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周建斌他娘的眼珠子在我手里的通知书上黏了半天,喉咙里那呼噜声越来越响,听着跟拉风箱似的。她男人周老头常年在采石场打石头,落下哮喘的毛病,没想到她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芸丫头,这话咋说的呢?"她往前凑了两步,包头巾上的汗馊味混着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都是一个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梦柔那孩子命苦,她娘瘫炕上三年了,弟弟才六岁......"
我后退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土坯墙。这老虔婆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我家门槛上,说只要我把名额让给王梦柔,他们周家就认我当干闺女,将来给我找个好婆家。结果呢?我娘心软答应了,他们转头就把我说成嫌贫爱富的白眼狼,说我自己考不上大学,嫉妒王梦柔才故意撕了通知书。
"周大娘,"我把通知书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放得平平静静,"大学名额不是我家地里长的红薯,想让给谁就让给谁。国家政策哪条说了,谁家穷就能抢别人的通知书?"
她脸上的褶子猛地一抽,眼神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建斌跟梦柔就不一样了,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将来在城里站稳脚跟,还能忘了帮衬你?"
"帮衬我?"我差点笑出声,"就像周建斌上个月找我借五十块钱,说要给他娘做手术,结果转身就给王梦柔买了条的确良裙子?"
周建斌他娘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后退两步撞翻了门边的尿桶。黄澄澄的尿液溅在她的黑布鞋上,臊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她像是没闻见似的,指着我的鼻子抖个不停:"你......你血口喷人!建斌不是那种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我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问问你儿子就知道了。1987年6月5日下午,他在河边柳树下找我借钱,说他娘摔断腿要做手术,还写了借条按了手印。这才过去半个月,周大娘您的腿就好利索了?"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里嘟囔着什么"小孩子家家记错了",眼睛却瞟向门外,像是在盼着谁来救场。我心里冷笑,知道她是在等周建斌和周老头。上辈子我就是这样被他们一家人堵在家里,连推带搡地抢走了半张通知书。
"娘,你跟她废话啥!"周建斌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就是他爹周老头粗重的喘息声。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手里的通知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周建斌扶着他爹冲进屋,周老头手里还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拐杖头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他的脸因为哮喘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通知书,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林芸,把通知书交出来!"周建斌一把推开他娘,伸手就要抢我手里的纸,"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这名额本来就该是梦柔的!"
我早有准备,往旁边一躲,他扑了个空,差点撞在墙上。周老头见状,举起拐杖就往我身上抡:"小贱人!敢耍我们老周家!我打死你!"
拐杖带着风声砸下来,我下意识地举起胳膊去挡。"砰"的一声闷响,拐杖砸在我胳膊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娘尖叫着扑过来抱住周老头的胳膊:"周大哥!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
"滚开!"周老头一把推开我娘,她踉跄着撞在桌角上,额头瞬间起了个大包。我看见娘疼得龇牙咧嘴,心里的火一下子冲上头顶,也顾不得害怕了,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朝周建斌砸过去。
搪瓷缸子在他额角开了花,茶水混着血丝流下来,看着吓人。周建斌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敢还手。等他反应过来,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林芸!我杀了你!"
他像头疯牛似的朝我冲过来,我往后一退,后腰重重撞在门框上。眼看他的手就要抓到我的头发,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住手!"
我抬头一看,是住在村东头的李建军。他刚从镇上回来,肩膀上还扛着锄头,看见屋里的情形,脸瞬间沉了下来。李建军他爹是抗美援朝的老兵,家教极严,最看不惯欺负女人的事。上辈子他就因为看不惯周建斌打我,跟他狠狠打了一架,结果被周老头倒打一耙,说他调戏王梦柔,差点被公社拉去批斗。
"周建斌,你还是个带把的吗?"李建军把锄头往地上一拄,震得土墙簌簌掉灰,"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周建斌的动作顿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管闲事。周老头却不依不饶,拄着拐杖走到李建军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小兔崽子!这里没你的事!滚滚滚!"
李建军没躲,任由唾沫星子溅在脸上,眼神却越来越冷:"周大爷,我敬重您是长辈,可您也不能纵容儿子耍流氓吧?光天化日之下闯进人家家里抢东西打人,传出去就不怕给周家祖宗丢人?"
这话戳中了周老头的痛处,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建军骂道:"你......你个没爹养的野种!敢教训起我来了!"
李建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攥着锄头把的手关节泛白。他爹牺牲在战场上,最恨别人提他没爹。我心里一紧,怕他忍不住动手。李建军要是在这里打了人,周老头肯定会闹到公社去,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了。
"建军哥,谢谢你。"我赶紧开口,把话题岔开,"这事是我们两家的私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李建军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大概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我冲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周老头手里的拐杖。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周老头有哮喘,不能激动,要是真把他气出个三长两短,麻烦就大了。
"行,"李建军点点头,把锄头扛到肩上,"不过周大爷,周建斌,做人得讲良心。芸丫头考上大学不容易,你们要是真为她好,就不该逼着她做不愿意的事。"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建斌一眼,转身走了。周建斌大概是被李建军的眼神吓到了,站在原地没动。周老头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喘着粗气走到我面前,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芸丫头,刚才是大爷不对,大爷给你赔不是。"
我心里冷笑,知道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果然,他话锋一转:"你看,建斌也不是故意要打你的,就是太着急了。梦柔那孩子......唉,也是命苦。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把名额让给她,能不能......能不能先借给我们看看?就看一眼,看完就还给你。"
这话说得比上辈子还假。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把通知书拿去就再也没还回来。我还傻乎乎地跑去要,被周建斌打得鼻青脸肿。
"周大爷,"我把通知书揣进怀里,拍了拍,"这通知书就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