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晒焦的味道。教室里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温度计的水银柱死死卡在三十七度的位置。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扭曲扭动,活像上辈子李玉林发来的那些恶心照片,我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口袋里的玻璃碎片硌得掌心生疼,层层手帕也挡不住那种尖锐的触感。我数着讲台上数学老师的板书次数,已经写满第八块黑板了。下课铃应该快响了吧?教室后门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故意撞了粉笔盒。
我眼角的余光瞬间凝固。
后门门缝里,李玉林那张笑起来露出虎牙的脸一闪而过。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卷了三圈露出锁骨,左手腕上套着串廉价塑料珠子——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鬼鬼祟祟地比了个割喉的手势,随即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胃里的酸水猛地涌上来,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干呕出声。指甲掐进掌心,旧伤裂开的刺痛让眼前的字迹不再晃动。桌肚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林霜发来的信息:「快看窗外!隔壁班江逾白在打球!」
我僵硬地转头看向操场。穿白色球衣的男生正在投三分球,跳跃时衣角扬起好看的弧度。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像撒了把碎金子。周围女生的尖叫声隔着窗户都听得见,可我眼里只剩下李玉林那个割喉的手势在血红色的背景里旋转。
「陈眠!这道题答案多少?」
数学老师的教鞭"啪"地敲在我桌上,吓了我一跳。周围传来压抑的窃笑声,我茫然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函数图像,忽然想起上辈子被李玉林逼着拍下那些照片时,背景里也有这样的函数图。
「不会。」我听见自己说。
「坐下吧。」老师不耐烦地挥挥手,「上课就知道走神,跟你哥真是差远了。」
熟悉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耳膜。周围同学同情的目光比嘲笑更让我难受,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眼泪却不争气地砸在练习册上,晕开一小团墨迹,正好盖住封皮上我自己刻的"陈眠是猪"那四个字。
下课铃终于响了。我看着林霜蹦蹦跳跳地收拾书包,粉色兔子挂件在拉链上晃来晃去。她妈妈的白色小汽车已经停在校门口,隔着人群朝我们挥手。
「眠眠我先走啦!」林霜把辣条塞进我手里,还带着没拆封的冰红茶,「明天记得早点到公园!我妈说水乐园要排队!」
「嗯。」我攥着凉冰冰的饮料瓶点头,看着她马尾辫消失在校门口,心里像被掏空一块。前世她也这样笑着跟我道别,转身就被李玉林堵在巷子口抢走零花钱,哭着跑回家时眼睛肿得像桃子。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拖着板凳擦窗户。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画出长长的光斑。我故意把文具盒打翻在地,钢笔滚得到处都是,慢吞吞地蹲下去捡,眼角却时刻注意着后门的动静。
锁教室门时,钥匙突然卡住了。我用力拧了几下,金属摩擦声在空荡的走廊格外刺耳。突然发现窗台上那个"陈眠是猪"的刻字还在,歪歪扭扭的笔画里卡着几粒灰尘。
鬼使神差地,我掏出钥匙狠狠刮了下去。
金属钥匙磨过木头的声音很难听,碎屑簌簌往下掉。我越刮越用力,直到原来的字迹变成乱糟糟的划痕,再也看不出本来的样子。掌心被钥匙边缘硌出红印,可心里那种憋闷感却好像减轻了些。
走廊尽头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砰,一下下打在心脏上。我赶紧锁好门转身,却在楼梯口停住脚步。
教学楼后面就是器材室,李玉林肯定在那儿等着。可如果现在就跑,跟前世那个遇到危险只会哭着求饶的陈眠,又有什么两样?
我从书包侧袋摸出那个手帕包,四角已经被汗水浸湿。解开三层布料,碎玻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边缘还沾着昨天砸手机时的暗红血渍。小心翼翼地把最大一块碎片握在手心,锋利棱边正好抵住虎口。
深吸一口气,我转身走向通往器材室的小路。
越靠近那边光线越暗,梧桐树的影子张牙舞爪地铺在地上。空气里飘着铁锈和发霉的味道,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墙角腐烂的西瓜皮飞。器材室铁门上的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迹。
"躲什么躲?我看见你了。"
李玉林的声音突然从废弃篮球架后面传来。我浑身汗毛瞬间倒竖,紧紧贴住冰凉的墙壁。三个身影缓缓走出来,李玉林站在中间,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手机修好了?"李玉林把玩着钥匙圈,不锈钢环在指间转得飞快,"昨天不是挺有脾气吗?怎么不砸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劣质香烟的味道混着汗味飘过来。我能看见他校服领口沾着的油渍,还有左耳戴着的廉价耳钉,在暮色里闪着贼光。
"让开。"我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让开?"李玉林嗤笑出声,突然加快脚步抓住我的胳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以为叫你哥来我就怕了?"他的手指用力掐进我胳膊内侧青紫的旧伤,疼得我眼前发黑。
"放开我!"我挣扎着想甩掉他的手,另一个高个子男生却突然抓住我的书包带往后拽。书包撞到身后的铁箱,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里面的书本散落一地。
"跑啊?"李玉林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着他,"再跑一个试试?"他的脸越靠越近,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是不是忘了上次在这儿拍的照片?要不要我洗出来给你爸妈看看?"
器材室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极了那天我哀求他删照片时的哭喊声。隔间里潮湿的霉味,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他掐着我下巴的力道...记忆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海。手腕上的旧伤疤突然剧烈疼痛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下午。
"滚开!"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不是哀求,是真的想撕碎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趁着李玉林愣神的瞬间,握着玻璃碎片的手猛地挥出去。
温热的液体溅在手背上,粘稠得像打翻的番茄酱。李玉林惨叫一声松开手后退,左手小臂上裂开三道血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很快积成一小滩。
"你他妈疯了?!"他又惊又怒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两个跟班也吓得愣住,抓着我书包带的手松了松。
我看着自己沾血的手,又看看李玉林流血的胳膊,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器材室旁回荡,听起来诡异又陌生。原来反击的感觉是这样的,像喝了冰镇汽水一样,从喉咙一直爽到胃里。
"滚。"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玻璃碎片还在手里握着,尖端闪着血腥的光。
李玉林捂着流血的胳膊往后退,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看什么怪物。跟他一起来的瘦高个突然怯怯地拉了拉他衣角:"林哥,算了...她好像真的疯了..."
"陈眠你给我等着!"李玉林撂下句狠话,转身就跑。另外两个男生也赶紧跟上,慌乱中碰倒了旁边的铁桶,哐当哐当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松了口气,双腿一软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玻璃碎片从掌心滑落,在水泥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一滩血水里。
手腕上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掌心被玻璃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我却觉得无比轻松,好像压在胸口十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第一次,不是哭着求饶,不是拼命逃跑,而是真正地反抗了。
突然想起什么,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往教学楼跑。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可能是林霜发的消息。跑到三楼女厕所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趴在马桶边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抬起头,镜子里的女生脸色惨白,额发被冷汗黏在脸上,嘴唇咬破了还在渗血。可那双眼睛,不再是死水一潭,竟然亮得吓人。
打开水龙头冲手,冷水激得伤口一阵刺痛。掌心跳动的伤口很深,水里漂浮着血丝,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我仔细地洗干净每一根手指,看着血迹被水流带走,好像一部分肮脏的过去也跟着消失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提示音。我从口袋里摸出摔得屏幕开裂的手机,林霜发来的信息在裂痕里闪着光:「明天乐园开园第一天!我弄到两张票,一起去呀?\[开心\]」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回复:「好,八点我去你家楼下等你。」发送成功的瞬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不是伤心,不是害怕,是那种积攒了太久的委屈终于得到释放的感觉。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滑坐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女厕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洗手台的水渍上反光,像精神病院里那些消毒水浸泡过的日子。可口袋里林霜给的冰红茶还没打开,隔着布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过了不知道多久,走廊里响起保安巡逻的脚步声。我擦干眼泪站起身,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已经恢复平静。走出厕所时,整个教学楼都暗了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漆黑的走廊里明明灭灭。
回到教室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时还在微微发抖。空荡的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尘土的味道,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状的光斑。我走到自己座位前,蹲下身摸索着课桌左侧下方。
手指触到那块松动的木板,轻轻一抠就打开了。小学三年级时发现的秘密基地,曾经藏过辣条、漫画书和写给江逾白却没送出去的情书。我把还带着血迹的玻璃碎片用干净纸巾仔细包好,轻轻放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关上暗格时,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李玉林,这只是开始。上辈子你加诸在我身上的那些痛苦,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走出教学楼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校园。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我深吸一口气,闻到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味道。
路过操场时,篮球架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个沉默的巨人。我想起林霜说的水乐园,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蹦蹦跳跳的马尾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不是重蹈覆辙的一天,是真正属于我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