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场带着涩味的雨后,西花市迎来了穿皮带帽时节,冬冽乍到,实在令人措不及防。
商司意把药就水吞了,四肢酸软地瘫在床上,算算时间,上学期已走多半,他却是过的浑浑噩噩,工作没热情,生活更是能避则避,能躲则躲。
现在,他正以生病的理由躲过了聚餐邀请,单独挨过失眠的夜晚。
半个小时前,手机像是过电了一样响个不停,清一色是关心问候的人,他草草翻看,挑几个长句的回复,就压上枕头,睁眼看着天花板上一片蛛网细的裂痕。
这套一厅两室的房子他住了八九年,期间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在他名下的其实不止一套房产,大多不在本市,而是千里之外的汾江。少部分则散在国外或其他城市。
他自幼家世优渥,父母是世家联姻。爷爷手握商事大权,对独孙商司意百般疼惜,给他留下丰厚资产,还有商家上市公司的不少股份。只是他父亲志不在经商,一心做一名普通教师,对资本经营一窍不通。
爷爷与父亲骤然离世那年,商司意才不过七岁,尚且是懵懂孩童。家中没有能站出来接管企业的人,家族只能聘请职业经理人代为掌管公司。可那名老总经营失度,几番决策失误,偌大的商家产业,终究被风头正盛的江岚集团收购,彼时执掌江岚的,正是年纪尚轻的江叶岚。
商司意手里剩下的那部分股份,后来被他尽数转出,用以抵偿江叶岚的生育之恩,自己分毫未留。
而这些年的做高中教师,工资不算丰厚,除买车和房租费用花销大外,他攒了最起码有二三十几万。这笔钱,便他是当下仅有的一点现实依仗。
过去的荣华早已是泡影,如今手里这点积蓄,是他一寸一寸用心血熬出来的。
窗沿漫上来无边无际的倦怠,一个从前从未认真考量过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心底。
要不,离开西花市吧。
不必在这里继续当老师,不必应付熟稔的同事,不必时时撞见那些交织的人情牵绊。随便去一座陌生一点的城市,找一份简单的活计,安安静静过日子就好。
就像秦蓉蓉一样,决心放下,决心远走高飞。
前些日子他们还通过电话,只是几句日常,就可以听出她很喜欢新生活,并且有趋势确定新的目标与恋爱历程。商司意心里替她高兴,因为她有一去不复返、从头开始的勇气。
念头生出来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商司意立刻从卧室挪到书房,在沙发上坐下,从书架上拿出《拦腰折断的树》,一页页翻阅,好容易,他看到了那句话——
“‘你确定要自此离开,离开爱你的庄园,这里是你的天地,你不眷恋它吗?我亲爱的主人。’伽德西单膝下跪,整理衣裙,郑重吻上阿里木纳的手背。”
“‘那棵树被拦腰折断时,我尚且小孩。今时,我继承了这里,包括那段树桩。这里会是我最深刻的地方,你,我的伽德西,你迟早会回到你年迈母亲的身边,正如我离开这里的决心一样。’阿里木纳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是神看自己的信徒那样。”
“阿里木纳……”商司意轻念出声,又看了一遍,才合上了书。
看着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商司意不愿再频繁请假添麻烦,强撑着身体回到学校。面色依旧苍白,眼底覆着轻微的青黑,徐之州出门撞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
“怎么了,这些天我老听见你屋半夜有动静。”徐之州抱着他的肩,“好好睡觉,白天才有力气干活,一群‘鸟崽’等着你上课呢。”
“还好吧。”商司意扯谎,“趁着不困我多看了几本作业而已,就你那作息,我睡醒了你还不一定睡呢。”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出门前照镜子没,黑眼圈都出来了。”徐之州今年带高三,想早睡也难,打哈欠道,“我给你点杯咖啡,一功夫的事,记着到门口取啊。”
“不要你又不乐意了,”商司意伸手帮他理了理刘海,莞尔一笑,“谢了。”
徐之州假装拉脸,边走边回头:“说‘谢’也不行,记不住就抄五十遍。”他哼着歌闪出视野,转眼就下了楼。
商司意愣了一会儿,忍不住哈哈笑——徐之州怎么知道自己惩罚学生的手段,哪个学生又漏了细给他。
笑完他又意识到什么叫做“眷恋”了,西花市的所有都有他想留下的影子,无论是工作还是朋友,都是他现在仅有的,如果这些消失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回汾江,不是个好打算,他不想触碰江叶岚的边界,未成年的那些日子里,是明明白白写着“恶意”两个字。留下西花,更是空谈。
商司意迷茫住了。
距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商司意拿着咖啡,早早站在讲台上,调出这节要用的PPT。
他弯腰插U盘的时候,头重的像被棍子闷了一下,晕晕乎乎,四肢像是奶油堆的,视线也分层。等他眼前重回时,已经无意识地靠在了讲台上,双手死死撑着,连动一下都困难。
“老师,您没事吧?”前排同学起身扶他坐下,“要不您先休息半节课。”
商司意知道这是身体被透支的信号,目前情形,只有硬着头皮上完这节课了——办公室里没人,他没法找其他老师帮忙代课。况且面临着期中考试,更是忙中之忙。
“没事,我先坐一会儿,一会就好,你把复习内容写在黑板上。”商司意安慰学生,递出粉笔,就胳膊叠在一起,脸朝下趴在桌子上了。
他想过这样对自己的后果,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显现出来了,而且越发严重。
上课十分钟,商司意一动没动。很神奇,他在短时间内竟然实现浅度睡眠,头晕也轻松很多。
不算安静的教室,不算明亮的光线,恰到好处。
商司意直起腰站起,底下几十双眼睛看过来,他依旧是平日温润的眼神和控制全场的气质,开口便是极致:“同学们,这节课,我们继续复习与作文题材选材相关的内容,请把笔记本准备好,开始我们今天的课程……”
他最擅长的就是写作,因此把毕生所学所悟的技巧一一拆给学生听,这是他的目标,也是他的信心。无论是学生时代还是现在工作,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手中的笔尖,能在纸页方寸之地,留下无限生机。
课堂的节奏被他稳稳攥在手里。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平缓有力,字句条理清晰,将作文选材的取舍、虚实的转换娓娓道来。底下的学生渐渐沉下心,笔尖划过笔记本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教室里浮着粉笔灰,窗外是入冬后灰蒙蒙的天光,冷风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闷闷的响动。
只是这份从容,全是靠意志硬撑出来的假象。
晕眩没有真正退去,只是暂时沉到了身体深处,像一头蛰伏的兽,安静蛰伏,伺机而动——他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慢慢往下淌,浸透碎发。后背的布料已经潮了一片,明明穿着羊毛大衣,寒意却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直到头顶发梢。
商司意站在讲台之上,每多说一句话,太阳穴就突突地抽痛一下,脚下的地板仿佛在微微晃动,像是站在随波摇晃的船板上。
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再撑一撑,最起码把这节课讲完。
讲到举例分析,他抬手想去黑板书写要点,胳膊抬到一半,力气骤然抽空。指尖的粉笔“嗒”地坠落在地,断成两截。
全班的沙沙笔记声,短暂停顿了一瞬。
有学生疑惑地抬头望过来。
商司意勉强弯了弯嘴角,示意无碍,弯腰想要去捡。
就在身体向下屈的刹那,那股闷沉沉的眩晕猛地席卷上来。眼前的光线骤然碎裂,地板、学生的脸庞、黑板的轮廓,一层层褪成白茫茫的虚光,耳边的人声变得遥远,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意识在一瞬间剥离。
他来不及抓住讲台边缘,身体重重向前倾。
“砰。”
肩膀先撞上讲台木沿,紧接着整个人失去支撑,直直摔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老师!”
惊呼声炸开在教室。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前排几个学生慌忙冲上来。有人慌乱地想去扶他,有人扒着门框向外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快来人!商老师晕倒了!”
摊开的教案从讲台滑下,纸张四散纷飞,散落在他的身侧。
商司意闭着眼,脸色白得近乎纸色,呼吸浅而微弱,对外界的呼喊毫无回应。
走廊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