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冷一点没减。我把林霜往身后拽了拽，眼睛死死盯着楼下那个蓝T恤的背影。心脏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
“怎么了？”林霜在我身后小声问，她的手指触碰到我胳膊，冰凉的。
“没什么，”我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转身去拿书包，指尖在颤抖。拉开拉链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林霜的草莓挂坠还在书包外面晃。心脏猛地一缩，赶紧把它塞到最里面。李玉林那伙人眼神毒得很，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标记。
“你的草莓挂坠呢？”林霜注意到了，伸手就要去翻我书包。
“别碰！”我抓住她的手腕，太用力，林霜“嘶”了一声。我立刻松开手，道歉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她小声说：“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我的声音干涩，扭头看向窗户。楼下那个身影还在，弯腰对着打火机点烟，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灭。
“眠眠，”林霜的声音软下来，“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一直怪怪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书包甩到肩上，抓起林霜的胳膊就往外走：“别问了，快走。”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的。我拉着林霜快步下楼，她的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哒哒的轻响。每到转角，我都要停下来仔细听。后面有没有脚步声？是不是有人跟着？上辈子被堵在楼梯间的记忆突然冒出来，后背一阵发凉。
走出单元门，我下意识地往巷口扫了一眼。没人。那家伙不见了？心刚放下一半，林霜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左侧：“快看，彩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夕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在湿漉漉的天空上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很美，但我没心思看。眼角余光里，巷子右侧垃圾桶后面，有个蓝色衣角一闪而过。
“走这边。”我突然拽着林霜往反方向拐。
“啊？可我家在那边啊。”林霜被我扯得踉跄了一下。
“走近路。”我头也不回地说，脚步更快了。这条小巷比平时走的那条窄，两侧是老旧居民楼，墙皮剥落，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空气里飘着垃圾桶的馊味和墙角青苔的腥气，跟上辈子被堵的那条巷子太像了。
“这条路好臭啊。”林霜皱着鼻子，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大水洼，“你确定这能到我家？”
我没说话，耳朵竖得像兔子。身后的脚步声很轻，但我听得真切。啪嗒，啪嗒，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着。
“眠眠，”林霜突然停下脚步，拉住我的胳膊，“我们后面是不是有人？”
我猛地转过身，心跳到了嗓子眼。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垃圾堆里的东西。刚才明明听到脚步声了...难道是幻觉？
“没人啊，你听错了吧。”我勉强笑了笑，想转回去继续走，林霜却站在原地不动。
“不对，”她摇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我真的听到声音了。而且你从刚才就在一直回头，抓着我手腕的手也烫得吓人。”她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下去，“是...是李玉林他们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猜到了？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轻笑。是那种很轻佻的，带着恶意的笑。我和林霜同时看过去。夕阳把一个人影拉得老长，蓝T恤，牛仔裤，手里夹着根烟——李玉林就靠在巷子口的墙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缓缓朝我们走来。
林霜的手瞬间冰凉，开始发抖。我把她往我身后拽了拽，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挡住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来。但奇怪的是，除了害怕，还有一种莫名的愤怒在慢慢烧起来。上辈子的恐惧，这辈子的委屈，混杂在一起，像团火。
“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甚至有点冷。
李玉林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我没像以前那样吓得发抖。他停下脚步，离我们大概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干什么？”他嗤笑一声，“陈眠，你是不是忘了水乐园的账还没算？”
“是他先动手的。”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但是能让我保持清醒。
“他动手你就敢把我按在地上？”李玉林的声音沉下来，眼神变得阴鸷，“你以为找了个靠山就了不起了？”
我皱起眉头。靠山？他在说什么？难道是指林霜？
旁边突然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打破了巷子里的紧张气氛。我和李玉林都下意识地看去。两个穿黑T恤的男生骑着摩托车停在巷口，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朝李玉林抬了抬下巴。
李玉林回头骂了句：“妈的，迟到了。”然后转回来死死盯着我，“算你运气好。不过你给我记住，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清楚。”说完，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我和林霜都松了口气，几乎同时瘫软下来。后背全是冷汗，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很不舒服。
“他...他走了？”林霜的声音还在发抖，抓着我胳膊的手指都白了。
“嗯，走了。”我点点头，腿脚发软，扶着墙才能站稳。刚才真的太险了，要是那两个骑摩托车的没来，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林霜突然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开始小声抽泣。“吓死我了...眠眠...我刚才真的吓死了...”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校服肩膀，温热的，带着点咸腥味。我僵硬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心里堵得厉害，说不出是愧疚还是后怕。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是我连累你了。”
林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说什么傻话！”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泪，“我们是好朋友啊。好朋友不就应该一起面对吗？”她顿了顿，突然又担心起来，“可是他说要找你算账...怎么办啊？要不我们告诉老师吧？”
告诉老师？上辈子我就是告诉了老师，结果李玉林他们变本加厉地欺负我，把我堵在厕所里，往我书包里塞垃圾...
“不行。”我立刻摇头，“不能告诉老师。”
“为什么？”林霜不解地看着我，“报警呢？”
“也不行。”我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那些黑暗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
“那...那怎么办啊？”林霜急得快哭了，“总不能一直这样提心吊胆的吧？”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愿望。我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懦弱，不想再让林霜跟着我受委屈。老天爷既然给了我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我就不能再重蹈覆辙。
“别怕，”我深吸一口气，握住林霜冰凉的手，“有我呢。我不会再让他们欺负我们了。”
林霜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慢慢亮起来。“嗯！”她重重地点点头，回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加油。”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色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发出昏黄的光。我和林霜手牵着手，慢慢地往她家走去。影子被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好像永远不会分开。
走到她家单元楼下，林霜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对了，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草莓味的糖果，还有几张创可贴，上面印着小兔图案。
“我妈妈说吃甜的心情会变好。”林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创可贴你留着，万一...万一再受伤了可以用。”
我的心猛地一暖，眼眶有点发热。上辈子林霜也总是这样，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我糖吃，在我被欺负受伤的时候默默地帮我包扎。那时候我总觉得她烦，觉得她多管闲事，现在才知道，那是多么珍贵的温柔。
“谢谢你，霜霜。”我把糖果和创可贴紧紧握在手里，感觉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好像小了一点。
林霜笑着摇摇头，挥挥手说：“那我上去啦，你路上小心点。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好。”我点点头，看着她跑进单元楼。直到楼道里的灯亮起来，我才转身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行人很少，只有偶尔开过的汽车溅起水花。我把林霜给的糖果拆开，放进嘴里一颗。甜甜的草莓味在嘴里散开，好像真的没那么难过了。
路过一个便利店，突然想吃点热的东西。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很暖和，橘黄色的灯光照在货架上，让人觉得很安心。我径直走向冰柜，想拿一瓶热牛奶，却在转身的时候撞进一个硬硬的胸膛。
“啊，对不起！”我连忙道歉，抬起头，却在看清对方脸的时候愣住了。
是那个在水乐园帮过我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衫，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湿漉漉的，好像刚洗过澡。他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好像有星星。
“是你？”他也认出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笑意。
我的心跳突然漏掉一拍，脸颊开始发烫。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是...是啊。好巧。”
“你也来买东西？”他问，声音很好听，像夏天的晚风。
“嗯，想买瓶牛奶。”我小声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店里的气氛有点尴尬，只有冰柜运转的嗡嗡声。我偷偷抬起眼皮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赶紧又低下头，脸颊更烫了。
“那个...我先走了。”我抓起一瓶热牛奶，转身就想跑。
“等一下。”他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他。
他从货架上拿起一个三明治递给我：“这个味道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我愣住了，看着他手里的三明治，又看看他。路灯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看起来有点不真实。
“我...我没钱了。”我小声说，有点不好意思。今天出来得急，没带多少钱。
他笑了笑，把三明治塞进我手里：“没关系，我请你。”
“啊？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连忙想把三明治还给他。
“拿着吧。”他按住我的手，不让我递回去。他的手很暖和，指尖触碰到我的皮肤，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就当...谢谢你上次在水乐园帮我捡回帽子。”
我愣住了。他还记得？
“可是...明明是你帮了我...”我小声说。
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向收银台。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三明治，心里乱糟糟的。这个男生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他付完钱，拿着一袋零食走过来，把牛奶和三明治的钱也一起付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啊？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我连忙摆手。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生不安全。”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腕，往外走。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温热，和林霜冰凉的手不一样。
我被他拉着，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跟着他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我偷偷看他，他的侧脸很好看，下颌线清晰，睫毛很长。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叫陈眠。”我小声说。
“陈眠...”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好像在细细品味，“很好听的名字。我叫江译。”
江译。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你是哪个学校的啊？”我鼓起勇气问。
“市一中的。”他说。
市一中？那不是重点高中吗？他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怎么会是高中生？
可能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笑了笑说：“我跳级了。”
“哦...”我恍然大悟，心里更加佩服他了。跳级诶，好厉害。不像我，成绩那么差。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但是气氛一点都不尴尬。偶尔有风吹过，他会把我往里面拉一点，避开路边的积水。我的心跳一直很快，好像有只小鹿在心里乱撞。
快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我家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了，加个微信吧？以后有空可以一起学习。”
我的心又是一惊，连忙拿出手机，跟他互加了微信。看着他微信头像上那个咧嘴笑的猫咪，我忍不住笑了。
“那我上去了。”我说。
“嗯，上去吧。路上小心。”他说。
我点点头，转身跑进单元楼。跑到二楼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脚步，从窗户往下看。江译还站在楼下，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才转身离开。路灯把他的背影照得很清晰，我看着他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巷口，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回到家，爸妈和哥哥都不在。我把书包放下，拿出江译请我吃的三明治和牛奶，慢慢地吃起来。三明治的味道很好，牛奶也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着江译的头像，我忍不住笑了。这辈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有林霜这个好朋友，现在又认识了江译这样的人。也许，我真的可以改变命运，不再做那个空心人了。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陌生短信。我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别以为有靠山就了不起，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发件人未知。但我知道，是谁发的。
李玉林。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刚才的好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看来，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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