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渐入深,风惯用招数摇起黄梧桐叶,一路偷袭行人的衣领,毫不犹豫揉乱每个打理过的头发。
远看操场里除了早饭后散步的学生和偶尔忽高忽低滑翔的白鸽,就剩青天碧云一路繁忙,最后默默隐在教学楼后,留下商司意略显沉重的眸色。
校医室外的走廊就他一人,手里的烫豆浆刺痛着他的神经,回想起看见那措不及防的一幕,还是让他冷汗直冒--
教师食堂比学生食堂离教学楼较远,倒是有两三个闲情的学生来吃早饭,商司意紧跟着几个说说笑笑的女生们推开门帘,心不在焉地绕着出餐口走一圈,才选择了没什么人排队的豆浆。
刚拿了一杯没盖盖的热豆浆,突然手腕传来一阵头皮发紧的刺痛,他手指一松,眼看要洒在旁边学生身上,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拦,就被一股极大的冲击力撞了个满怀。
视线被黑暗遮住,商司意心头没由来的一悸,想挣扎一下,却被人禁锢一样牢牢按在身上。
他平息灌入鼻腔的空气,是一股好闻的木质香调,暖暖的,像是在春日阳光里晒过的海棠木。
海棠无香,木却带有幽香。他小时候曾邂逅过一棵高大的海棠树,就种在一方中式小苑里。听老管家说它的年纪很大,是他爷爷辈留下来的,就对着树喊了好久的“树爷爷”,老管家还笑眯眯哄他别乱喊。谁知话音没落,一只小巧精致的茶杯擦着商司意鬓角从茶室扔出来,挟着带过的利风,女人俯视他的眼神,到现在都还记得。
没多久,小苑里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把院子里的树全伐了。自此以后,海棠树没了,老管家也不再出现,有个年轻人代替了他的工作。
一切都在运转,只剩商司意留在原地,看着杵着树桩的地方被灌木掩埋,连同他的天真。
事情发生的太快,一切还没来得及反应。温暖很快离开了他,年轻人的结实胸膛映入眼帘,商司意抬头,泰安南深褐色的眼眸也在看他,近到不可思议的距离,能分辨出对方内心未平的惊慌,和一簇簇轻簌的睫毛。
哐啷--
“这位老师,没事吧……”正在给豆浆盖盖子的大妈闻声探头,看了眼一地狼藉,“哎呦”一声,“你们别乱走,等下有人收拾。”
商司意小幅度后退两步,瞥见泰安南烫红的胳膊,想要抓住他衣角的手又缩了回去,轻声道:“你还好吧,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
看着他有些茫然空洞的表情,泰安南温言打断他:“哥,没关系的,凉水冲一下就行。”
“还是去校医那儿处理一下吧。”商司意还是不放心,泰安南胳膊上隐约起了水泡,他没戴眼镜都能看到,“留疤就麻烦了,你前两节有课吗?”
泰安南走到水池边冲水:“真的没事……”
“年轻人,可别什么都自己硬扛。”大妈适时地打断他,“豆浆刚出锅的烫的很,烫伤的疤难好,可别不在意。”
商司意站在水池边,目光死死钉在泰安南受伤的胳膊上。他太清楚伤疤留下来是什么模样,就像刚才他回忆的那样,那些埋在灌木底下的树桩,就是一道永远消不去的印子。
“不能就这么算了。”商司意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执拗,指尖微微蜷起,指腹还残留着方才热豆浆灼出来的浅淡痛感,“水泡已经起来了,冷水治标不治本。”
泰安南关掉水龙头,小臂上挂着串串水珠,顺着手肘滴落在衣摆,晕开小小的湿痕。他侧过头,深褐色的眼瞳浸着食堂暖黄的灯光,长睫垂落,阴翳在眼底一闪而过。
“那你呢?”
商司意没反应过来:“什么?”
“被烫的人是你,你是不是就敷衍了事了。”泰安南捏了捏他手上还发红的刀口,“就像这样。”
“没有假设……”商司意抽回手,“现在被烫的是你,钱我出。”
泰安南撞进他那双覆着一层沉郁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便咽回了喉咙。
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碎光,不是简单一句没关系就能拼凑完整的。
“好吧。”泰安南最终松了口,随意扯过一旁的纸巾,草草擦掉手臂的水渍,“那就过去看看。”
打豆浆的大妈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收拾起地上破碎的纸杯,絮絮叨叨地叹:“好好的早饭,平白遭这罪。”
穿过食堂的回廊,秋风便扑面而来。一路上遇见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赶的学生,目光好奇地扫过他们,落在泰安南那只没有刻意遮掩的伤臂上,又匆匆移开。
一路无话。
直到站定在校医室门外的走廊,冷寂将两人包裹。门扉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消毒药水淡淡的、苦涩的气味,隔着门板漫出来。
他垂眸看向泰安南的手臂,冷水冲洗过后,红肿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愈发鲜明,透亮的水泡格外惹眼。方才胸腔相撞的触感再次浮现,那一缕海棠木的香,明明几不可闻,却比儿时还清晰。
“进去吧。”商司意喉结轻轻滚动,抬手,指尖悬在门板前顿了一瞬,才轻轻推开校医室的门。
消毒水的味道骤然浓烈。校医正低头整理药箱,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泰安南受伤的小臂上,眉头当即蹙起。
“怎么烫成这样。”校医拉开椅子示意泰安南坐下,拿过镊子与消毒棉球,看到商司意手里的豆浆,“热豆浆烫的?这温度足够把表皮烫伤,再晚处理,破溃感染就麻烦了。”
泰安南依言落座,脊背微微绷紧,侧过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商司意。他立在门框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浸在室内的白光,半边消融在走廊的秋阴里,眉眼沉沉。
“忍一下,可能会有些痛。”校医用针将水泡逐一挑破,立刻拿剪刀剪下发白的熟皮,期间泰安南默默看着校医操作,眼皮都没眨一下。
商司意在一边却看得胃口翻滚,几经压制无果,终于忍无可忍地带门出去,捂着豆浆坐在走廊里。
手心里的灼痛放闸一样冲进四肢百骸,他半天才把豆浆放在把手上,全身无力地松散着。
十几分钟后,泰安南裹着伤口出来了,看商司意累极了地闭眼养神,就轻手轻脚坐过去,望他眉眼放空。
“很难受?”
泰安南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窗外的风声里,不突兀,也不吵闹。
“不是。”商司意缓缓睁眼,他的目光先下意识落到那圈雪白纱布上,确认伤口已经妥善包扎妥当,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半截。
乱糟糟一早上,以这样的形式结尾,只能算an unremarkable ending。
“我问问校医多少钱……”
“我已经付过钱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口。
“那我扫你钱,”商司意拿出手机,“两百够吗?”
泰安南手背抵住他的手腕: “不用的,哥。”
温热的皮肤贴着微凉的骨肉,他稍稍心惊,不动声色,将胳膊也靠了上去。
商司意似乎是终身不化的雪人,他一直是淡淡的模样,连对自己也是淡淡的。
这样的人不好相处,却又是最好相处的。
从前,泰安南的生活没有这样的人,言行不苟的爸,雷厉风行的妈,太多太多立体的人。唯独没有这样整个好像漂在水面,浮萍一般的,风摇而动的人,随时都可以抛下一切离开,毫不留恋转身。
没有归处,因而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他最怕没有抓住过商司意的手,那人就消失不见,心意就此成了病根,爱他的病,深入骨髓。
无药可医也好,这样他就能带着爱深眠了。
“哪有让受伤的人自己付医药费的道理。”商司意指尖捏着手机,没有抽开手腕,语气依旧是那股不肯松口的固执,“是因我而起的,我不能坐视不理。”
泰安南的指腹轻轻蹭过他手背上被纸杯烫出来的那片绯红,力道很轻,几乎算不上触碰。眼眸定定落在商司意脸上,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那点沉念。藏在心底的念头,像埋在泥土下的根系,盘根错节,早已经生得很深,只是不能摆到日光底下。
总有机会,总有时机,总有遇见天光的一天。
“意外而已。”泰安南放缓声调,“就算今天没有这杯豆浆,也会有别的什么。不是你的错。”
“错不分大小,结果摆在眼前。”商司意垂了垂眼,屏幕的光在他眼睫投下细碎阴影,“我不习惯欠别人。”
这句话轻飘飘落出来,像一层无形的薄墙,隔在二人中间。泰安南心里沉了一下。他太懂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商司意的不亏欠,不是计较得失,是在划清边界。
浮萍一样的人,不肯承接旁人半分善意,也不愿留下半分羁绊,事事算得清清楚楚,方便来日毫无牵挂地抽身离去。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泛起一阵微麻的钝痛。他害怕的正是这样,怕自己所有暗自滋生的心意,到头来只是对方一笔可以结清的账目。1
这海棠木香还挺戳人
“哥。”泰安南唤了一声,语调不重,却在商司意脑海里劈下重重一雷。
“结在下次饭钱上吧,换你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