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司意捏着门诊病历本,独自在医院花园长廊里坐了好久,直到蓝调爬满天空的缝隙,长椅旁的灯光猛然一亮,照得他单薄的肩微微发冷。明明没有温度,却像雪已经压在上面许久,沉得他呼不出气来。
口袋里装着刚在便利店买的几颗糖,他微颤着手拿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上面花花绿绿的英文字母,才缓慢扯开糖纸,放在嘴里轻轻嚼了。
视野上方的发梢轻微发抖,他吐出一口甜腻的气,将背靠在坚实的椅背上,也没有控制住着一微小细节的发生。
他想,原来这些年的疲惫和心不在焉情有可原,不是他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而是病了,似乎病的不轻。
医生告诉他,非要比喻的话,就是他心里布满了活着的软倒刺,越是年岁久了,就越往里扎根,越是感觉不到疼,新的刺越是往里深陷。
拔了,获得的是血肉模糊的自己,然后积累营养,慢慢愈合。不拔,就是……就是受着那种积年累月时不时发作的痛,和新的刺一起,最后血流而尽,毁心而亡。
周围静悄悄的,却很合时宜地响起几声虫鸣,秋雨已经来了几场,很快,这些虫鸣便经凉风销声匿迹,生命,也跟着烟消云散。
翁——
口袋里手机连震几下,这个空档里,找他的不是来“关心”的老师,就是徐之州,他总有一万种方法搞清楚他的不辞而别,而不是在问他为什么,或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一次他不会猜对了,商司意请的是三天的事假,理由是家事,徐之州不了解,也根本想不出,更别提怎么发信息了。
来信息的是泰安南,前两天才加上的,问他吃饭了没有,之前承诺过了一顿饭,想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思过别意:那个……你什么时候说要请我吃饭了?】
【安南:哥,就一个多星期前,没空就算了吧。】
【思过别意:没事,定在周末吧。】
一个多星期前……他认真回忆了一下,却模模糊糊,只记得是秦蓉蓉来过那天,但具体提出吃饭的契机他记不清了,反正是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真是的……就他这个记忆力,吃了药会不会更糟糕啊……
商司意拍了拍太阳穴,下意识看了眼前一个多星期前割破的手,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是样貌有些丑陋,不小心按着到时还有些疼,他抿了抿嘴唇,换了只手拎着随身带的皮包去马路边拦出租车。
他自己前几年买了辆车,不过没怎么开过,最近送去4s店保养了,原本打算将这件事往后推推,但他实在是受不了自己的颓废,最起码还有一群人等着他回去上课,犹豫再三才来医院。
门诊门口这段路是双车道,对于人来车往的医院还挺拥挤,好不容易一个来辆空车,却三番五次让别人先一步给占了。
他好脾气给自己顺气,最后还是坐在马路牙子上点开了网约车软件,等车的期间,有几个人拿着二维码疯狂跟周围人推荐打车软件,上到六七十下到十几岁,逮人就说,根本没有让人拒绝的余地。
“小伙子,你是要拦出租车的吧?”一老阿姨脸上尽是薅着羊的惊喜,拿着张二维码蹲下就开机关炮,“我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扫码下载APP打车更优惠,这个活动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只要你拿出手机对着一扫,起步价半价,一下省好多钱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商司意很不好意思地摇头,礼貌回以微笑。导航显示车就在附近,过一会就来了,实在没必要浪费口舌半天。
老阿姨看攻略不成,挤眉弄眼换了套说辞:“小伙子,看你长得也好看,我刚看见你,还以为是个个高的小姑娘,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还没成家吧?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商司意表情没变,刚要站起,心口忽然一阵酸闷,刺激得他眼眶里迸出生理性泪水,他想仰头已经晚了,温热从眼角顺着脸颊线条滑落到脖子里。
心脏泵头一样快速挤压扩张,耳朵里全是刺耳的漏电声,连鼻子也充斥着血腥味,好像下一刻,他的灵魂就要跟着呼出的气一起出去。
旁边的老阿姨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停下了滔滔不绝,怔怔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止不住的眼泪,语气也慌了几分:“小伙子?你、你没事吧?”
商司意听不见完整的声音,只隐约捕捉到模糊的问询。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湿漉漉地颤抖,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却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从来都是温和、体面、永远待人有礼的模样,从未这般狼狈不堪,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失控得毫无章法。
晚风卷着秋日的凉意扑过来,穿透单薄的衣衫,冻得他四肢发麻。那股窒息感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脱力的酸软,商司意撑在地上的手臂微微发抖,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缓了足足半分钟,耳鸣声才渐渐消退,眼前的混沌散去些许。
一辆白色轿车停到他附近,他看了眼车牌号,确定是这辆车后,立马拉开后座车门,隔绝窗外的车水马龙。
“师傅,开车。”他喘了口气,一次灌了半瓶矿泉水,待车驶离闹区后,才降下车窗大口汲取空气。
夜色胡乱涂鸦了几片云,月光勾勒出建筑的剪影。这样平静的时刻占据商司意人生中太多时刻了,习惯浸没寂静的他,从没尝过外面世界的滋味。
他打开手机,刚好蹦出几条新消息。
【之州:你怎么回老家了?】
【之州:要我去接你吗?】
【思过别意:没事,我回去拿些东西,已经在回来的车上了。】
【之州:好。】
徐之州看着聊天框,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放在一边去了。
他最近又看了几本画册,连着临摹了几副,看着还是不太满意,手感与他上学那会儿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他打算练习练习,再往墙上挂幅新画。
要是商司意知道,定会笑着给予他画作的灵感,出些总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主意。
徐之州又想到了泰安南看“知性的人”那幅画的眼神,他在里面夹带私货的细节肯定让他看出来了,否则……否则……肯定当面戳穿了。
他只好那样解释,徐之州画那幅画的初心确实是这样的,只是好奇书里用诗意三言两语描述了长相的主要人物,仅此而已。
五年前的那个春天发生的事总是以各种形式出现在他梦里,他提出想画一幅肖像画挂在客厅的时候,商司意眼睛是亮晶晶的——
“徐哥,你还会画画啊?”
徐之州神秘点头,指着沙发对面空白的墙问:“挂那里怎么样,进了门就能看见。”
“也好,很显眼的地方。”商司意歪头思量着合适的位置,“不过挂中间很奇怪,下面还有矮柜,挂靠左边的话,进门一下就能看清画,虽然会让人很惊喜,但却少了点什么。”
“所以……”
“所以我推荐挂在靠右边,只有坐在沙发上才能真正地看清,就很吸引人了。”商司意下了结论,话锋一转,“不过,你要画谁啊?”
徐之州拍了拍他肩膀,往书房里钻,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画这个怎么样,书里有个人物,我觉得特别合适。”
徐之州一下翻开带折角的那页,上面有一段用红笔被他仔细划上了,不到两行字,却能在他脑海里浮出一张足够清晰的脸,并且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他眼前徘徊。
“‘那双眉眼比百合的香还清新,那双嘴唇比待采撷的妖果更艳,活脱脱两枚蓝宝石嵌在眼眶,上帝最得意作品就这样在一张脸上诞生了’”商司意送唇念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白描只有意境,你打算怎么画?”
徐之州看他的眼睫在阳光下密得发亮,鬼使神差地靠在商司意耳边:“要不你来当模特,其实他的长相应该跟你差不多,我会很有灵感。”
商司意不动声色偏头过去,闻言惊讶地瞪大眼,指着自己:“我?”
徐之州“嗯”一声,架好准备好的画架,脚边是一些罐装油彩颜料和一块实木调色盘。
“这些都是我新买的,”徐之州面对飘窗坐下,“来吧,商先生,你只要坐在光线充足的位置就好了。”
商司意挪动脚步,选在飘窗上的棉垫板正坐下:“这里?”
画架后的徐之州点头,提出要求:“你就坐在那里就行,可以发发呆,也可以对看看书,前提是对着我,最好看我的时间长一些。”
商司意还真看起书来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成人之美也好,反正画的也不是他,只是做个参考而已。
在假期期间,有充足的时间来琢磨笔触和构图,徐之州并不着急,他看着商司意面对面与自己坐着,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提问或找话题聊天。在这里,时间好像放慢了帧率,变得缓慢而律动。
商司意好像毫无察觉,徐之州想,他对商司意的心意就像细水,只有长流才渐渐明显。
但是太慢了,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画作完成,还是商司意踩着高凳挂上墙的,徐之州指挥着,“再靠右”“再往左点”如此之类云云。
“完美。”徐之州看着挂好的画,圈揽着商司意的肩,“你帮了我大忙,想想要什么礼物,我尽量满足。”
商司意不解,皱眉:“礼物,为什么说是我想要的?”
“就像我说的,你帮了我个大忙,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徐之州大方地打开手机备忘录,递给他,“还有,以后别‘徐哥’‘徐哥’地叫了,就叫我之州,要不多生分啊。”
“好,”商司意想了想,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还给他,“就这个吧。”
——《拦腰折断的树》
徐之州看他紧抿的唇:“要这本书?”他画的人物就是这本书里的,绘画期间还以为商司意是看着解闷的,没想到还看进去了。
这本书古典诗意浓厚,氛围压抑,很多他都没有读懂的,没想到商司意还挺喜欢这种风格的。
徐之州想也没想就把书从书架里薅了出来,用羊皮小包给他装起来:“厉害呀,我看都看不懂,你竟然还喜欢上了,不愧是你。”
此后那幅画就挂在那没动过,这一挂,就是三年。
徐之州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重重吸一口气,努力放松紧绷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