摆着个印着红双喜的铁盒,跟我娘陪嫁的樟木箱格格不入。穿的确良蓝衬衫的男人背对着门站着,手里转着搪瓷缸子,茶沫子在水面打着转。
"王书记,这就是我那不懂事的丫头。"娘的声音突然软得像棉花,推着我往前搡了两步。
男人转过身,茶渍斑斑的缸子"咚"地砸在桌上。我浑身一僵,眼睁睁看着他胸前别着的钢笔在阳光下晃出冷光——那支笔我认得,上辈子周建斌顶替我上大学那天,就是别着一模一样的笔,在公社门口跟这个王书记握手。
"林芸同学是吧?"王书记的手指在铁盒上敲出笃笃声,"你的档案县里看过了,成绩优异,是个人才。"他突然顿住,视线扫过我手里粘着泥土的通知书,"就是这性子......有点野。"
我娘的手在我后腰狠狠拧了一把。灶房里传来铁锅烧裂似的嘶啦声,混着王梦柔她娘刻意掐细的嗓音:"芸丫头这不是高兴糊涂了嘛?哪个山里娃见了北大通知书不疯魔?"胖乎乎的人影端着碗鸡蛋羹晃出来,金耳环撞得叮当作响,"王书记您多担待,孩子小。"
王书记没接话,从蓝布包里抽出张表格推到我面前。碳素墨水的气味呛得我鼻子发酸,"自愿放弃入学资格"七个黑体字像七根钉子钉在纸上。我突然想起上辈子,这张纸是周建斌替我签的,用的就是这支钢笔。
"县里考虑到梦柔同学的情况特殊,"王书记的指甲在"特殊"两个字上划了划,"她弟弟还小,母亲多病,家里确实需要个吃商品粮的。"他忽然笑了,露出颗金灿灿的牙,"当然了,组织上也不会让你白辛苦。公社小学正好缺个代课老师,工资福利......"
"我不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口里。血珠渗出来,滴在"北京大学"四个字上,洇开一小朵红花。
王书记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王梦柔她娘"哎哟"一声,鸡蛋羹碗差点脱手:"你这孩子咋说话呢!多少人打破头想当老师......"
"我要去北京。"我把沾血的通知书拍在表格上,裂缝里还夹着刚才撕扯时沾上的槐树叶。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北京大学"四个字上镀了层金边,晃得人眼睛生疼。
堂屋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墙角的蜘蛛在蛛网上簌簌爬动。王书记的脸色由红转青,突然抓起桌上的铁盒塞进我手里——盒盖没盖紧,大白兔奶糖滚了一地,像撒了满地的碎月亮。
"这事没得商量。"他站起身时,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明天上午八点,带着户口本到公社办公室来。"蓝布衫角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表格,露出背面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周家赞助五十元整。
王梦柔她娘剜了我一眼,颠着小脚追出去:"王书记您慢走!我家梦柔肯定不给组织丢脸......"话音越来越远,混着远处突然响起的自行车铃铛声。
我娘瘫坐在板凳上,抓着我的手直哆嗦。她掌心的老茧蹭过我胳膊上的抓痕,疼得我倒吸凉气。灶台上的铁锅还在冒烟,糊味混着茉莉花香熏得人头晕。
"你惹大祸了......"娘的声音发飘,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奶糖,"周家跟王家是铁关系......你爹走得早......"她突然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的呜咽声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
自行车铃铛声突然停在门口。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着通知书的手沁出冷汗。透过门缝,能看见周建斌他爹的蓝布帽檐,还有帽檐下那双闪着杀气的眼睛——上辈子就是这双眼睛,在我去县里告状的时候,拿着扁担打断了我的肋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周建斌他娘的包头巾在门后晃了晃,露出半张青黄不接的脸。她盯着我手里的通知书,喉咙里发出老牛似的呼噜声:"芸丫头,听说......你要把大学名额让给梦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