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顺着额角滴到睫毛上,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窗帘缝里漏进几缕晨光,把墙上的明星海报照得发灰。李玉林那张挂着血丝的眼睛还在脑子里晃,还有他抓着我胳膊往器材室拖时,指甲掐进皮肉的痛感——真实得不像梦。
我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左胳膊上横七竖八的新抓痕渗着血珠,和旧伤疤缠绕在一起,像盘在皮肤上的红蛇。冷水扑到脸上时激得牙齿打颤,我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上辈子死水般的麻木,而是燃着点什么,又灭着点什么。
抽屉最底层摸出那个银色哨子,是小学参加安全演练时发的。塑料边缘被磨得发亮,吹口处还有淡淡的牙印。我对着灯光看了看,犹豫几秒还是塞进短裤口袋。手心把哨子攥得滚烫,好像这样就能攥住点安全感。
七点五十到林霜家楼下时,她已经背着草莓图案的游泳包等在那。黄色防晒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bling bling的蓝色泳衣,亮片在朝阳底下闪得人眼睛疼。
"你可算来啦!"她蹦到我面前,粉色兔子挂件撞到我手腕,"我妈说新开的那个大喇叭滑道要排一小时队,我们得赶紧去!"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单元门。记得上辈子这时候,她爸会出来骂她穿得不像话,说小姑娘家露胳膊露腿像什么样子。可今天只有风卷着落叶从楼道口滚出来,林霜的马尾辫随着说话一甩一甩,好像从来就没有那个凶巴巴的爸爸。
排队买票时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新出的偶像剧聊到班里谁和谁在偷偷谈恋爱。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像扫描仪似的扫过周围。穿橙色救生衣的工作人员,戴墨镜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大妈......每个人看起来都正常,又好像都藏着什么。
"你看那边,"林霜突然拽我胳膊,"服务台那个是不是江逾白?"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心脏突然漏跳半拍。白T恤牛仔裤,袖子卷到手肘,正低头给游客讲解着什么。阳光落在他发梢,还是记忆里那个样子,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我赶紧把脸转向卖棉花糖的摊位,耳朵却烧得厉害。
"咱们学校的学神来当志愿者诶,"林霜碰我一下,"你说他会不会也玩那些刺激项目?"
"不知道。"我假装研究棉花糖机怎么转,声音有点闷。上辈子直到毕业,我和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他是永远考年级第一的天之骄子,我是老师眼里"跟她哥差远了"的问题学生,就像两条平行线,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交集。
进了水乐园就像掉进煮沸的锅。到处是穿着泳衣的大人小孩,音乐震得地面都在颤。林霜拉着我往更衣室跑,塑料拖鞋在湿滑的地面上打得噼啪响。更衣室里像个大蒸笼,水汽混着洗发水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找到最里面的隔间,刚把门插上就听见外面有人笑。
笑声很轻,像羽毛搔着耳膜。但我背上的汗毛瞬间全竖起来了——这个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
林霜在隔壁隔间哼着歌脱衣服,拉链声刺啦刺啦响。"眠眠你快换呀!不是说好要第一个去排大喇叭嘛!"
"知道了。"我应着,手却抖得厉害。慢慢拉开泳衣包的拉链,心脏沉到了底。新买的黑色泳衣胸口,一大片深褐色的油渍像只腐烂的蝙蝠趴在那儿,汽油味混着汗臭味直冲脑门。
"怎么了?换好了没?"林霜在外面拍门。
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就来!带子有点卡住了!"把泳衣塞回包里,穿上带来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开门时正好撞见林霜穿着闪亮亮的蓝色泳衣跳出来,胸前的海豚图案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
"哇你的泳衣呢?"她眼睛瞪得溜圆,"快给我看看!"
我往她身后瞥了一眼,没人。赶紧拉着她往角落走,压低声音:"别问了,泳衣被弄脏了。"
"弄脏了?谁干的?"林霜的声音尖起来,"走!我们去找管理员!这里肯定有监控!"
"别去!"我用力拽住她胳膊,指甲掐进她皮肉,"是李玉林他们。"
林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她看看我手里的泳衣包,又看看我的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围的水声和说笑声突然变得很远,我清楚地看见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眼睛。
"那...那我们报警吧!"她突然抓住我手腕,冰凉的手指正好碰到我昨晚抓伤的地方,"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
"没证据。"我挣开她的手,从她头发上摘下那个樱桃发夹,塞进隔间门锁缝里,"这样能卡住门。记住,无论谁敲门都先从底下缝隙看清楚再开。"
林霜呆呆地看着我摆弄门锁,嘴巴半张着。"眠眠...你好像...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是啊,我当然知道。这辈子他还是找来了,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但这些话要怎么跟林霜说?说我是从未来逃回来的?说上辈子我们就是在这里被他们堵在更衣室?
"我猜的。"最终还是撒了谎,把发夹塞回她手里,"昨天刚得罪他,小心点总没错。你快换衣服吧,锁好门,我去买两瓶水。"
林霜还想说什么,被我推进隔间锁了门。外面的喧闹声涌进来,我顺着墙根往出口溜,眼睛始终注意着周围。果然在走廊拐角看到李玉林那件熟悉的蓝色T恤一闪而过,他身边还跟着王浩和张强。三个人像三只等着叼走小鸡的黄鼠狼,目光在更衣室门口逡巡。
我故意放慢脚步,装作害怕的样子抱紧胳膊往人少的方向走。果然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像猫捉老鼠时故意逗弄猎物。
手里的塑料袋被汗浸湿,两瓶冰水硌得手心疼。眼角瞥见"设备维修通道"的牌子,我深吸一口气,脚步朝着那个昏暗的入口挪动。
"陈眠。"
身后的声音像冰锥子扎进后颈。我停下脚步,转身时手抖得差点把水掉地上。李玉林一个人站在那,王浩和张强不见了踪影。他靠着墙,胳膊上贴的创可贴被水浸湿了一半,露出下面暗红的伤疤。
"跑什么?"他往前走两步,阴影把我完全罩住,"换好泳衣了?怎么不穿给哥哥看看?"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凉的金属门。"让开,我要去买水。"声音发着颤,其实是装的。口袋里的哨子已经被我摸到了,手指扣在那个小小的吹孔上。
"买水?"他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抓住我手腕往通道里拽,"这里有水,哥哥给你喝个够。"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黑暗瞬间涌上来。消毒水混合着铁锈味呛得人头晕,只有狭小的气窗透进一线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种饿狼盯着猎物的绿光,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放开我!"我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胳膊的伤口。他惨叫一声,反手把我按在铁皮柜上,膝盖顶住我的腿。
"小东西还挺烈。"他喘着粗气笑,嘴几乎贴到我耳朵,"昨天用玻璃划我的时候不是很能耐吗?怎么今天不划了?"
我闻到他嘴里的烟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是这个味道,上辈子他把我堵在器材室时也是这个味道。隔间里潮湿的霉味,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他掐着我下巴的力道...所有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涌上来。
"你还敢提器材室?"我猛地抬腿撞向他膝盖,趁他吃痛弯腰的瞬间抓住他受伤的胳膊往后拧。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惊讶——这是上辈子无数次被堵后,身体自己记住的逃生本能。
"啊!"李玉林被我按在铁皮柜上,痛得惨叫。我膝盖顶住他后腰,右手摸到口袋里的哨子,抵在他脖子上。塑料哨子硌得我手心疼,但抵在他皮肤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听着。"我凑近他耳朵,声音冷得像冰,"昨天在器材室只是警告。如果你再敢靠近我或者林霜,我立刻报警,把你做过的事全告诉警察。"
他身体抖得像筛糠,呼吸喷在我手腕的伤疤上,烫得我恶心。"你...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加重膝盖的力道,听见他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或者收到任何关于你的消息,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现在,滚。"
我松开手的瞬间,李玉林像兔子似的窜出去,连滚带爬地拉开通道门。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我看见站在门口的林霜,手里还捏着刚拆开的游泳圈,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腕的伤疤上,那道淡粉色的弧形痕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周围的水声、笑声、音乐声突然全消失了,只剩下她越来越白的脸,和慢慢后退的脚步。
"霜霜..."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刚才那个凶狠的自己一定吓到她了,那个掐着李玉林脖子的我,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李玉林连滚带爬地跑了,更衣室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林霜突然转开头,抓起地上的游泳包:"我们回家吧。"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们默默收拾东西离开遮阳棚。她走在前面半步,草莓游泳包垂在身侧,不再像来时那样蹦蹦跳跳。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我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怎么解释?说我是为了保护她?可那个把李玉林按在地上的样子,哪里像是需要保护别人?
排队出园时,我不经意抬起头,心脏猛地一缩。对面停车场的阴影里,李玉林正站在一辆银色面包车旁边盯着我们,王浩和张强站在他身后。三个人像三棵枯树,阴森森地立在那里。我赶紧往林霜身前挡了挡,抓住她胳膊:"别看对面。"
她顺从地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感觉她胳膊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挣开了我的手。
走出水乐园大门时,广播里传来轻快的音乐,说下午两点有水上表演。门口卖冰淇淋的小贩吆喝着,五颜六色的遮阳伞晃得人眼晕。可我和林霜之间像隔着一层冰,连空气都是冷的。
我看着她刻意避开的侧脸,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原来重生不是只要变得强大就好,有些伤口太深,就算结了疤,也会在别人眼里变成怪物的证明。
口袋里的哨子被汗水浸得冰凉,可这点凉根本压不住心里的焦躁。对面停车场的三道目光像针扎在背上,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