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那条短信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我盯着"付出代价"那四个字,指尖把被子抠出了个洞。天快亮时才迷糊睡着,梦见自己被关在厕所里,门外是李玉林他们的笑,怎么也推不开门。
"陈眠!快起来!要迟到了!"
妈在门外砸门,我猛地坐起来,睡衣后背全是冷汗。看看闹钟,七点零五分。今天周五,早读七点半开始。脑子里的弦"嘣"地绷紧了,我抓起校服就往身上套,手指还在抖。
推开房门,客厅里飘着油条味。爸坐在桌边看报纸,头也没抬。哥背着书包准备出门,见我冲出来,撇撇嘴:"要迟到了才知道急?"
我没理他,抓起桌上的馒头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妈把豆浆塞给我:"慢点吃,路上小心车。"
"知道了。"我含糊不清地应着,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走到楼道里,才发现外面天色不对劲。明明七点多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蒙上了一层脏玻璃。空气湿冷得厉害,吸进鼻子里都带着股水汽,胸口闷得发慌。
一路小跑,到学校门口时,早读预备铃刚好响。校门口稀稀拉拉几个学生往里冲,我混在人群里,心跳得飞快。眼睛控制不住地往四周扫,蓝T恤...有没有蓝T恤?
没有。
稍微松了口气,却更紧张了。李玉林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那短信不是吓唬我,他肯定在学校里等着我。
走进教学楼,楼道里空荡荡的。早读铃响了,原本吵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的脚步声在回荡,哒哒哒,敲在心上。
越靠近教室,越觉得不对劲。七年级(3)班的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但不是平时那种乱哄哄的吵闹,而是像...像一群蚊子被捂在玻璃罐里,嗡嗡嗡地,压得人耳朵疼。
我站在门口,没敢推门。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深吸一口气,我猛地推开了门。
教室里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朝我看过来。
明明开着灯,我却觉得教室里暗得可怕。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怪怪的,有好奇,有同情,还有藏不住的看好戏的兴奋。
我的心跳更快了,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目光下意识地往林霜的座位看去——
空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霜霜怎么没来?她昨天回家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是...她害怕了?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我站在门口,像个傻子一样钉在原地。
"陈眠,发什么呆?快回座位!"
数学委员张婷坐在第一排,拿着作业本不耐烦地朝我挥挥手。她的眼神瞟了瞟我身后,嘴角撇了撇,像是憋着什么笑。
我攥紧书包带,指尖冰凉。一步步往里走,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走到林霜座位旁边时,我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
水泥地上,撒着几片粉色的塑料碎片,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脚印。碎片边缘有熟悉的锯齿形花纹,形状像是...
我的呼吸猛地停住,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捡起一片碎片。
是草莓挂件的脸。去年我生日时,林霜送我的那个。圆圆的脸蛋,笑得眯起来的眼睛,现在裂成了蛛网一样的纹路。
昨天,我怕被李玉林发现,特意把它塞在书包最里面。怎么会掉在这里,还被踩碎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冲上头顶,我猛地抬头,看向教室后排。
李玉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桌上,手托着下巴,正看着我。见我看过去,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旁边的黄毛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偷偷笑了起来。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见。
"看她那样子,好像要哭了。"
"活该,谁让她惹李玉林。"
"昨天放学我好像看到李玉林在巷口堵她了..."
"真的假的?她胆子够大的啊。"
那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我紧紧攥着那块塑料碎片,边角硌得手心生疼。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珠,才找回一点真实感。
冷静。陈眠,冷静下来。
他就是想让我慌,想让我在全班面前出丑。我不能上当。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陈眠了。
深吸一口气,我把碎片塞进校服口袋,站起身,继续往自己座位走。脚步尽量放稳,后背挺得笔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太阳穴突突地疼。眼睛快速扫过自己的课桌——桌面没什么异常,椅子底下好像也没东西。
走到座位旁,我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假装整理书包。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前桌的女生一直在偷偷回头看我,眼神躲闪。后排的李玉林他们几个正低头说笑着什么,时不时瞟我一眼。
早读铃响了。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但大多数人翻书的动作都慢吞吞的,心思明显不在读书上。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可能只是草莓挂件不小心掉出来了,李玉林不一定会做什么。也许他只是想警告我一下。
自我安慰起效了一点点。我拉了拉椅子,准备坐下。
就在这时,我的指尖碰到了课桌内侧。
有东西。
硬硬的,滑溜溜的,贴在课桌壁上。
我的呼吸瞬间停了。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会的...不可能...
我僵硬地低下头,朝课桌里看去。
昏暗中,一截彩色的东西正从桌肚的角落探出来,圆滚滚的,覆盖着亮闪闪的鳞片。红色,黄色,绿色...
玩具蛇。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上辈子的记忆突然冲了出来——被李玉林他们堵在厕所,他们把一条活的小蛇扔进我的领子里,冰冷滑腻的触感,缠在我的脖子上,我吓得浑身僵硬,动都动不了...
"啊——!"
尖叫声终于冲破喉咙,我猛地后退,撞倒了椅子。椅子"哐当"一声巨响倒在地上,我也跟着摔坐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钻心的疼。
教室里彻底炸开了锅。
"蛇!有蛇!"
"哪里哪里?!"
"在陈眠桌子里!"
女生们吓得尖叫着往后躲,男生们则兴奋地往前凑。书本散落一地,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乱成了一锅粥。
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根本停不下来。那个彩色的塑料蛇头好像在朝我吐信子,冰冷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都安静!吵什么吵!"
班主任王老师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响起来。他推开门冲进来,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脸涨得通红。
"怎么回事?谁在尖叫?蛇在哪里?"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教室,最后落在了坐在地上的我身上。
"老师!蛇!陈眠的课桌里有蛇!"李玉林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夸张的惊恐,"刚才掉出来了!吓死我们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我身上。这次的眼神里,除了好奇和看热闹,更多了怀疑和厌恶。
王老师皱着眉头,一步步朝我走来。"陈眠,站起来。"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费了好大劲才扶着桌子勉强站起来。膝盖还在疼,浑身抖得像筛糠。
"蛇是怎么回事?"王老师盯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失望,"是不是你带的?"
"不...不是我..."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王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蛇自己爬到你课桌里的?"
"是她带的!"后排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我昨天就看到她拿着蛇形的东西了!"
"对!我也看到了!"又有人附和。
我猛地看向后排,李玉林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憋笑。他旁边那几个男生也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是他们。他们故意栽赃我。
一股愤怒混杂着委屈猛地冲上心头,压过了恐惧。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迎上王老师的目光。这一次,我的声音虽然还有点抖,但清晰了很多:
"不是我带的。有人想栽赃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我。大概没人想到,平时那么胆小懦弱的陈眠,居然敢这么跟老师说话。
王老师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栽赃?谁会栽赃你?"
"我不知道。"我咬着牙,目光扫过后排的李玉林他们,"但是我没有带蛇来学校。不信的话,老师可以检查我的书包。"
我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上辈子我就是因为太懦弱,不懂得反抗,才会被他们一次次欺负。这辈子,我不能再这样了。
王老师狐疑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那我就检查一下你的书包。张婷,你去把陈眠的书包拿过来。"
班长张婷应了一声,小跑着到我座位旁拿起书包,又小跑着递给王老师。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书包里应该没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吧?林霜给我的草莓糖果,江译请我吃的那个三明治的包装纸我好像也塞进去了...应该没事的。
王老师接过书包,当着全班的面,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讲台上。
课本,作业本,文具盒,林霜给的那盒草莓糖果滚了出来,掉在讲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还有那张被我揉得皱巴巴的三明治包装纸,也狼狈地躺在一堆书本中间。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但是,王老师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倒出来的东西。突然,他"咦"了一声,从我的书包夹层里掏出了一个用纸巾包着的东西。
很小的一团,方方正正的。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王老师手里的那个纸团。
王老师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巾。
一道寒光闪过。
是一片美工刀片。崭新的,闪着冰冷的光,边缘锋利得能割断空气。
"哗——"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天哪!是刀片!"
"她居然带刀片来学校!"
"太可怕了吧!她想干什么?"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把我淹没。我呆呆地看着那片刀片,脑子一片空白。
不...不是我的...我不知道那里为什么会有刀片...
"陈眠。"王老师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拿起那片刀片,举到我面前,"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的,想说是别人放进去的,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蛇在我的课桌里,刀片在我的书包里。现在我说什么,谁会信?
"我...我..."我急得快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真的不是我的...老师,相信我..."
王老师看着我,眼神里的失望更浓了:"陈眠,我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带危险品来学校,还吓唬同学...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是我!是李玉林!"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手指着后排,"是他做的!他想报复我!"
李玉林猛地站起来,一脸震惊和委屈:"陈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们无冤无仇的,我为什么要报复你?明明是你自己带的蛇和刀片,被发现了就想赖到我头上?"
"就是啊,太过分了吧。"
"自己做错事还想冤枉别人。"
后排他的几个跟班立刻附和起来。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有证据,我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
王老师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别吵了!陈眠,跟我到办公室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还想说什么,却对上王老师冰冷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低着头,我跟着王老师走出教室。身后是同学们的议论声和李玉林那得意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和教室里的粉笔灰味完全不同,闻起来让人很不舒服。王老师把我带到角落,指着墙边:"你就在这里站着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说完,他就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再也没看我一眼。
周围的老师也都在各忙各的,偶尔有人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怪怪的,然后又低下头去,小声议论着什么。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还在疼,手心也火辣辣的。口袋里,那块草莓挂件的碎片硌得我生疼。
为什么?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想要改变了,为什么还是会遇到这种事?
林霜...如果霜霜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会相信我的。可是她今天没来...她是不是也觉得是我做的?是不是害怕我了?
想到林霜,我的心里更难受了。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不能哭。陈眠,不准哭。
我用力抹掉眼泪,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咬破了,尝到一丝血腥味。
拿出手机,想给林霜发个消息,问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没来上学。可是屏幕亮了半天,我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她会回我吗?她会相信我吗?
手指无意识地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三明治包装纸。是江译请我吃的那个。
想起江译,心里稍微暖和了一点。他帮过我,他好像是个好人。如果...如果他在这里,他会相信我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别傻了,陈眠。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他凭什么相信你?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改变命运?重建友谊?找到自我价值?说得多好听啊。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被人欺负,一样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我的手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是书包里掉出来的那片美工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攥在了手里。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异常清晰。
上辈子,我就是用这样的刀片,在手腕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的伤口。那时候觉得疼一点,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现在...
我盯着那片刀片,眼神空洞。也许...也许就这样结束了,也挺好的...
不!
我猛地晃了晃头,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老天爷让我重活一次,不是让我来继续当那个任人欺负的窝囊废的!李玉林想让我痛苦,想让我绝望,想让我像上辈子一样毁掉自己的人生...我偏不!
我紧紧攥住那片刀片,尖锐的边缘刺进掌心,疼得我浑身一颤。但这疼痛却让我清醒起来。
疼痛是真实的。愤怒是真实的。不甘是真实的。这一切都证明,我还活着,我还有感觉,我不是那个麻木的空心人了。
很好。陈眠,这才对。
我慢慢站起来,靠在墙上,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李玉林,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垮我吗?你错了。
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我抬起头,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就在这时,雨幕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白色的连帽衫,黑色的双肩包...是江译?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也是这所学校的?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可是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是他吗?还是我看错了?
我站在窗前,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心里乱糟糟的。
如果真的是他...他会是来帮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