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云?林晓云?”老警察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蓝墨水已经在询问笔录上洇成一片乌云,把“省台”两个字泡得发胀,像两只瞪圆的蓝眼睛。
我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把磁带碎片攥得太深,血珠子顺着指缝滴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桌上那盘新磁带躺在牛皮纸袋里,标签边角整整齐齐,不像王建军平时毛糙的样子。
“这盘是备份?”我用没受伤的左手摩挲纸袋边缘,手指被粗糙的纸纤维勾得发毛。
年轻警察拿铅笔头挠挠下巴:“王建军昨天下午送来的,跟值班的说万一他七天内没取,就转交北京大学广播台。你说这事儿邪门不邪门,他当时好端端的。”
七天。我心里咯噔一下。今天是9月29号,王建军录《洪湖赤卫队》那天,正好是七天前。那天芦苇荡的风把他的歌声吹得七零八落,他说等录完这盘带子,就去派出所自首。
“他还说什么了?”我的指甲掐进掌心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老警察翻开个牛皮本子,钢笔在纸页上划拉的声音像磨牙:“就说里面是赵国梁的罪证。录音带里有供销社丢钱那天的对话,还有他承认十年前把知青点的粮食倒卖给黑市的事。”
“十年前?”我突然想起赵梦柔胳膊上那个血字。命。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缩在知青点的破被窝里听饿肚子的人哭,赵梦柔抱着胳膊蹲在灶台边,棉衣袖口洇出暗红的血,她拿烧红的火钳烙自己的皮肉,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
年轻警察凑过来插嘴:“就是1977年那次粮荒!全县饿死七个人那个冬天!”他声音太响,震得桌上墨水瓶又晃了晃,蓝墨水在“北京大学”四个字上越晕越大。
派出所的铁窗栏把阳光割成细条,落在王建军留下的牛皮纸袋上。标签上的字迹被风吹得微微发卷,我突然想起他掌心的疤。那天他蹲在操场角落修广播,拿烧红的铁丝在收音机外壳上刻“晓云”,手抖得厉害。血珠子滴在“云”字最后一捺上,像个没写完的句号。
“赵梦柔为什么要帮赵国梁作假证?”我把流血的手藏到桌下,伤口黏住了布料。审讯室的墙皮剥落处露出灰色的砖,让我想起知青点漏风的土坯墙,赵国梁当年就是靠着倒卖救命粮盖起来的大瓦房。
老警察把钢笔帽嗑得哒哒响:“赵国梁今早从县城医院逃跑了,现在全县都在找。赵梦柔说昨晚王建军把她堵在供销社仓库,手里拿着刀喊着要同归于尽。”他突然压低声音,“她说你也在场,还帮王建军锁了仓库门。”
冷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散了我刚要出口的话。牛皮纸袋里的磁带随着穿堂风轻轻颤动,像谁在黑暗里呼吸。我想起王建军临走前塞进我书包的野苹果,在口袋里捂得温热,他说录完这盘就没遗憾了。此刻苹果核大概还躺在北大宿舍的垃圾桶里,果肉甜得发涩的味道却突然漫上来,呛得我眼眶发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