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热得像口粗气,烫得我后脖颈冒出汗珠。我攥着那张边缘卷翘的录取通知书,指节泛白,北大两个烫金大字刺得人眼睛发疼。桌角的半导体沙沙响着早间新闻,母亲端着搪瓷碗从灶台转过身,围裙还沾着面粉星子。
「小云快看,王家老二骑着二八大杠去公社了!」母亲朝院门外扬下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槐树下停着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缠着红绸。王建军站在院门口的老榆树下,白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的确良背心。他手腕搭在车座上,皮鞋尖有节奏地磕着地面,眼神却像黏在我家门框上。
木栅栏门「吱呀」作响。王建军的身影堵在门口,背后的梧桐树筛下斑驳光影,在他肩上投出晃动的叶影。
「晓云,通知书该取回来了吧?」他嘴角翘得老高,喉结跟着滚动两下,目光扫过我紧攥的文件袋,「张老师说你考了全县第一,真给咱红星生产大队争光。」
我把通知书往身后藏了藏,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发皱。堂屋里的老座钟突然敲响十下,黄铜钟摆晃得人眼晕。
「拿来我看看。」他往前凑了半步,白球鞋尖几乎要踩到我的布鞋,「听说北大的通知书比年画还好看?」
母亲端着碗玉米糊糊从厨房出来,粗瓷碗沿还挂着圈奶白。「建军来啦?快坐,我去切西瓜。」她把碗重重顿在八仙桌上,碎花桌布被震得跳了跳。
王建军没接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袋。他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刚被镰刀划出的新疤,渗出的血珠快凝固成暗红。那是昨天帮我家割麦子时弄伤的,当时我给他包扎,他还攥着我的手说要一辈子保护我。
「晓云,你看三哥都考上大专了。」他突然扯松领带,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我跟张老师打听过,北大毕业生将来都是国家干部。」
「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往后退半步,后腰抵住发烫的窗台,「建军,你该去接李秀梅,她今天也该查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树荫里的蝉鸣声突然变得尖锐。
「李秀梅那种小学文化的女人怎么能跟你比?」他上前一步抓住我手腕,掌心的薄茧磨得我生疼,「晓云,你把通知书借我看看,就一眼。」
「我娘说了,旁人的东西不能碰。」我甩着手腕想往后缩,文件袋的尖角硌在掌心,「而且你昨天不是说,苏秀梅比我懂事体贴?」
王建军喉结剧烈滚动,突然从裤兜掏出张折叠的纸。「这是我托人写的借条,」他把纸塞到我手里,蓝黑墨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你先把通知书给我,等我跟张主任家的千金定了亲,立马就还你。」
借条上的钢笔字洇开半团墨渍,像块洗不掉的脏东西。「王家小子要娶公社书记家的千金」——这话像锥子扎进太阳穴,后槽牙猛地咬紧。我想起前世弥留之际,躺在医院那间漏风的病房里,听见子女在外头抱怨。
「要不是她当年霸着名额不去上学,现在县委大院里住着的该是我。」丈夫赵建明的声音裹着消毒水味飘进来。「妈当小学老师有什么出息?一辈子窝在山坳里跟泥土打交道。」连亲儿子都这么说。
我颤抖着掀开泛黄的文件袋,鲜红的录取通知书烫得指尖发颤。王建军眼里的光突然亮起来,像狼崽子看见肥肉。
「晓云你最好了,」他搓着手凑近,白衬衫领口沾着片草屑,「等我成了大学生,咱们......」
「撕拉——」
纸张撕裂的脆响惊飞了院墙上打盹的麻雀。两半通知书在我掌心簌簌颤抖,像两只折翼的蝴蝶。王建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白衬衫领口的褶皱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你疯了!」他扑过来想抢那半张纸片,我下意识将通知书往身后藏。塑料凉鞋后跟在泥地上划出浅沟,青砖缝里的蚂蚁搬家队伍被搅得七零八落。
「我的通知书,凭什么给你去讨好别的女人?」我把碎纸塞进帆布书包最底层,拉锁咬得死死的。
王建军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院门外忽然传来铃铛声,陈娟挎着花布包停在柳树下,辫子上的红绸结晃得刺眼。
「建军哥,秀梅姐在公社门口哭呢,说你答应帮她家拉柴火的。」陈娟嗓门像喇叭,「她堂哥今天还来我家借板车,说要帮你们家拉新打的家具——」
王建军的皮鞋在泥地上碾出半圈黑印。「老子的事不用你管!」他转身跨上自行车,车链「咔嗒」响了声,差点掉链。
母亲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搪瓷盆里的瓜瓤红得晃眼。「这人咋回事?」她往院门外张望,「刚才还说要帮我修屋顶呢。」
我望着王建军骑车远去的背影,他白衬衫后摆沾了片槐树叶。帆布书包贴在后背,碎纸片硌得脊梁骨生疼。灶间飘来葱花饼的焦糊味,混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念叨声。
「下午跟我去供销社扯块红布,」母亲把西瓜推到我面前,「做件新衬衫,开学时穿。」
我咬了口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滴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裤上。甜腻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却盖不住心脏突突的跳动声。窗外蝉鸣更响了,阳光透过槐树叶筛下晃动的光斑,在那堆碎纸片上跳着诡异的舞。
堂屋里的座钟又响了,沉重的钟声震得桌布上的瓜籽都在蹦跶。远处传来生产队上工的哨子声,惊起一片叽叽喳喳的麻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