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警笛声在病房里撞出回声的时候,王建军突然扑到我身上,把我死死按在墙角。热乎乎的液体溅在我后颈,我闻到铁锈和医用酒精混杂的怪味。
"别抬头!"他的声音比石膏还硬,后背却在发抖。
麻袋里的赵国梁发出垂死的呼噜声,赵梦柔的笑声像被踩住尾巴的猫。我透过王建军胳膊肘的缝隙看过去——她正用水果刀在自己小臂上划着什么,血珠一串串滚进白大褂口袋,掉出半截录音带。
"王大哥你看,"她突然举起胳膊,伤口弯弯曲曲连成个字,"这么多年我就求你这一个字。"
王建军突然发出野兽似的低吼,把我往门后推。他没受伤的右手攥着半截砖头,是床头柜砸下来的碎块。
"走啊!"他额角的血滴在我眼皮上,火辣辣的。
我抓住他手腕往回拽,帆布包里的收音机"咚"地砸在地上,电池滚出来。那道歪歪扭扭的"晓云"刻痕,现在看着像道没愈合的疤。
赵梦柔突然安静了。她跪坐在赵国梁的麻袋上,刀尖一下下戳着地砖缝:"你们说,人要是没了念想,是不是就不疼了?"
"梦柔,你冷静点!"王建军往前挪了半步,石膏摩擦地面吱吱响。
"我很冷静。"她突然笑起来,掏出个药瓶倒出把药片,红的白的滚了满地,"医生说这玩意儿吃多了能看见鬼。"
碎玻璃突然飞过来,擦着我耳朵扎进墙里。王建军把我整个抱起来转了个圈,后背重重撞在暖气片上。铁片子烫得我一哆嗦,听见他闷哼一声。
"当年在芦苇荡,你也是这么护着我的。"赵梦柔的声音软下来,像棉花裹着针,"可后来怎么就变了?"
警笛声更近了,红蓝灯光在墙上晃成烂泥。王建军突然扳过我脸,啃咬似的吻下来。我尝到血的味道,还有他后槽牙咬碎的药片渣子。
"记住了。"他舌头舔过我流血的嘴角,"去省台,拿着那盘带子。"
麻袋突然剧烈抽搐,赵梦柔扑上去按住麻袋口,水果刀捅得密密麻麻。鲜血从麻袋缝漏出来,在地上漫成小河,绕过王建军的石膏脚,往我帆布鞋缝里钻。
"抓住她!"警察撞开门的时候,赵梦柔正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她手腕翻转的瞬间,我看清她胳膊上那个血字——不是"爱"也不是"恨",是个歪歪扭扭的"命"。
王建军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拖着石膏往赵梦柔那边扑。两个警察想去拦,却被他撞得东倒西歪。我眼睁睁看着他后背撞在铁床栏杆上,石膏彻底炸开,白花花的骨头茬子扎破皮肉露出来。
"建军!"我扑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赵梦柔把水果刀塞进他手里,再调转刀锋刺进自己胸口。
鲜血喷在我脸上,温热黏稠。王建军僵在原地,浑身筛糠似的发抖。赵梦柔的手还抓着他手腕,把他的手往自己心口按得更深。
"这回...你总算..."她的指甲掐进他手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属于我了..."
警灯把病房照得像停尸房。我蹲下来抱住王建军的头,他后颈的冷汗浸透我的衬衫。赵国梁不知什么时候从麻袋里钻出来,半边脸血肉模糊,拖着断腿往门口爬。
"警察同志!是她杀的人!"他抓住个年轻警察的裤腿,"她还偷了供销社的钱!"
王建军突然揪住赵国梁的头发,把他脑袋往暖气片上撞。咚!咚!咚!声音闷得像敲鼓。我去拉他胳膊,摸到黏糊糊的血——赵梦柔的水果刀还插在他掌心,刀柄被捏得变了形。
"够了!"老警察掏出枪,枪口对着天花板。
王建军停下动作,赵国梁像摊烂泥滑在地上,太阳穴汩汩冒血。他缓缓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左手还保持着捏碎什么的姿势。
"晓云,"他朝我伸出手,掌心里的刀还在滴血,"带子..."
我的帆布包不知什么时候敞开着,那盘用口红写着"省台面试"的录音带滚在地上,被赵国梁的断腿碾成两半。
王建军的瞳孔突然放大,嘴角开始抽搐。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声,嘴角溢出粉红色的泡沫。老警察冲过来摸他颈动脉,脸色瞬间白了。
"快叫医生!颅内出血!"
我跪在地上捡起碎成两段的录音带,磁带像内脏一样挂在外面。恍惚间好像听见《洪湖水》的调子,细得像蛛丝,缠在磁带的褶皱里。
孙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的保温桶掉在地上,小米粥混着咸菜泼了满地。她看看满地的血,看看王建军抽搐的身体,突然尖叫着捂住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她跺着脚哭喊,"林晓云我早就告诉过你,赵家是地痞!王建军他..."
"闭嘴。"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麻得像不是自己的。碎磁带硌在掌心,边缘划破皮肤,血珠渗进磁带纹路里。
医生护士推着床冲进来,白大褂把王建军盖了个严实。我被挤到墙角,看着他们把担架抬出去,床上滴下的血连成线,像条贪吃的红蛇。
"你是病人家属?"老警察突然拍我肩膀。
我抬头看见赵梦柔的尸体还保持着跪坐姿势,胸口的刀柄随着她失去弹性的呼吸微微起伏。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胳膊那道"命"字伤口上镀了层银边。
"我是他同学。"我把碎磁带塞进兜里,掌心的血黏住磁带的磁粉,黑乎乎的一片。
"录个口供。"警察把我往门外带,经过赵梦柔尸体时,我看见她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红绸巾,边角磨得起了毛。
录口供的房间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桌上的墨水瓶倒了,蓝墨水在询问笔录上漫成乌云。
"9月28号下午三点,你在哪里?"年轻警察咬着铅笔头,钢笔水蹭得满脸都是。
"在宿舍复习。"我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磁带碎片陷进肉里,"同宿舍的孙梅可以证明。"
"王建军说要去省台培训,你知道这事?"
"知道。"墨水在"省台"两个字上晕开,变成两个蓝黑洞洞,"他说等转正就带我去看长江。"
老警察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里面露出盘磁带。标签是打印的,贴着"省台播音员遴选"几个字。
"王建军昨天托人送到派出所的。"他把磁带放在桌上,"说万一他出什么事,就让我们转交给北京大学广播台。"
铅笔尖突然在纸上戳个窟窿。我想起王建军掌心那道没愈合的疤——是刻"晓云"两个字时划的。那天他举着收音机傻笑,说等他成了播音员,天天给我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