碘酒的棉棒擦过第四根手指缝时，我疼得倒抽冷气。苏卫东捏着我手腕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越收越紧。那柄青铜剑斜横在我掌心，剑刃上暗红的血迹正顺着螺旋状的纹路缓缓游走，接触到体温的地方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像热油里溅了水珠。

"你疯了！"我猛地想抽回手，指尖刚抬升半寸，就被他铁钳似的力道按得更紧。伤口再次碾过冰凉的剑身，整把剑突然红得像烧红的烙铁，震得我虎口发麻。洞壁上那些从壁画里爬出来的红色人影霎时定住，上百颗头颅以违反常理的角度齐刷刷转向我们，空洞眼眶里跳动的绿光直刺过来。

被控制的小斌也停下脚步，像只提线木偶似的歪着头打量我们，嘴角挂着与七岁孩童毫不相称的诡异笑容。他掌心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绿珠子越发明亮，幽幽绿光映得洞壁上的血画都在缓缓蠕动，壁画里披甲执剑的士兵仿佛要从青灰色岩石里活过来。

苏卫东的喉结在皮肤下剧烈滚动，呼吸粗重得像漏风的风箱。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绷得发白。"不想死就别动。"他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滴在我手背上，滚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青铜剑突然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震鸣，声浪撞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剑身上的血迹顺着纹路加速游走，最终汇成溪流注入剑柄处的云纹凹槽。那些红色人影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齐齐发出刺耳尖啸，潮水般后退了半步。洞壁上的壁画开始渗出粘稠的红色液体，顺着石缝蜿蜒而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陡然浓烈十倍，熏得我胃里阵阵翻涌。

"姐姐，血......"小斌突然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诡异，变回原来清亮的童音，却裹着浓浓的哭腔。他眼睛里的绿光像风中残烛般渐渐消散，握着绿珠子的小手却抖得更厉害了。那颗珠子像是拥有了生命，在他掌心不规则地蠕动，还发出婴儿吮吸般的细微声响。

苏卫东死死盯着小斌手里的珠子，脸色白得像纸。"快扔掉！"他突然大吼一声，毫无征兆地松开我的手腕，青铜剑裹挟着风声朝小斌挥去。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把小斌抱进怀里。剑锋擦着孩子柔软的头皮过去，"铛"地一声砍在身后的石台上，溅起一片火星。

石台应声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从里面喷出一股黑褐色的气体，带着陈年腐尸般的恶臭。那些本已后退的红色人影闻到气味，突然变得更加疯狂，嘶吼着朝我们张开无指的手臂扑来。苏卫东反手一剑劈开扑到面前的人影，剑锋上的红光随着他的动作明灭不定。

"林晓，带着孩子走！"他背对着我，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喘息，"从左边那个洞钻出去，沿着通道往西跑，别回头！"

我这才发现，洞壁左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小斌在我怀里抖成一团，冰凉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

"那你呢？"我看着苏卫东被不断涌上来的人影包围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涩得发疼。

"别管我！"他大吼着挥剑逼退围上来的人影，青铜剑在他手中舞出一片残影，"把你包里的地图收好，到了安全地方去找老马头，他知道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洞顶突然砸下来一大块磨盘大的石头，正好落在苏卫东身后，轰然封住了唯一的退路。他踉跄了一下，后背瞬间露出破绽，一道红色人影趁机从侧面划到他背上，鲜血霎时浸透了他墨绿色的登山服。

"苏卫东！"我忍不住失声尖叫。

他反手一剑砍掉那个偷袭的人影，没有回头，声音却低哑了许多："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小斌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冰凉的小手指指向洞口方向："姐姐，那边......有人......"

洞口处静静站着个黑影，佝偻着背，看不清脸。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看着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黑暗中，那人缓缓转过身，手里拄着根油光锃亮的木拐杖，恰好有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竟然是王老五！

他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像刀刻斧凿般深陷，浑浊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苏卫东的背影。"卫东，你果然找到了这里。"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当年你爹没完成的事，该由你完成了。"

苏卫东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时，眼睛骤然瞪得溜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等你。"王老五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等了二十年了......"他往前挪了两步，手里的木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声响，"把剑放下吧，那不是你能驾驭的东西。"

苏卫东咬紧牙关，握剑的手又紧了紧："你果然跟他们是一伙的！"

"一伙？"王老五发出一声嗤笑，干枯的手指摩挲着拐杖顶端，"他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些被贪欲蒙蔽的傻子罢了。"他浑浊的目光转向我怀里的小斌，突然变得贪婪如狼，"把孩子带来，还有那颗龙骨珠，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小斌吓得往我怀里钻得更深，冰凉的小脸埋在我颈窝。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真正要找的不是什么地图，也不是青铜剑，而是小斌手里这颗看似普通的绿珠子！

"休想！"苏卫东突然挥剑朝王老五砍去，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咻"的锐响，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王老五却不慌不忙，缓缓举起拐杖一档，青铜剑砍在黢黑的木头上，竟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那拐杖竟然是空心的，内里不知藏了什么东西，隐隐泛着寒光。

苏卫东显然没料到这干瘦老头竟会武功，动作有瞬间的凝滞。王老五趁机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口，苏卫东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压抑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那些红色人影立刻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围了上去，却诡异地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畏惧他手里的青铜剑。

"不识时务。"王老五摇了摇头，拄着拐杖一步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在地面敲出沉闷的声响，"林丫头，把孩子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活命。赵老婆子对你不薄吧？你总不想让她唯一的孙子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对吧？"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怀里的小斌也跟着抖了抖："赵婶她......是你害的？"

王老五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残忍："她太碍事了。守着秘密不肯说，不死等着过年吗？"

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头顶，我抱着小斌转身就往左侧的洞口跑。刚跑出两步，一阵恶风从脑后袭来，我下意识地侧身闪躲，王老五的拐杖擦着我的耳朵钉进洞口上方的石壁里，碎石簌簌往下掉。

"跑？"他发出阴恻恻的冷笑，枯瘦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突然，趴在地上的苏卫东猛地弹起身，手里的青铜剑冒着红光直刺王老五后心。王老五反应极快，轻盈地侧身躲开，反手一掌拍在苏卫东胸口。苏卫东再次倒飞出去，这次撞得更重，竟直接撞塌了半面石墙，石墙上的壁画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岩石。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又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显然伤得不轻。青铜剑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亮的响声。那些原本畏惧不前的红色人影立刻像潮水般涌上去，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苏卫东！"我大喊着想冲过去，却被怀里的小斌死死拉住。

"姐姐，不要......"小斌哭着摇头，冰凉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我们快跑......"

王老五转过身看着我们，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现在，没人能救你了。"他一步步逼近，拐杖顶端闪烁着幽幽寒光，"把孩子和珠子给我，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我抱着小斌一步步后退，后背很快抵到冰凉的石壁。洞内的红色人影越来越多，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令人窒息。洞壁上残存的壁画变得更加清晰，上面的人物张开嘴，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我们的狼狈。

就在这时候，怀里的小斌突然不哭了。他从我肩头抬起头，眼神变得呆滞，手里的绿珠子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他把珠子举到眼前，愣愣地看着，然后突然张开嘴，竟把那颗鸽子蛋大的珠子整个吞了下去！

"小斌！"我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想按住他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绿珠子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胸口处立刻鼓起一个明显的绿色包块，还在随着吞咽动作慢慢往下移动。

王老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小斌的胸口，声音都在发颤："你......你做了什么......"

小斌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再次充满浓郁的绿光，但这一次的绿光比之前亮得多，几乎要照亮整个阴暗的山洞。他小小的身体开始不规律地抽搐，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游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血祭......完成了......"小斌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完全不像人类的嗓音。他张开嘴，一股绿色的烟雾从齿缝间冒出，"守门人......该换班了......"

整个山洞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洞顶的石头像冰雹一样往下掉。那些红色人影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开始像融化的蜡烛般慢慢消解。王老五脸色大变，转身就想往洞口跑，却被突然塌下来的石块压住了小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不——我的长生梦！"他疯狂地嘶吼着，拼命想把腿从乱石堆里拉出来，青筋在枯瘦的手背上暴起，"我等了二十年......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卫东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落在脚边的青铜剑，一步一步朝王老五走去。他脸上混着血和灰尘，眼神却异常冰冷，像淬了寒冰。"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被你害死的？"

王老五抬起头，脸上血污模糊，看起来格外狰狞："是又怎么样？他挡了我的路！你也一样！"

苏卫东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青铜剑。

"不要！"我下意识地喊出声。杀人，这个词在我的世界里从来只存在于小说和新闻里。

但已经晚了。青铜剑带着破风之声落下，王老五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瘫在乱石堆里。

山洞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头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皎洁的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脚下的地面。我这才惊觉，我们站立的地方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石棺盖子，周围刻满了与青铜剑上相同的螺旋花纹，此刻正隐隐发着红光。小斌独自站在石棺中央，身体还在不住抽搐，胸口的绿包已经移到了小腹处，皮肤变得像上好的翡翠般半透明。

"姐姐......"他艰难地转向我，伸出冰凉的小手，表情痛苦不堪，"我......好难受......"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烫得吓人，皮肤下的东西还在不停蠕动，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苏卫东也跟了过来，看着小斌痛苦的样子，眼神复杂难辨。

"他把龙骨珠吞下去了......"苏卫东声音沙哑得厉害，"传说中守护这座陵墓的钥匙......"

"那怎么办？"我哭着问，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小斌滚烫的额头上，"我们能不能把珠子取出来？求你想想办法......"

苏卫东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一旦吞下去，就再也取不出来了。他会成为新的守门人，永远留在这里......"

"不要！"我死死抱紧小斌，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答应过赵婶要照顾好他的......我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小斌突然轻轻推了推我，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姐姐......别哭......我好像......看到妈妈了......"他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绿光，刺得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刺眼的光芒散去，我颤抖着睁开眼，怀里的小斌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绿色珠子，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芒。石棺周围的花纹开始发出红光，与绿色的珠光交相辉映。整个山洞奇迹般地停止了晃动，变得异常安静。

苏卫东弯腰捡起地上的青铜剑，剑身上的红光已经褪去，恢复了古朴的青绿色泽。他看着手中的剑，又看看我掌心的珠子，重重叹了口气："二十年了......终于结束了......"

洞顶突然传来更密集的碎石掉落声，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苏卫东脸色一变："快走吧，这里要塌了！"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朝左侧的洞口跑去。跑出洞口，外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潮湿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尽头隐约有微光透出。我们顺着通道跑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了出口——竟然是半山腰的一个隐蔽山洞，外面就是之前我们失足摔下来的悬崖。

苏卫东在附近找了些粗壮的藤蔓，用青铜剑割断后迅速编成简易的绳子，先把我从洞口送了上去。等他自己爬上来的时候，天边已经蒙蒙亮了。我们回头望去，整座山正在缓缓下沉，刚才那个山洞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周围弥漫着白色的雾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结束了......"苏卫东靠在一棵大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鲜血。

我赶紧上前扶住他，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你的伤......"

"没事。"他摆摆手，想站直身体，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染红了胸前的衣服，"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他靠回树干闭上眼睛，眉头痛苦地紧锁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我想起背包里还有从村里卫生所带的药膏，赶紧掏出来想给他上药，却被他突然抓住了手腕。

"林晓......"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心脏。

苏卫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父亲的死......跟我有关......"

我的手一抖，药膏险些掉在地上。"你说什么？"声音干涩得不像我自己的。

"二十年前，我父亲，你父亲，还有王老五，我们四个是出生入死的战友......"苏卫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们一起参加了那次考古任务，在秦岭深处找到了这把青铜剑和龙骨珠......但后来出了意外，龙骨珠不知所踪，你父亲也死在了那里......"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血水，眼神变得痛苦："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王老五为了独吞宝物害死了你父亲......直到昨天，在你家老屋发现的那本日记......我才知道真相......"

"真相是什么？"我急切地追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来。

苏卫东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悔恨："真相是......当年是我父亲为了抢夺龙骨珠，失手把你父亲推下了悬崖......"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我踉跄着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不可能......我爸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苏卫东艰难地吐出三个字，脸色比纸还要白，"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机会补偿你们母女......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他还想再说什么，突然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身体软软地朝下滑去。我赶紧冲过去扶住他，发现他呼吸已经变得微弱。

"苏卫东！苏卫东你醒醒！"我焦急地拍着他的脸颊，却发现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天色越来越亮，远处传来村民的呼喊声。我抱着昏迷的苏卫东，看着掌心那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绿珠子，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原来命运早就埋下了伏笔，兜兜转转，我们终究还是被二十年前的那场意外紧紧绑在了一起。

悬崖下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深不见底的沟壑。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血契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