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无数只手指在敲。朝北的小屋比平时更暗,墙纸边角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墙。我盯着数学练习册上的二元一次方程组,那些x和y在眼前晃来晃去,像笼子里乱窜的无头苍蝇。
书包挂在椅子背上,林霜去年送我的草莓挂坠垂在外面,粉红的塑料草莓上有道裂痕——那天我跟人打架时被扯的,林霜哭着用透明胶带帮我粘好的。现在那道裂痕在阴沉的光线下特别显眼,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笔杆上的橡胶套早就没了,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转着转着,笔尖突然戳到练习册封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坑。我盯着那个坑,心里烦躁得厉害。
水乐园那天林霜后退的样子,像慢镜头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放。她当时抓着我胳膊的手指那么凉,甩开我时那么干脆。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走的,说受够了我总是惹麻烦,受够了我阴阳怪气的样子。
桌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响,秒针走得好像比平时快。数学题上的符号都开始扭曲变形,我使劲眨了眨眼,才看清题目:"某班学生去划船,若每条船坐4人,则余3人;若每条船坐6人,则有一条船不空也不满..."
去他妈的划船。我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些破题真的能改变什么吗?上辈子我拼命学了一阵,成绩上去一点,老师夸了几句,可李玉林他们还是照样堵我,爸妈还是觉得我不如哥哥,林霜...最后还是走了。
口袋里的哨子硌着大腿,冰凉的塑料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带来点奇怪的安慰。我把手伸进短裤口袋,摸到那个小小的银色哨子,边缘被磨得光滑,吹口处还有淡淡的牙印——那是小学时咬的。当时觉得吹哨子特别酷,现在才知道,真正危险的时候,哨子根本没用。
起身去关窗,雨丝斜斜地打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楼下巷口有个穿蓝雨衣的人站着,背对着这边。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蓝雨衣...像李玉林那件。再定睛细看,那人动了动,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卖部。
大概是看错了。我松了口气,指尖却还是冰凉。把窗户关好,玻璃上立刻蒙上一层水汽。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草莓,刚画完就被新的水汽盖住了。
回到书桌前,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哗啦"一声洒出来,大半都泼在数学练习册上。我慌忙抽了几张纸巾去擦,手忙脚乱中,指腹碰到练习册中间一页,感觉硬硬的,不像普通的纸。
我把纸巾按在湿了的页码上,心脏突然开始乱跳。这页...好像是昨天做习题时不小心划到手,血滴上去的那页。当时没在意,随便擦了擦就塞进书包了。
正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叮咚——"
急促又犹豫的节奏,像心里有话又不敢说。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湿哒哒的纸巾。这么大的雨,会是谁?爸妈都上班,哥哥在学校补课...
"眠眠?你在家吗?我知道你在里面。"
林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我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手心开始冒汗。她来干什么?来质问我水乐园的事?还是...来跟我绝交的?
猫眼被糊上了一层灰,我用袖口擦了擦,凑近去看。林霜站在门外,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粉色的雨衣肩膀处全湿透了,变成深色的一块。她手里紧紧攥着个塑料袋,指节都发白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带着点倔强,"我们需要谈谈。"
我靠在门后,心脏怦怦地撞着门板。谈什么?谈我把李玉林按在铁皮柜上?谈我胳膊上那些见不得人的伤疤?谈我像个疯子一样突然变了个人?
"我不在家。"我说了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谎,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轻轻的响动,好像她靠在了门上。"眠眠,我知道你在。我看见你房间的灯亮着。"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哭腔,"求你了,让我进来好不好?就五分钟。"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雨还在下,打在门上,也打在心上。上辈子失去她的感觉又涌上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咙。
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林霜站在门口,头发往下滴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没像平时那样笑着扑进来,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那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认真,甚至有点...害怕。
"我们需要谈谈,眠眠。"她又说了一遍,这次用的是陈述语气,不是请求。
我侧身让她进来,闻到她身上雨水和柠檬护手霜混合的味道。这味道以前总让我想起夏天,现在却让我喉咙发紧。
"你想谈什么?"我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好像这样就能有安全感一点。
她没回答,径直走到我的书桌前。目光扫过被水浸湿的练习册,扫过桌上散乱的草稿纸,最后停在那本已经被撕破一角的数学练习册上。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墙上的闹钟滴答作响,像在倒数什么。
"从水乐园那天起,"林霜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到底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旧帆布鞋上沾着泥点。"没怎么。"
"没怎么?"她提高了音量,"那你把李玉林怎么了?你的手又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那么凶?"
"他活该。"我把视线转向窗外,雨又下大了,玻璃上水流成河,"是他先找事的。"
"是他找事你就可以把他按在地上?"林霜的声音也拔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遇到事只会躲,只会哭,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变成哪样了?"我猛地转过脸看她,心里的火气"噌"地冒上来,"变得不那么懦弱了?变得会保护自己了?这有什么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可怕!"林霜往前走一步,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天在更衣室门口,你抓着他胳膊的样子,像要吃人一样!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希望我像以前一样任人欺负?希望我被他们堵在器材室里出不来?还是希望我..."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上辈子那些可怕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林霜被我的样子吓得后退一步,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以前遇到困难会哭,会跟我说,会我们一起想办法。现在你什么都不肯说,只会自己憋着,然后..."
她突然抓起桌上的数学练习册,手指捏着被撕破的边缘:"然后就变成这样!又是打架又是..."
"啪"的一声,练习册从中间撕开,哗啦啦掉了一地纸页。其中一张飘到我们脚边,慢慢地,慢慢地躺在了地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们都盯着那张纸。上面是我昨天做的习题,墨迹被水晕开,模糊不清。但最显眼的,是纸页边缘那几块暗红色的印记,已经半干涸了,像几朵丑陋的花。
林霜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收缩。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暗红色的印记,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
"这是..."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这是血?"
我下意识地捂住左胳膊,校服袖子被扯上去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腕。旧伤疤和新抓痕叠在一起,在阴沉的光线下格外狰狞。
"你的手..."林霜的目光像被钉在了我的手腕上,眼泪突然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这些伤...都是你自己弄的?为什么?"
"不是的!"我猛地抽回手,把袖子使劲往下拽,遮住所有痕迹,"你看错了!这是..."
"我没看错!"林霜突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我吃痛,"给我看看!"
"别碰我!"我用力甩开她的手,躲到房间角落,背对着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好像要跳出来一样。那些隐藏在衣服下的秘密,那些我拼命想要忘记的痛苦,好像都要在这一刻被揭开了。
身后传来林霜压抑的呜咽声,从小声的啜泣变成无法控制的大哭。我听见她蹲在地上,抱住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好害怕..."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眠眠...我好害怕...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不是说好我们永远是好朋友的吗?为什么你要一个人扛着?"
"那天在水乐园...看到你对李玉林那么凶...我好怕..."她吸了吸鼻子,"我怕你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我怕...怕你不需要我了..."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她的哭声,感觉心里某个地方碎掉了。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哭着离开我的,说我太冷漠,说我把她推得越来越远。可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不需要她。
口袋里的哨子硌得我生疼,我掏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塑料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痛感。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转过身。
林霜还蹲在地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地上散落着练习册的纸页,像一地破碎的记忆。
"我没有不需要你。"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说出来的话自己都快听不清,"从来没有。"
林霜抬起头,眼睛通红,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把那个被磨得发亮的银色哨子放在她手心里。"这个哨子...是小学参加安全演练时发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发紧,"那时候老师说,遇到危险就吹响它,会有人来救我们。"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哨子,上面还有我的体温。
"可是..."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有时候...哨子是没用的。不管你吹得多用力,都没有人会来。那些可怕的人,可怕的事,还是会找到你。"
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很柔软。"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我不想再等着别人来救我,我不想再害怕了。"
林霜怔怔地看着我,眼泪还在往下掉,却不像刚才那样歇斯底里了。她反手握住我的手,轻轻碰了碰我被袖子遮住的手腕:"疼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原来承认自己疼,承认自己害怕,是这么难的事。
外面的雨好像变小了,房间里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林霜打开那个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小盒创可贴,还有一包我喜欢的草莓味糖果。
她抽出一张卡通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轻轻贴在我手腕最显眼的一道新疤上。她的手指很轻,很温柔,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以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哽咽,"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一起面对。就像...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好多好多话,最后却只憋出一个"嗯"字。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
林霜笑了笑,眼泪还挂在脸上,看起来有点傻。她把草莓糖果放在我手心:"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
我们蹲在地上,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练习册纸页捡起来。她一页页抚平,我找出胶带仔细粘好。撕破的地方还是有痕迹,像道伤疤,但至少...不会再散开了。
窗外的雨停了,天空慢慢亮起来。夕阳的光穿过云层,在房间里投下一道淡淡的彩虹。
林霜帮我把粘好的练习册放进书包,突然指着我的书桌抽屉:"对了,我妈烤了饼干,我给你带了点。"她打开塑料袋,把一个小保鲜盒放在桌上。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刚想开口说谢谢,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
我的心猛地一沉。
楼下巷口,雨停后的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夕阳的光。对面楼房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影。蓝T恤,牛仔裤,斜靠在墙上,手里夹着根烟——是李玉林。
他好像在往楼上看,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那种吊儿郎当的站姿,我化成灰都认得。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想干什么?
我下意识地把林霜往我身后拉了拉,挡住她的视线。心脏又开始狂跳,刚刚才感觉到的一点温暖,瞬间被恐惧冻结了。
林霜好像察觉到什么,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勉强笑了笑,眼睛却死死盯着楼下那个身影,"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家吧。"
他还站在那里,像个阴魂不散的影子,笼罩在刚刚放晴的天空下。
我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