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昨晚你是不是跟王建军一起锁了仓库门!”老警察突然把审讯桌拍得震天响,桌上的蓝墨水溅到我手背上,凉得像蛇。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我没有!”声音出口才发现自己在发抖,血痂裂开的手掌又开始渗血。铁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像谁在哭。
年轻警察慌忙拉开老警察,给我递来杯温水。玻璃杯壁上还留着他的指纹印,模糊不清。“晓云姐你坐,张队就是急了点。赵国梁跑了,赵梦柔又一直哭,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盯着水杯里自己的影子,面目模糊。那天赵国梁拽着赵梦柔头发往墙上撞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赵梦柔的头撞在挂历上,把“1987年8月”撞得歪歪扭扭。我的北大录取通知书就在那天被赵国梁塞进灶膛,火苗舔着红色封皮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烧心。
“我再说一遍,”我把水杯推回去,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前天下午我帮王建军清点完仓库就回学校了。昨天我全天在教室自习,有同学能作证。”
张队从鼻孔里哼出股冷气,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自习?有人看见你跟王建军在仓库后门鬼鬼祟祟!现在仓库少了三箱军工炸药,你跟杀人犯掰扯不清,还敢说自己干净?”
“杀人犯”三个字像冰锥扎进太阳穴。上周才听说城郊炸药库失窃,现在怎么就扣到王建军头上了?我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粮票,突然想起今早去派出所路上,看见王建军他妈蹲在供销社门口哭,蓝布头巾都哭歪了。
年轻警察悄悄把笔录本往我这边推了推,铅笔尖在“赵国梁”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晓云姐,你说实话,赵国梁有没有跟你提过炸药的事?他最近是不是总往盘山公路那边跑?”
盘山公路。我想起三天前撞见赵国梁跟两个陌生男人在河边交易,帆布包里露出半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当时赵梦柔腻在他怀里撒娇,金耳环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那对耳环还是用我卖头发的钱买的。
“我不知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血腥味慢慢漫上来,“你们该去抓赵国梁,他昨天偷走了公社武装部的步枪。”
张队的脸突然变了色,抓起电话就拨号,手指抖得按不准数字。年轻警察把我拉出审讯室,走廊里飘来赵梦柔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夹着“晓云姐逼我的”“都是她害国梁哥哥”之类的胡话。
“晓云姐,你先在这儿等着。”他往我手里塞了个白面馒头,热气透过油纸烫得我手心疼,“赵梦柔说你偷了供销社的钱给王建军买炸药,还说……说你怀了王建军的孩子。”
馒头“啪”地掉在地上,沾了层灰。窗外的蝉突然不叫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想起赵国梁跪在我妈坟前发誓的样子,说要一辈子对我好,转头就把赵梦柔堵在玉米地里亲。想起我把省下来的红糖给赵梦柔补身体,她转头就跟别人说我勾引她未来男人。
隔壁房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赵梦柔的哭喊变成尖叫。张队凶巴巴地吼着什么,然后门被撞开,赵梦柔披头散发地冲出来,金耳环只剩一只晃在耳朵上。
“林晓云你这个贱人!”她扑过来撕我的头发,指甲抓到我的脸,“国梁哥哥要是被抓了,我让你陪葬!”
我抓住她的手腕,她的镯子硌得我骨头疼。上次她也是这样扑过来抢我的录取通知书,指甲缝里还沾着灶灰。
“你的国梁哥哥,”我盯着她歪掉的双眼皮,一字一顿地说,“刚才在盘山公路劫持了班车。”
赵梦柔的脸瞬间白了,像墙上那张被她撞歪的挂历纸。走廊尽头的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刺穿整个派出所,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年轻警察接起电话,脸色越来越青,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外跑,枪套撞在腰上哐哐作响。
“盘山公路……班车坠崖了。”张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得像砂纸。赵梦柔突然笑起来,笑得直打嗝,然后猛地一头撞向墙壁,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染红了“光荣之家”的奖状。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馒头,拍了拍灰。铁窗外的太阳升到了头顶,把人影缩成一团,像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