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情况已经稳定,没什么事的话已经可以出院了,后续还需多休息,尽量不要熬夜,注意饮食规律。”
“好的,谢谢。”徐之州朝护士礼貌微笑,把拎了半天的药放到木柜上。
护士脚步声渐远,急诊观察室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徐之州轻手轻脚地坐回床边,目光落在商司意透着苍白的侧脸上,安静地描摹商司意侧脸的轮廓。对方还在深睡,密而长的睫毛垂着,呼吸浅淡。
“你知道吗?”徐之州弯起嘴角,笑意里裹着劫后余生的松弛,声音压得极低,像平原里撩树的风,“要不是程煦阳在隔壁班上课,及时叫了救护车,还给我打电话……说真的,听他说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我都不敢想,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该多后悔。”
他伸出的指尖顿在半空,没敢碰心念人的脸,只是蜷了蜷,搭在商司意手边。
“我要是仔细一些,劝住你请假在家休息,是不是就没有这样的事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胸腔里滞着沉甸甸的后怕。
“还好不严重,要不我……真的该愧疚一辈子了。”
另一边,泰安南从停车场一路狂奔至急诊楼,他脑子里现在被刚知道的消息搅得一团麻——他这几天派在别校交流培训,整日奔波忙碌,根本无暇关注校内消息,方才抽空翻看教师群,满屏的关心和担忧砸下来,才惊觉商司意在课堂上骤然晕倒的事。
电梯迟迟不来,他索性沿着楼梯快步往上跑,鞋底敲击台阶的声响急促慌乱,彻底打碎了他素来沉稳克制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酸胀和恐慌蔓延四肢百骸。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奔波劳累,而是远隔咫尺,却偏偏错过关于商司意的所有风雨。当年他无能为力,可这次,他想实实在在应该守在那人周围。
泰安南马不停蹄地赶来,一路风尘仆仆,连放在靠椅上的外套都忘了穿,只穿了件V领毛衣。
观察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纤细的缝隙,阳光流出,淌在他汗湿的发尾上。
“……真希望你能发现,我是喜欢你的。”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泰安南停下拉门的动作,刻意抑制凌乱的喘气声,牙齿咬着腮肉。
室内的人还在低声呢喃,句句都是真心弥漫,句句都是藏不住的深情告白。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淹没细节的喜欢,坦荡又滚烫,是不再普通的朋友情谊,而是克制又徐徐图之的爱意。
泰安南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原来不止他一人,将商司意放在心尖上,日夜惦念,步步迁就。
徐之州也是。
他们都是极致收敛自己想站在商司意身后的心,连释放都要几经斟酌,用稍微过分的友谊,让自己不再的辛苦安抚以至于被渴望撑爆的心脏。
与徐之州八年的细致陪伴相比,他的暗恋只藏在数年的追随里,无人察觉。
他甚至跟商司意无意的眼神碰撞都没有。
他表现的分量太轻了,时间太短了。
不够深刻。
什么都不够。
不够了解,不够羁绊,不够偏爱。
徐之州的爱,从来都比他大胆。
长久以来的自我慰藉,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心底沉寂许久的不甘和执拗,缓缓翻涌上来,漫过心闸。
他不想再做那个远远观望、从不争抢的人了。
默声的心动,无数次欲言又止的试探,不能再止于旁观。
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假装没有听见这今天段话。
几秒的怔忡过后,泰安南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故意制造慌乱的气息,带喘不喘地开口:“我进来了。”
屋内温情的话语迅速打住,徐之州轻咳一声,神情自然地坐直身体,抬眸看向门口。
泰安南推门而入,额头上还亮晶晶的。他先是掠过徐之州紧挨着商司意身边的手,再瞟了眼木柜上的药:“需要温水吗?我去茶水间倒。”
徐之州没开口,看他平复呼吸,才问:“你培训结束了?”
“没,”泰安南语速有些快,“没来得及跟同行领导说,擅自来的。”
听他轻描淡写一句,徐之州“啧”了声:“快处理一下,不然追究起来就有你麻烦的,你这跟学生逃课有什么区别。”
“我以为你会稳重些,急也不是这么急的啊,你上学那会儿可没让我操过心,工作了倒是让我操上心了。”
徐之州拿起床头柜上的纸杯,:“倒水还是我来,你先坐,”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小沙发,拧开门,“你穿的薄,空调暖风吹那儿,歇歇,顺便消消汗。”说着走了。
泰安南走近床边,这才看清被褥间人的睡颜,商司意闭眼蹙眉,像是睡不安稳。
他抚平眉心,摸上对方的手,摩挲皮肤纹理、中指第一关节长时间拿笔磨的茧,以及触感凉意的掌心。
商司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的自己,是大概还不会记事的时候。
宴会厅里,管家在人群稳稳抱着他,举起他的手跟人来人往打招呼。西服与礼裙交叠错过,欢喜画在每个人脸上,他们齐齐让出路,直至一位老者身前。
老者虽续着长胡,头发花白,却站得笔直,面容慈祥。身边是他的父母,江叶岚挽着商阁城的胳膊,头靠在宽阔肩膀上,笑得甜蜜又幸福。他的外婆外公也在……空气都是美满的味道。
就在他快要挨上老者伸出的手时,耳边炸起了女人崩溃的尖叫:“我问你,你是不是还跟她撕扯不清!”
接着是男人无力的辩解:“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这是什么?!你自己看看,物证皆在,你还有什么还说的!”
“你……”男人明显顿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你找人跟踪我?”
“叶岚,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干这件事的时候,你早该料到会有如此!你们防我防的够久的啊?还不止见一次面,前几次还带了孩子,怎么,打算重归于好?”
“我和林苓都没这么想,你冷静点,孩子刚睡。”
“你别提她名字!你曾经多爱她我不管,跟你结婚的人是我,她什么都不是!”
“你说的对。叶岚,算我求你,你别揪着她不放好不好,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你放心,绝对的,我对你绝对的忠心……”
卧室里,缩在枕头上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逐渐清明的画面,又扭曲着吸进了绿色里——
雨淅淅沥沥下着,山顶上,一棵孤独的大树下,立着一方孤独的石碑。
“司意,你要记着,你父亲,会永远爱着你。”老者坐着轮椅,怀里抱着他,浑厚的嗓音上历满沧桑,“只要我还在,商家,都会有给你兜底的能力。就算没落了,留给你的东西,只多不少。”
“你母亲,会尽到责任。你不要怪她,要怪,就怪我吧,如果不是我执拗联姻,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他盯着石碑,还没思考老者的话,周围又缓缓变得透明,重新泡回黑暗里。
……
商司意是被一阵闹铃声吵醒的。
漫长的昏睡过后,意识回笼也慢。他睁开眼眸,眼底显示一片朦胧的白光,过了几秒,才看到一个毛绒脑袋在床沿靠着。
“泰安南,你什么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腰不是铁做的 。”
泰安南关掉闹钟,回头看他,略带歉意:“哥,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商司意摇摇头,他喉咙干得发紧,还好说话不算难受,他扫视一圈,才问:“就你一个人来吗?”
“不是,徐哥也在,他去茶水间有一会儿了,也许是人太多了。”泰安南如实回答,“哥,想吃点什么吗?”
“几点了?”
“下午五点半。”
“啊……我睡这么久吗?”
这句话刚落,走廊上传来熟悉、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徐之州一手端着纸杯,另一手拎着一个薄塑料袋,袋子里装了两盒温热的牛奶和一小块蒸糕。纸杯口盖着一层折好的纸巾,防止热水溅出来。
“醒了?”徐之州进门第一眼就看向病床,脚步快了半步,把水杯放到床头柜,“水晾了一会儿,温度刚好。路过自动贩卖机买了点吃的。”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不经意扫过泰安南。
泰安南已经站直,微微往后退了两步,位置不远不近。他很镇静看着徐之州拿吸管给商司意喂温水,还贴心用纸擦了嘴角。
得到滋润的喉咙很快吞咽自如,商司意似乎胃口很好,一块蒸糕下肚,又喝了盒牛奶。
泰安南看出来,这种行为算是对所有人的补偿。商司意在逼自己,却控制的恰到好处。
长时间忽略的身体,是不会被来两顿饱饭糊弄过去的。显然这谁都清楚,但谁都装作不知道。
护士准时过来复查,指尖轻按在商司意的腕上,测了血压和心率,又翻了翻病历本。
“各项指标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注意事项我放床头柜上,回家之后记得多休息,不要劳累。”
“谢谢。”商司意声音还有些虚,掀开被子下床。
护士走后,病房里剩下他们三个,收拾东西自然而然分成了两份。徐之州在,就没有让商司意插手的事,六年前也是他在医院照顾商司意,什么都是他过的手。
徐之州把药一盒一盒理清楚,外包装上用指甲轻轻划出小记号,哪些饭后吃,哪些睡前吃,分得明明白白。他做这些时,总有种理所当然。
泰安南则叠好被子,拿起商司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伸手掸了掸上面看不见的浮灰,又把口袋抚平。确定钥匙和手机都在,贴心地给商司意套上。
走出急诊大楼,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紫,轻薄如纱,浅浅盖在灰蓝色的基调上。
“去停车场,我开车过来的。”泰安南拿出车钥匙,“正好明天培训结束,不用再跑一趟。”
车子驶入学校停车场,停稳。
上楼,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帘半掩,光线暗淡。商司意换下外套,往沙发上轻轻一坐,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儿才算散了大半。
“你们也别忙了,都回去吧。”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我没那么娇气,睡一晚基本就缓过来了。”
“我晚上过来给你做晚饭。”徐之州检查着冰箱里寥寥无几的食材,“我虽然手艺不好,但也能吃。”
泰安南站在玄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侧边:“有任何事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就在楼上。”
商司意无奈地笑了笑,耐心劝了好一阵,才把两个人送出家门。
看徐之州房门关上,泰安南突然回身扣住门框,靠在门边,蹲下给商司意系上鞋带。
“晚上我来做饭,别拒绝我。”泰安南起身就走,只留下股海棠木味萦绕在商司意鼻尖。
他们俩是怎么了,都想在我这儿做饭。
商司意关上了门,随意整理换下的外套,抖了两下,掉出个亮晶晶的东西。
他捡起来,对着灯光观察。
一枚碎钻银戒。2
老师写得真好,写得真细,写得真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