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出口掩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玄度第一个钻出来,警惕地环顾四周。远处,净业寺上空的浓烟像一条黑龙盘旋上升,偶尔还能看到火光窜起。他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师兄,接下来怎么办?"玄明带着其他僧人陆续爬出密道,每个人脸上都沾满尘土和汗水。
玄度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出来的竹枝青身上——她正帮一个小沙弥拍打僧衣上的泥土,动作轻柔。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察觉到玄度的目光,她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玄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后山有个废弃的猎户木屋,可以暂时安顿。"
众人默默跟上,气氛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小径崎岖难行,不时有人被树根绊倒,但没人抱怨。身后,他们生活了多年的家园正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玄度..."竹枝青悄悄靠近,压低声音,"玄济大师他...真的..."
"死了。"玄度声音嘶哑,"我亲眼看见那支箭穿透他的后背。"
竹枝青伸手想安慰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知道玄济对玄度而言不仅是师叔,更是从小教导他的恩师。尽管玄济一直反对她留在寺中,但此刻她心中只有难过。
"他临终前说了什么?"她轻声问。
玄度脚步一顿:"'救寺'...还有'情劫'..."他摇摇头,似乎自己也难以理解。
山路越来越陡,众人不得不放慢速度。忽然,前方树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声。玄度立刻抬手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谁在那里?"他低声喝道,随时准备出手。
"是...是我..."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树丛分开,露出一个满身血污的身影——竟是罗汉堂的玄真师弟!
玄度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在这里?其他人呢?"
"散了...都散了..."玄真咳嗽几声,嘴角溢出血沫,"官兵见人就抓...慧明方丈...为了保护大家...自愿被擒..."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玄度胸口。他强忍悲痛,检查玄真的伤势:"伤到哪里了?"
"肋下...中了一刀..."玄真艰难地呼吸着,"玄度师兄...方丈被带走前...让我转告你...'降龙初心,青蛇旧约'...说你会明白..."
玄度身体一僵,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扇门。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金光璀璨的罗汉,一条即将化龙的青蛇,一场可怕的误会...
"师兄?"玄真担忧地看着他。
玄度回过神来:"我们先到安全地方再说。"
众人合力将玄真抬到猎户木屋。那是个简陋但结实的建筑,足够容纳二十余人。玄明带着几个懂医术的僧人立即为玄真处理伤口,其他人则忙着整理简陋的床铺和寻找食物。
玄度站在门外,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净业寺方向,心如刀绞。竹枝青悄悄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粗糙的木杯,里面是刚烧开的热水。
"没有茶叶,将就喝吧。"她轻声说。
玄度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竹枝青低下头,玄度则假装喝水掩饰自己的失态。
"玄度,方丈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玄度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确定...但最近每次想到'降龙罗汉'这个名字,都会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在回忆自己的前世。"
"前世?"竹枝青瞪大眼睛,"你是说...你可能是降龙罗汉转世?"
"我不知道。"玄度摇头,"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梦中见到的场景——罗汉误伤青蛇——可能就是我们的前世因缘。"
竹枝青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慧明大师一直暗示的'情劫'..."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玄明急促的呼唤:"师兄!快来看!玄真师弟不行了!"
玄度冲进屋内,只见玄真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玄明和其他僧人围在一旁,个个面色凝重。
"师兄..."玄真虚弱地伸出手,玄度立刻握住,"我...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玄度示意众人退后,自己俯身凑近玄真:"我在听。"
"玄济师叔...临终前..."玄真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其实...是他建议方丈...让你收留竹枝青..."
"什么?"玄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可能!师叔一直反对她留在寺中!"
玄真艰难地摇头:"是考验...他说...唯有经历情劫...才能成就真正佛法..."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嘴角溢出更多鲜血,"他还说...对不起...误会了竹枝青..."
玄度呆住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考验?玄济师叔表面上严厉反对,实际上却是这场"情劫"的策划者?
"师兄..."玄真的声音越来越弱,"方丈还说...让你去...后山古井...那里有...答案..."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玄真的手突然垂下,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屋内一片寂静,接着响起低低的诵经声。玄度缓缓将玄真的手放平,替他合上双眼,然后起身走到门外。
夕阳西下,将整个山林染成血色。玄度站在悬崖边,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净业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自幼修行,自以为已经看破红尘,却在这一连串的变故面前束手无策。
"玄度..."竹枝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你相信命运吗?"
竹枝青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望向远方:"以前不信。但如果是命运让我遇见你...那我愿意相信。"
玄度转头看她,夕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似凡人。他突然意识到,在这片混乱中,唯有她是清晰的,真实的。
"竹枝青,我..."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继续。二十余年的佛门修行,从未教过他如何表达这种感情。
"不用说了。"竹枝青微笑着摇头,"我知道你身为佛门弟子,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我理解。"
"不,你不明白。"玄度突然抓住她的双肩,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什么罗汉转世,也不知道前世欠你什么。但这一世,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心跳如雷,仿佛要冲破胸膛。竹枝青睁大眼睛,碧绿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挣扎的面容。
"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玄度终于说出口,"竹枝青,我...我心悦你。"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两人的心。竹枝青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迅速积聚起水雾。
"但你是佛门弟子..."
"佛门已毁。"玄度苦笑,"何况,若佛法真如大海,能容百川,为何容不下一点真心?"
竹枝青再也控制不住,扑进他怀里。玄度僵硬了一瞬,随即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她的身体冰凉柔软,发间有淡淡的竹叶清香,与他梦中想象的一模一样。
"我答应过玄真师弟要救回方丈和其他人。"玄度在她耳边低语,"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再..."
"我明白。"竹枝青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坚定,"我会陪你完成使命。无论前路多么艰难。"
两人相视一笑,额头相抵。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后,夜幕降临。
次日黎明,玄度召集所有幸存僧人。算上轻伤员,他们只剩十八人,大多是年轻弟子。
"各位师弟,"玄度声音沉稳,"净业寺遭此大难,是我这个首座弟子失职。但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我们必须想办法救出方丈和其他同门。"
"师兄,我们听你的!"玄明率先表态,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玄度点点头:"首先需要弄清楚朝廷为何突然发难。玄明,你带几个人去打探消息,切记不要暴露行踪。其他人留在这里照顾伤员,加固防御。"
"那我呢?"竹枝青问。
玄度犹豫了一下:"你跟我去后山古井。方丈说那里有答案。"
两人避开可能有的巡逻兵,悄悄潜回净业寺后山。昔日清幽的竹林如今满目疮痍,不少竹子被砍倒或烧焦。古井位于竹林深处,被厚厚的青苔覆盖,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
"这口井早就干涸了,能有什么答案?"竹枝青疑惑地问。
玄度绕着古井检查,突然注意到井壁上的一块石头颜色略浅,像是经常被人触碰。他用力一按,石头竟然凹陷进去,接着井底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有机关!"竹枝青惊呼。
玄度探头往井里看,发现井壁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暗格。他纵身跳下,湿滑的井壁让他的下落变得艰难。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个暗格时,一阵奇异的温热感突然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怎么了?"竹枝青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带着回音。
玄度没有立即回答。他小心地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那包裹在他手中微微震动,仿佛有生命一般。井水浸透了他的僧袍,冰冷刺骨,但包裹却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温暖。
"找到了什么?"竹枝青又喊道,声音里满是急切。
"一个包裹..."玄度仰头答道,声音在井中回荡,"还有一把钥匙。"
他将包裹和钥匙系在腰间的绳子上,示意竹枝青拉上去。当他自己攀着井壁湿滑的石头往上爬时,那些古老的石刻突然在他眼前鲜活起来——降龙罗汉手持金刚杵,一条青蛇盘旋云端...这些画面莫名熟悉,仿佛来自他梦中。
"玄度!"竹枝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快上来!"
当他终于爬出井口,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竹枝青已经打开了那个油布包裹,正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脸色苍白。
"这是..."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书页,"《降龙罗汉本生记》..."
玄度凑近看去,只见扉页上赫然写着:"降龙误伤青蛇,愿转世偿还"。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扇门。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金光璀璨的罗汉,一条即将化龙的青蛇,一场可怕的误会...
"还有这把钥匙..."竹枝青拿起那把古老的铜钥匙,上面刻着精细的莲花纹样,"是用来开什么的?"
玄度接过钥匙,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踉跄了一下,竹枝青连忙扶住他。
"你怎么了?"她焦急地问,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没事..."玄度摇摇头,"只是有些...奇怪的记忆..."
竹枝青担忧地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罕见的金色,就像...就像壁画上的降龙罗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是玄明发出的信号,表示有人靠近。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收拾好东西,躲进了附近的灌木丛。
"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这些。"玄度低声道,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把钥匙。
竹枝青点点头,突然握住他的手:"玄度,无论发现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她的手掌冰凉却坚定,玄度突然想起梦中那个被误伤的青蛇,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他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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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枝青将玄度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膝上,冰凉的手指抚过他滚烫的额头。洞穴中回荡着水滴落的声响,像是时间的脚步,缓慢而无情。
"你不能死..."她哽咽着,手指轻抚过他苍白的嘴唇,"你还没告诉我,那天在灵泉边,你究竟想说什么..."
玄度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额角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可怖。竹枝青咬了咬唇,突然哼起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是她还未化形时,常听山中精灵唱的歌。旋律悠远哀伤,带着妖族特有的空灵。
"青鳞映月...魂归故渊..."她的声音颤抖着,手指随着节奏轻抚玄度的发丝,"长风万里...伴汝长眠..."
不知是不是错觉,玄度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竹枝青继续唱着,泪水无声滑落。歌声在洞穴中回荡,竟引起奇异的共鸣,岩壁上的水珠随着音调微微震动。
"这是...什么歌..."微弱的声音突然从她膝上传来。
竹枝青倒吸一口气,低头对上玄度半睁的眼睛:"玄度!你...你感觉怎么样?"
"...青儿?"这个从未有过的亲昵称呼让竹枝青心头一颤。玄度的目光迷茫而柔软,与平日的冷峻判若两人。
"是我。"她强忍泪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一场美梦,"你撞到了头,昏迷了很久。"
玄度试图坐起来,却因眩晕又倒回她怀中。竹枝青连忙扶住他:"别急,慢慢来。"
"...你刚才唱的歌,"玄度闭眼缓了缓,"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可能,"竹枝青摇头,"那是妖族古老的安魂曲,人类不应该..."
她的话戛然而止。玄度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拭去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他的指尖冰凉却温柔,带着薄茧的触感让竹枝青浑身一颤。
"为什么哭?"他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竹枝青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玄度的目光深邃如潭水,倒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他慢慢靠近,额头抵住她的:"不会的。我答应过,要陪你找到答案。"
两人的呼吸交融在冰冷的空气中。竹枝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能看到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这一刻,她忘记了他们是妖与僧,忘记了外面的追兵,甚至忘记了呼吸。
"玄度..."她轻声唤道,声音微微发抖。
玄度的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声音低哑:"我在。"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相触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岩石崩裂的巨响。整个洞穴都在震动,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
"不好!"玄度猛地拉开距离,"官兵可能在炸山搜寻!"
浪漫的泡沫瞬间破碎。竹枝青迅速站起身,扶起玄度:"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他们沿着地下河向前摸索,水位越来越高,最后不得不涉水前行。冰冷的水流冲击着竹枝青的小腿,受伤的脚踝疼得钻心,但她咬牙坚持着。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
"出口!"竹枝青欣喜地指向那点亮光。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狭窄的水道,终于重见天日。出口处是一个隐蔽的山涧,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映出一片金色。
竹枝青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却听到玄度倒吸一口冷气。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如坠冰窟——
远处的净业寺已经完全被火海吞噬,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们仍能听到木材爆裂的声响,看到偶尔升起的火星。
玄度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岸边的岩石,指节泛白。竹枝青轻轻抱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他全身都在颤抖。
"都会过去的..."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话。
玄度突然转身将她紧紧搂住,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他的脸埋在她颈间,滚烫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衣领。
"我发誓..."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一定会重建净业寺...一定会救出师父他们..."
竹枝青抚摸着他的后背,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我会陪你一起。"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这无人知晓的山涧中,一个武僧和一条蛇妖紧紧相拥,仿佛世间只剩下彼此可以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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