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腥气,闻得人头晕。我靠在墙角,手里还捏着那片冰冷的美工刀片。王老师刚才把它扔回给我时,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危险品,好像我下一秒就会拿它伤害同学似的。
低头盯着这片刀片,金属表面映出我模糊的脸,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上辈子我就是用这种刀片划手腕的,一道又一道,血珠渗出来的时候,心里那股憋闷就好像能跟着流出去一点。那时候觉得疼点好,至少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现在这冰冷的触感又让我想起那段日子,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用力把刀片塞进校服口袋最深处,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好的记忆也一起锁起来。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窗上,画出一道道水痕。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和老师们偶尔低声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膜,听不真切,却又不断往耳朵里钻。
"那个七班的陈眠,听说带刀片来学校了..."\
"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难管了..."\
"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那些议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块草莓挂件的碎片扎得我更疼了。
就在这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窗外闪过几个影子。
后巷!学校后面那条堆满垃圾桶的小巷!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抬起头,贴到冰冷的玻璃窗上。雨太大,玻璃上全是水,什么都看不清。我伸手用袖子使劲擦玻璃,发出"沙沙"的响声,引得旁边一个女老师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顾不上那么多了!
玻璃上的水被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后巷的景象清楚地出现在眼前——三个男生把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生堵在墙角,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家伙正伸手去抢女生手里的东西。
那个白色羽绒服...我见过!
是林霜!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浑身的血液好像都沸腾起来了。脑子"嗡"的一声,上辈子的记忆突然冒出来——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林霜为了帮我抢回被抢走的日记本,被李玉林他们堵在这条后巷里,书包被扔进垃圾桶,脸上还挨了一巴掌。那时候我吓得躲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却不敢出去帮忙...
"不!"我几乎要喊出声来,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不行!不能再来一次!
这辈子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不能让历史重演!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我撞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陈眠!你干什么!"王老师猛地抬起头,瞪着我,"谁让你站起来的?回去反省!"
"老师!后面!后巷有人被欺负了!"我指着窗外,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是林霜!她被李玉林他们围住了!"
王老师皱起眉头,显然不相信:"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先是带蛇带刀片,现在又想编造理由逃避处罚?"
"我没有编造!是真的!您看窗外!"我急得快哭了,语无伦次地解释,"他们要抢林霜的钱包!您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够了!"王老师严厉地打断我,"陈眠,我看你是真的需要好好反省了!回到墙角站好!"
"我不去!"我第一次这样顶撞老师,连自己都愣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手心全是汗,"如果我骗您,我就接受处分!记过也行!但现在我必须去救林霜!"
说完,不等王老师反应,我转身就往办公室门口冲。
"拦住她!"王老师气得大吼。
旁边一个年轻男老师伸手想抓住我,我猛地往旁边一躲,他只抓到我的校服袖子。"刺啦"一声,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我顾不上疼,拉开办公室的门就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因为是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在教室或者食堂。我顺着楼梯往下跑,湿滑的地面让我好几次差点摔倒。跑到一楼,朝着通往后巷的小门跑去。
后巷的门平时是锁着的,只有倒垃圾的时候才会打开。我跑到门口,果然看到门锁着。急得快要发疯,用力晃着铁门,发出"哐哐"的响声。
"开门!开门啊!"我一边晃一边喊,声音因为害怕和着急而颤抖。
就在这时,旁边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脑袋探出来——是食堂的张师傅。"哎?这不是那个三班的学生吗?你在这儿干嘛呢?"
"张师傅!求求您!开开门!后面有人被欺负了!"我使劲拍着窗户,指甲都快拍断了。
张师傅皱了皱眉,看了看我身后,又看了看巷子深处:"啥?有人被欺负?"
"对对!李玉林他们在欺负我同学!求您开开门吧!"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雨水和汗水,流进嘴里,咸咸的。
张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行吧,你等会儿,我拿钥匙去。"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终于"咔嚓"一声打开了,我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后巷比我想象的还要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头顶只有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地上全是积水和垃圾,散发出一股酸臭味。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但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燥热。
越往里走,声音越清晰。是李玉林的声音,带着恶意的笑。
"哟,挺能藏啊?钱包呢?拿出来!"\
"不知道?行,我帮你找找!"\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是林霜带着哭腔的喊声。
我绕过大堆的垃圾桶,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倒流——李玉林和两个男生把林霜堵在墙角。黄毛抓住林霜的胳膊,另一个男生正弯腰在林霜掉在地上的书包里翻东西,书本散了一地,被雨水泡得湿透。李玉林则用手掐着林霜的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
"住手!"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三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看到是我,李玉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哟,这不是我们的'好学生'陈眠吗?怎么,不在办公室反省,跑这儿来送死?"
黄毛也松开林霜的胳膊,转过身来,活动着手腕:"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你了。"
林霜看到我,眼睛一下子红了,挣扎着想过来:"眠眠!你怎么来了!快走!别管我!"
"我不走!"我冲到林霜面前,张开双臂护住她,尽管我的腿肚子一直在抖,"李玉林,你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李玉林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他很高,我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滴在我的脸上,冰凉的。
"冲你来?可以啊。"李玉林的声音冰冷刺骨,"昨天你不是挺能耐吗?敢报警?"
"我没有报警!"我咬着牙说。
"还敢嘴硬?"李玉林突然抬手,一巴掌朝我脸上扇来。
我吓得闭上眼睛,却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疼痛。睁开眼,看到林霜居然挡在了我面前,那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雨巷里格外清晰。
林霜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但她还是死死抓着李玉林的胳膊,冲我喊:"眠眠!快跑啊!"
"你找死!"李玉林被激怒了,抬腿就要踹林霜。
"住手!"我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挡在林霜身前。李玉林的脚重重地踹在我的肚子上,我疼得弯下腰,像是有把刀在肚子里搅动。
"眠眠!"林霜扶住我,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不识好歹的东西!"黄毛骂了一句,伸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墙上撞去。
"咚"的一声,我的额头撞在冰冷潮湿的墙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额头火辣辣地疼,好像有血流下来了,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把钱包拿出来!"李玉林抓住林霜的衣领,用力摇晃着,"不然今天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没有钱..."林霜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倔强地看着李玉林。
"没有钱?那你这个新买的MP3是哪来的?"李玉林伸手去抢林霜挂在脖子上的MP3,那是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巷口传来,像冰锥一样刺破了混乱的空气。
"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在施暴的李玉林。
我们齐刷刷地朝巷口望去。
雨幕中,一个男生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那里。白色的连帽衫,黑色的裤子,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形成一圈小小的水花。
是江译。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玉林看到江译,脸色明显变了,刚才那股嚣张气焰一下子灭了不少。他慢慢松开抓着林霜衣领的手,干笑两声:"江译?你怎么来了?没...没干什么啊,我们跟同学闹着玩呢。"
黄毛也立刻松开了抓着我头发的手,讪讪地站到一边。
江译没有说话,只是举着伞,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力量。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过了几秒钟,江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闹着玩?需要堵在巷子里抢东西?还动手打人?"
李玉林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你...你别胡说八道!我们没有抢东西!"
"是吗?"江译微微歪了歪头,空着的那只手慢慢举起,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我刚才好像拍到了一些东西,不知道算不算证据。"
李玉林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黄毛和另一个男生也慌了神,不停看着李玉林,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你想怎么样?"李玉林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害怕了。
江译淡淡地说:"没怎么样。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应该告诉老师,或者...报警比较好。"
"不要!"李玉林立刻喊出声,"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然后,他招呼黄毛和另一个男生:"我们走!"
三个男生狼狈地从江译身边挤过去,跑的时候还差点滑倒。李玉林跑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陈眠,你给我等着。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我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却还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等着。"
李玉林没想到我敢这么跟他说话,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声。
江译收起手机,撑着伞走过来。他把伞往我和林霜这边倾斜,大部分伞面都罩着我们,自己半边肩膀却露在雨里,很快就湿了一片。
"你们没事吧?"他看着我们,目光在我额头的伤口和林霜红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林霜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掉:"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没事。"江译打断她,弯腰开始捡散落在地上的书本。那些书被雨水泡得湿哒哒的,上面还沾着泥水。
我这才反应过来,也赶紧蹲下去帮忙捡。林霜的胳膊被刚才那个黄毛抓出了几道红印子,校服袖子也撕破了。我的额头还在流血,肚子被踹的地方也一阵阵疼。但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没事,林霜的MP3也还在。
"你的手..."林霜突然指着江译的手指惊呼。
我抬起头,看到江译的手指上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正在流血,染红了他拿着的那本数学练习册。
"没事,小伤。"江译不在意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血渍在黑色的裤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王老师的声音,还夹杂着张师傅的解释。
"在哪儿呢?人在哪儿呢?"王老师气喘吁吁地跑来,看到我们几个和满地狼藉,愣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王老师,林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王老师!李玉林他们抢我钱包!还打我们!"
王老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看哭哭啼啼的林霜,看看我额头的伤口和撕破的校服,再看看一脸平静的江译,最后目光落在满地湿透的书本上。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王老师的声音很严厉,但这次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林霜。
林霜抽泣着,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昨天放学李玉林他们堵她要钱,到今天中午午休时把她堵在后巷抢钱包...
王老师的脸色越来越沉,时不时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愧疚和歉意。
"江译同学,你也看到了?"王老师转向江译,语气缓和了一些。
江译点点头,言简意赅地说:"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李玉林他们三个人围堵陈眠和林霜同学,并且出手打人,还试图抢夺财物。我这里有部分视频作为证据。"
说着,他把手机递给王老师。
王老师接过手机,看完视频,脸色铁青:"岂有此理!太不像话了!"
他把手机还给江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好了,你们三个先跟我回办公室。这件事我一定会严肃处理!"
回去的路上,雨好像小了一些。王老师走在前面,我和林霜并排走在后面,江译撑着伞,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旁边。
林霜悄悄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谢谢你...对不起...早上我不该怀疑你的..."
我摇摇头,反手握紧她的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以前都是你保护我,这次终于轮到我保护你了。"
林霜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我们以后要一起加油!"
我看着她红肿的脸颊,心里又酸又软。真好,这辈子,我终于没有失去她。
回到办公室,王老师让我们先坐在椅子上,然后开始打电话联系李玉林他们的家长。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其他老师看我们的眼神也怪怪的。
江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景。他的白色连帽衫肩膀湿了一大片,手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王老师打完电话,走到我们面前,语气比之前温和了很多,尤其是对我:"陈眠,对不起,老师之前误会你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王老师会道歉。摇摇头:"没关系,老师。"
"今天的事情,委屈你们了。"王老师叹了口气,"你额头的伤需要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林霜,你的脸也..."
"我带她们去吧。"江译突然开口。
王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好。那麻烦你了,江译同学。"
江译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书包,对我们说:"走吧。"
我和林霜站起身,跟在他后面走出办公室。
医务室的老师不在,江译从药箱里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对我说道。
我乖乖坐下,看着他撕开棉签的包装,蘸了蘸碘伏,轻轻擦拭我额头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额头上,有点痒。
"有点疼,忍一下。"他说。
我点点头,屏住呼吸。碘伏碰到伤口,传来一阵刺痛,我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好了。"他很快处理完伤口,贴上了一块创可贴。然后转向林霜,"你的脸也需要处理一下。"
林霜点点头,坐下让他处理脸上的红肿。
我坐在旁边,看着江译认真的侧脸,心里充满了疑惑。他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根本就不熟。上辈子好像也没有这样的交集...
"那个...谢谢你。"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江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举手之劳。"
"可是...我们好像不太熟吧?"我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江译处理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没什么变化:"不熟就不能帮忙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有点好奇。"
江译没再说话,专心帮林霜处理完伤口,然后收拾好医用垃圾。
"好了,没什么事了。"他背起书包,"我先走了。"
"哎,你的手!"我看到他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赶紧拿起一片创可贴递给他,"贴上这个吧。"
江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我手里的创可贴,沉默了几秒钟,接了过去:"谢谢。"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医务室,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和林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他...他是几班的啊?"林霜小声问。
"不知道...好像以前从没见过。"我摇摇头,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已经快要结束了。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同学,看到我们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玉林的座位是空的,估计还在王老师办公室。
我和林霜回到座位上。我刚坐下,手伸进桌肚想拿课本,就摸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片崭新的创可贴和一张折叠的纸巾,上面还放着一颗水果糖,草莓味的。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正好落在课桌上那颗草莓糖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这是谁放的?
林霜也凑过来看:"这是谁给你的啊?"
我不知道。
但我的心里,却莫名地想起了刚才江译接过创可贴时,那修长干净的手指,和指尖那一抹鲜红的血迹。
难道是他?
可是...为什么?
我拿起那颗草莓糖,放在手心里。糖纸很光滑,带着一点点余温。
抬起头,我看向李玉林空着的座位,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事情,恐怕还没有结束。李玉林最后那个充满怨毒的眼神,像一根针,深深扎在我的心里。
这辈子,我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懦弱了。我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林霜。不管是谁,想再欺负我们,都要付出代价!
我握紧手心的草莓糖,糖果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踏实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