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手帕包砸在胸口那下不轻,震得我心口发闷。我顾不上揉,手忙脚乱地把那布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用力到发白。车窗外面,王建军的身影正一点点变小,像个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他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囊囊,腰间缠着的绷带在阳光下特别扎眼,昨天我指尖碰到的就是那里,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烫得慌。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冲,速度越来越快。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想再看清楚点他的样子,可玻璃上全是我的哈气,糊成一片白茫茫。刚才他举着手帕包砸过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额角又渗血了,顺着脸颊往下淌,跟那天晚上在广播站门口一样。
“姑娘,你没事吧?”对面座位的大妈推了推我的胳膊,手里还掰着半块窝窝头,“刚才外面那小伙子是你对象?追着火车跑了老远呢。”
我摇摇头没说话,把脸埋在手帕包里。布包不大,里面硬邦邦的,好像是鸡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皂角味从布角钻出来,刺得我鼻子发酸。这手帕我认得,是我初中毕业时给他绣的,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绣着两只小鸭子,当时被他宝贝得不行,天天揣在兜里,没想到现在被用来包这些东西。
打开手帕,三个圆滚滚的鸡蛋躺在里面,蛋白上还沾着点暗红的血渍。我盯着那些血渍发呆,突然想起刚才在车站,赵建明的皮鞋是怎么踩在王建军手背上的,那“嘎吱”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又是一个苦命鸳鸯哟。”大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窝窝头往我面前递了递,“饿不饿?吃点吧,火车到北京还得十几个小时呢。”
我摆摆手,把手帕重新包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帆布包里的铁皮烟盒硌着肋骨,刚才在车上太急,忘了把钱还给他。那三十块钱,怕是他攒了很久的吧?跟前世一样,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把所有好东西都塞给我。
车窗外的田埂往后退得飞快,绿油油的稻子被风吹得像波浪。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俩就经常在这样的田埂上跑,比赛看谁先跑到前面那棵歪脖子树。每次他都故意输给我,看我得意洋洋地叉着腰笑,他就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头发软软的搭在额头上,耳后还没有那道疤。
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来着?对了,是有一次赵建明抢我的毽子,把我推倒在石头堆上,王建军跟他打架,被赵建明用碎玻璃划的。那时候流了好多血,把他半件白衬衫都染红了,他却举着抢回来的毽子冲我傻笑,说:“晓云你看,没坏。”
火车进隧道的时候,车厢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我摸着帆布包里那个铁皮烟盒,突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王建军来医院看我。那时候他已经是大公司的老板了,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是鬓角已经有点白了。他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伤的野兽。
护士说,他在外面站了整整一夜,天亮才走。走之前,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个存折,上面的数字多到让我吃惊。可那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挺直的脊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后来赵建明把存折拿走了,还冷笑着说:“他倒是会装好人,你以为他真是来看你?要不是当年他......”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当时疼得厉害,脑子里嗡嗡的全是杂音。
“姑娘,北京到了!”大妈推了我一把,收拾着手里的布包,“快下车吧,天都黑透了。”
我跟着人流往车外走,脚底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北京的风比我们老家凉多了,吹在脸上有点疼。火车站人挤人,到处都是拉着行李箱的学生,说的话南腔北调。我背着帆布包站在广场中间,突然有点发慌,这么大的地方,我该往哪儿走?
录取通知书上写着学校在海淀区,可海淀区在哪儿?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站前广场的灯亮得晃眼,照着地上的人影长长短短。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从旁边过,甜香味混着煤烟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帆布包里的搪瓷缸子硌着腰,我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除了那块糖糕,啥都没吃。摸了摸兜里,母亲给的红糖饼还在,温乎乎的。我找了个台阶坐下,刚咬了一口饼,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晓云!林晓云!”
声音有点耳熟,我抬起头,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男人,戴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他手里举着个写着我名字的纸牌,正踮着脚朝这边看。
“你是......?”我站起来,咬了一半的饼还在嘴里。
“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辅导员,我叫张启明。”他朝我伸出手,镜片后面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学校知道今年有几个偏远地区的新生可能不熟悉路况,特意派我们来接站的。等你好久了,火车晚点了吧?”
我点点头,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帆布包,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软,不像王建军,手心全是硬邦邦的茧子。
“路上还顺利吗?”张辅导员帮我拎着帆布包往公交站走,“我看你这包不轻啊,都带什么了?”
“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些书。”我跟在他后面,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北京的公交车真漂亮,不像我们县城的,车皮都掉漆了。
“对了,”张辅导员突然停下脚步,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差点忘了,昨天有个你们老家来的小伙子,也是坐火车来的,说是你的同乡,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过信封。信封是用作业本撕下来的纸做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我认得,是王建军写的。他小时候读书写字就不好看,老师总说他的字像鸡爪刨的。
“他什么样儿?”我的声音有点抖,把信封攥得皱巴巴的。
“就一个挺精神的小伙子,个子挺高,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张辅导员推了推眼镜,“昨天在学校门口等了你一整天呢,说你坐今天的火车到。我让他留个电话,他说他家没电话。对了,他还说让你别担心他,说什么......哦,说什么事情都处理好了,让你安心上学。”
公交车“吱呀”一声停在我们面前,车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车窗玻璃映出自己的脸,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快上车吧。”张辅导员扶了我一把,“再晚宿舍就关门了。”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我把作业本纸信封放在腿上,手指来来回回摩挲着粗糙的纸边,就是不敢打开。
他怎么会来北京的?他胳膊上的伤是不是又严重了?赵建明后来有没有再找他麻烦?广播站的工作还保得住吗?问题一个接一个往脑子里冒,像冒泡的开水。
“同学,你也是北大的?”旁边座位的女生凑过来搭话,梳着两个麻花辫,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我是历史系的,我叫孙梅。”
“你好,我叫林晓云,中文系的。”我冲她笑了笑,把信封悄悄塞进帆布包。
“中文系好啊!我一直想学中文呢,可惜我妈说学历史以后好找工作。”孙梅撇撇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苹果递给我,“吃吧,我妈给我带的,山东烟台的苹果,可甜了。”
苹果是温的,还带着太阳的味道。我想起王建军塞给我的那叁个鸡蛋,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舍得吃。小时候他总把家里带来的煮鸡蛋省给我吃,自己啃干硬的窝头,说他不喜欢吃鸡蛋,蛋黄噎得慌。那个时候我还真信了,直到有一次看见他偷偷捡我扔掉的鸡蛋壳,躲在树后面舔。
“你怎么不吃啊?”孙梅眨眨眼睛,“是不是不喜欢吃苹果?”
“不是不是。”我慌忙咬了一大口,甜滋滋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却好像有点苦。
公交车在校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北京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在门楼上闪闪发亮,看得人眼睛有点花。孙梅拽着我的胳膊往里跑,夜风掀起我们的衣角,像要飞起来一样。
宿舍楼是红砖砌的,长长的走廊里亮着昏黄的路灯,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海报。我的宿舍在三楼,302室。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叁个女生了,正围着桌子吃方便面,香味飘了满屋子。
“哟!又来了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站起来,嘴里还叼着面条,“我叫王芳,北京本地的!”
“我叫赵小红,从上海来的。”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眼镜,手里还捧着本书。
“李娟,四川的。”短头发的女生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往我手里塞了双筷子,“快来吃点,刚泡好的,康师傅牌的,可香了!”
方便面的香味钻到鼻子里,勾得我肚子咕咕叫。我确实饿坏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半块红糖饼。可我心里还惦记着那个信封,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晓云,你包里装的啥宝贝啊?一直抱着不放。”王芳凑过来,伸手就要翻我的包。
我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王芳“哎哟”一声怪叫:“还真是宝贝啊?快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其他两个女生也跟着起哄。我没办法,只好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作业本纸信封。叁个脑袋立刻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谁寄的啊?是不是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就是......一个同乡。”我红着脸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还有叁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跟那个铁皮烟盒里的钱一模一样。
我把钱塞回信封,展开那张纸。王建军的字还是那么难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都晕开了,像是写着写着滴了眼泪在上面。
晓云,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回咱们村了。你别担心我,赵建明那事儿已经解决了,站长知道他偷钱的事,把他辞退了,公社还报了警,估计他得进去蹲几年。广播站的工作保住了,我还在那儿上班。
你走的那天我不该追火车的,让你担心了吧?其实我就是想再看你一眼,看看你去北京上学的样子。小时候你就说长大了要去北京上大学,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北京在哪儿,就觉得肯定是个特别好的地方。现在你真的去了,真好。
帆布包里有几件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是我去县城供销社买的。有牙膏牙刷,还有一块香皂,就是你喜欢的那种栀子花味的。我还买了个暖水瓶,北京冬天冷,你晚上喝水方便。钱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会不安心的。我现在在广播站工资挺高的,还能攒下不少。
北大肯定特别好,有好多书可以看,你一定要好好学。别舍不得花钱,想吃啥就买,别学以前那样总吃咸菜。要是钱不够了,就给我写信,我给你寄过去。地址就是咱们村广播站,我每天都去那等着。
你不用给我回信,我知道你学习忙。我就在咱们村等你毕业,等你成为大学生回来。到时候你要是愿意,就给我讲讲北京的故事,讲北京大学是什么样子的。要是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想看着你过好日子。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王建军\
1987年9月3日
信纸的右下角还有块暗红的印记,像是血渍。我摸着那块发硬的纸,突然想起张辅导员说的,王建军在学校门口等了我一整天。北京九月的日头还那么毒,他胳膊上还缠着伤,肯定晒坏了吧?
“晓云,你咋哭了?”李娟递过来一张手帕,“是不是你同乡出啥事了?”
我摇摇头,用手背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叁个女生都不说话了,就看着我哭。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信纸上,王建军歪歪扭扭的字迹好像活了过来,在我眼前晃啊晃的。
“我以前总以为,只有上了大学,出人头地,才算过好日子。”我哽咽着开口,声音哑哑的,“可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我早就过过最好的日子了。”
那时候我们在田埂上追着跑,他举着抢回来的毽子冲我笑;那时候他躲在后山溪水边,洗我掉在泥里的布娃娃;那时候他把攒了很久的钱塞给我,手心烫得像块烙铁;那时候他站在雨里,说“我等你回来,不管等多久”。
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日子,原来一直都刻在骨头里,跟着我一起重生了。
“哎呀,多大点事儿!”王芳突然拍了下桌子,把我们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