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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日头烧得人脸皮疼，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三五成群的人，手里都攥着皱巴巴的报纸，眼珠子瞪得溜圆。我捏着自行车三角架的手心沁出汗来，车铃被晒得发烫，烫得我虎口发颤。

"林家丫头来啦？"隔壁王婶踮着脚朝我招手，她男人半个身子爬在村委会墙头，像只偷腥的猫，"快来看！报纸上有录取名单！"

车还没停稳，表哥陈建军就从人群里钻出来，白的确良衬衫下摆扎得一丝不苟，手里团着张《人民日报》，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晓晓，你可算来了！"他声音发飘，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口袋，"咱村就你跟梦柔报了北大，你先找还是我帮你......"

我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车圈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响。上一世就是这天，陈建军也是这样假惺惺地抢着帮我找名字，转头就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进了他妈做的花布包里，只留给我一张揉皱的、写着张梦柔名字的报纸边角。

"不用。"我把自行车往槐树上一靠，锁链"哐当"砸在车辐条上。树荫里飘来一股汗酸混着肥皂的味道，腻得人喘不上气。

报纸栏前挤得水泄不通，男人们光着膀子，后颈晒得黢黑，女人们摇着蒲扇，碎嘴子扑棱得像群麻雀。我踮起脚越过攒动的脑袋，视线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找到了！北京大学录取名单！"有人喊了一声，人群"嗡"地炸开。

我的名字赫然排在文科第一列，林晓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墨迹还带着新鲜的油墨香。而紧挨着我名字的位置，空着一小块，像是被人特意挖去了什么。

"哎？张梦柔呢？"\

"怪事，没看见她名字啊！"\

"不是说她跟林家丫头都考上了？"

议论声像针似的扎过来，我看见张梦柔她妈赵氏突然涨红了脸，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让让，都让让！"陈建军突然扒开人群挤到前面，报纸抖得哗啦响，"我看看，我看看......哎呀！梦柔在这儿呢！"他指向我名字旁边的空白处，唾沫星子飞溅，"肯定是印刷厂漏印了，我妹妹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考不上！"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谁都知道张梦柔高中三年成绩单次次垫底，要不是她爹是村支书，早就被学校劝退了。

赵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捡起蒲扇，指着我的鼻子尖跳脚："好你个林晓！是不是你搞的鬼？把我女儿的名字盖住了！你安的什么心！"

我冷冷地看着她表演。上一世我就是这样被她们母女堵在村委会门口，赵氏撒泼打滚扯破了我的碎花衬衫，陈建军则在一旁"好言相劝"，最后半哄半抢地拿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等我反应过来时，张梦柔已经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赵婶，说话要讲证据。"我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她挥过来的蒲扇，"报纸就在这儿，大家都看着呢。"

"证据？"赵氏又往前扑了一步，红着眼珠子瞪我，"你天天晚上点煤油灯看书，肯定是你偷了梦柔的学习笔记！不然凭你个死了爹的丫头片子，怎么配考上北大！"

这话像巴掌似的扇在我脸上。我爹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当年为了救落水的学生没上来，我娘哭得三天三夜没合眼。现在倒好，连他最后的体面都要被这群人踩在脚底。

"你说谁死丫头片子！"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子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我娘还在呢！"

"哟呵？还敢顶嘴了？"赵氏叉着腰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喷了我满脸，"我看你就是欠管教！今天我非得替你娘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白眼狼！"她说着就伸手来抓我的头发。

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踉跄着差点摔倒。周围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我看见陈建军站在人群外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全是算计。

"够了！"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分开一条道，我娘扶着门框站在村委会门口，脸色苍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包。看见她的瞬间，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 上一世她就是因为这事跟赵氏争执，被推倒在地摔坏了腰，从此再也没能直起来。

"王大姐，您来得正好！"赵氏立刻换了副嘴脸，扭着腰跑到我娘面前，"您快管管您家丫头！考上大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还敢欺负我们梦柔！"

我娘没理会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忧。她往前走了两步，把蓝布包塞进我手里，包角硬硬的硌着掌心。"晓晓，拿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你的通知书，谁也抢不走。"

我愣住了。通知书怎么会在我娘手里？上一世明明是邮寄到村委会的。

陈建军的脸色瞬间变了，急匆匆地跑过来："婶子，您是不是搞错了？录取通知书都是寄到村委会的......"

"没错。"我娘打断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邮局老李是我远房表哥，昨天特意给我送家里去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氏和陈建军，"我们晓晓从小就懂事，不会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倒是有些人，心思别放歪了。"

赵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再撒泼又不敢。陈建军的眼神阴沉沉的，像淬了毒的刀子。我低头打开蓝布包，里面果然躺着一封印着北京大学字样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还沾着一小块墨迹 - 是我当年不小心打翻墨水瓶染上去的，这个细节绝不会错。

"原来是这样啊......"\

"我就说林家丫头不是那样的人。"\

"自家女儿考不上，就赖别人，真不要脸！"

人群里的风向开始变了，赵氏的脸挂不住，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就往家走。陈建军还想说什么，被我娘冷冷的眼神逼退了两步，只好悻悻地跟着赵氏走了。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攥着通知书的手却依旧在抖。这一世，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朝不同的方向转动了。

"娘，您怎么知道......"我话没说完，就被娘抱住了。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傻丫头。"娘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哽咽咽的，"你爹走之前跟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让你好好读书。你的通知书，谁也不能抢。"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娘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上。上一世我就是因为听了陈建军的鬼话，以为把上大学的机会让给张梦柔能换来他一辈子的感激，结果却害了自己，也害了娘。

"走，咱回家。"娘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老茧，却温暖得让人心安。

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晓晓，等一下！"

我回头，看见陈建军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白衬衫下摆都散开了，头发也乱蓬蓬的。他跑到我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晓晓，你看这事闹的，都是误会，误会......"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追上来，先是甜言蜜语哄我，见我不为所动，又拿出那张写着"自愿放弃录取资格"的假借条，说只要我签个字，他就一辈子对我好。当时我被爱情冲昏了头，真的签了字。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笑。

"有事？"我故意把"事"字咬得很重。

陈建军搓着手，眼睛瞟向我手里的蓝布包，咽了口唾沫："那个......通知书的事，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看看？就一眼，我保证！"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上一世他也是用的这套说辞，结果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还给我。

"不能。"我干脆利落拒绝，拉着娘就要走。

"晓晓！"陈建军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烫得吓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你听我解释！这事关梦柔的前途！她要是去不了北京，这辈子就完了！"

"关我什么事？"我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越抓越紧，"她的前途是前途，我的就不是？"

"你不一样！"陈建军急得脸都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梦柔不一样，她......"

"放开！"我娘突然用力把我往她身后一拉，陈建军没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我娘挡在我面前，瘦小的身子却像一堵墙，"陈建军，我家晓晓考大学是凭自己本事，跟你没关系，跟你那个表妹更没关系！你要是再纠缠不休，我就去派出所告你骚扰！"

陈建军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一向软弱的我娘会说出这种话。周围的人也围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悻悻地走了。

"娘......"我看着娘微微颤抖的背影，鼻子一酸。上一世娘就是太软弱，才会被陈家欺负成那样。

"走，回家。"娘拉着我的手，脚步坚定，"咱包饺子吃，庆祝咱家晓晓考上大学。"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院子里的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在啄米，墙根下的指甲花晒得蔫蔫的。我放下自行车，刚要进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和娘对视一眼，赶紧推门进去。只见我那没过门的嫂子李娟坐在板凳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哥林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唉声叹气。

"这是怎么了？"娘赶紧放下手里的蓝布包，过去拉住李娟的手，"娟儿，谁欺负你了？跟婶子说！"

李娟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一道清晰的巴掌印。"婶子......"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爹他......他不同意我跟林强的婚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一世就是这样，李娟她爹嫌弃我们家穷，非要三千块彩礼，还说要给李娟介绍个县城里的工人。当时我刚把录取通知书让给张梦柔，手里拿着陈建军给的两百块钱"补偿"，傻乎乎地全都给了我哥。结果彩礼没凑够，李娟最后还是被她爹逼着嫁给了那个工人，听说后来被打得遍体鳞伤，三十岁不到就病死了。

"他凭什么不同意？"我忍不住开口，"当初不是说好了吗？"

李娟哭得更厉害了："我爹他说......说林强没出息，跟着他要一辈子受苦......还说......还说让我嫁给县里食品厂的王科长......"

"放屁！"林强猛地站起来，眼睛红得像要吃人，"那个王科长都快五十了，老婆刚死没多久！他安的什么心！"

"林强！"娘厉声喝住他，"不许说脏话！"她转向李娟，叹了口气，"娟儿，你别着急，这事......"

"婶子，我非林强不嫁！"李娟突然擦干眼泪，眼神坚定，"要是我爹逼我，我就......我就......"

"你就先别急着下定论。"我打断她，脑子飞快地转着。上一世我哥因为这事跟李娟她爹打了一架，被关进派出所蹲了半个月，出来后李娟已经被嫁走了。这一世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晓晓，你有什么主意？"娘看出我的神色不对，开口问道。

我看了看墙上的日历，八月八号。距离大学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娘，哥，嫂子，你们听我说......"我凑过去，把我的想法低声说了一遍。

林强越听眼睛越亮，最后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我叫住他，从蓝布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这个你先拿着。"

"这......这怎么行！"林强连连摆手，"这是你的通知书，比命还重要！"

"拿着。"我把通知书塞进他手里，"这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拿去给未来岳父看的。告诉他，他女儿嫁的不是没出息的穷小子，而是未来大学生的哥哥。"

林强愣了半天，突然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我这就去！我让他看看，我们林家不是没出息的人！"他攥着通知书就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像是换了个人。

院子里的鸡被惊得咯咯叫，扑腾着翅膀乱飞。李娟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晓晓，这能行吗？我爹他那个人......"

"放心吧。"我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我爹以前教过我，有时候气势比道理有用。"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李娟走后，娘开始和面准备包饺子。我坐在灶门前烧火，火光映在墙上，像跳动的火焰。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的这个时候，那时我正蹲在院子里哭，手里攥着陈建军给的两百块钱，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晓晓，发什么呆呢？"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没什么，娘。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

"傻丫头。"娘笑了，"这不是梦，是真的。咱家晓晓要当大学生了，还是北京大学！"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跳动的火光。

看着娘的笑容，我的心里暖暖的。上一世我为了所谓的爱情，让娘操碎了心，这一世，我一定要让她好好享享福。

午饭刚做好，林强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成了！娘，晓晓，成了！"他一进门就大喊，手里还挥舞着一个红布包，"我把通知书给我未来岳父一看，他当时就傻眼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婚事，彩礼也只要了八百块！"

"真的？"娘激动得手里的擀面杖都掉地上了。

"真的！"林强使劲点头，从红布包里掏出一沓钱，"他还把这个给了我，说是给晓晓的上学路费。"

我接过钱一数，整整五百块。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钱，我的眼睛湿润了。这五百块钱，在1987年可不是小数目，足够我在北京生活大半年了。

"这下好了。"娘激动得抹眼泪，"你哥的婚事有着落了，你上学的钱也有了......你爹在天上看着，肯定也高兴......"

这个下午，阳光格外明媚，院子里的指甲花仿佛也精神了许多。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娘和哥忙着择菜、和面，心里充满了希望。这一世，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傍晚的时候，我正在屋里收拾行李，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陈建军的声音。"婶子，在家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衣服就要出去，却被娘拦住了。"你在屋里待着，我去看看。"

院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娘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晓晓，陈建军说有话跟你说，就在村口老槐树下等你。"

我的心沉了下去。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陈建军把我约到老槐树下，拿出那张假借条让我签字。这一世，他又想耍什么花招？

"娘，我不去。"我摇摇头，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个好主意。

"去吧。"娘却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坚定，"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楚。娘陪你一起去。"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陈建军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影被拉得很长。看见我们过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

"婶子也来了。"他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晓晓，我有话跟你说，单独说。"

娘刚想说什么，被我拉住了。"娘，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就回来。"

我跟着陈建军走到老槐树后面，这里是村里最偏僻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到底想说什么？"我开门见山，不想跟他浪费时间。

陈建军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神有些疯狂。"晓晓，我知道梦柔考不上大学，是我骗了你。"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把通知书给我，我保证，等我大学毕业，就回来娶你！"

看着他认真的脸，我差点笑出声来。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说的，结果转身就跟张梦柔在大学谈起了恋爱，还说我是死缠烂打的疯子。

"放开我。"我冷冷地说，使劲想甩开他的手。

"晓晓，你听我解释！"陈建军越抓越紧，眼睛红得吓人，"我知道错了！只要你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给你道歉，对不起！"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吓了我一跳。

"你干什么！"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树根绊倒。

"晓晓，求你了！"陈建军跪着抱住我的腿，声音哽咽，"如果你不把通知书给我，我这辈子就完了！我娘会打死我的！"他的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裤腿，黏糊糊的恶心得要命。

看着他丑态百出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一阵反胃。上一世我就是被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骗了，还以为他是真心悔改。现在看来，真是瞎了眼。

"陈建军，你站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通知书我不会给你，这辈子都不会。"

陈建军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可怜兮兮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和疯狂。"你说什么？"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敢不给我？信不信我......"

"你想怎么样？"我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内容包含敏感词，请修改后再试！

重回高考放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