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风格外凛冽,吹得竹枝青打了个寒颤。她裹紧单薄的衣衫,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净业寺废墟,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三天了,他们藏身在这个隐蔽的山洞里已经三天,每天轮流出去打探消息,却始终没有慧明大师和其他僧人的下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玄度抱着一捆干柴走了进来。他的僧袍已经破烂不堪,额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
"怎么起来了?"玄度放下柴火,皱眉看着竹枝青苍白的脸色,"你的伤还没好。"
"睡不着。"竹枝青拢了拢散乱的发丝,"玄度,我们得想办法救方丈他们。"
玄度沉默地生起火,跳动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今天我去后山看了,"他声音低沉,"古井还在,没被官兵发现。"
竹枝青眼睛一亮:"那本《降龙罗汉本生记》里提到的密室..."
"等天亮我们就去。"玄度往火堆里添了根树枝,"现在外面还有巡逻的官兵。"
火堆噼啪作响,两人相对无言。竹枝青偷偷打量着玄度的侧脸——自从那日在山洞中差点亲吻后,他们之间似乎多了层无形的屏障。玄度又恢复了那种克制的态度,只是偶尔,竹枝青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
"你看。"玄度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我在溪边找到了这个。"
布包打开,是几颗鲜红的野果。竹枝青惊讶地抬头:"山楂?这个季节怎么还有..."
"长在背风的山坳里,侥幸没被霜打。"玄度递给她一颗,"你最近都没好好吃东西。"
竹枝青接过果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突然想起净业寺的桃花,胸口一阵发紧。
"玄度,如果...如果我们找不到方丈说的答案怎么办?"
玄度凝视着火堆:"那我们就创造自己的答案。"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悄悄摸向后山。秋日的山林一片萧索,枯黄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竹枝青走在前面,敏锐的感官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她的脚踝已经好了很多,但掌心被箭射穿的伤口仍隐隐作痛。
古井静静地立在竹林深处,井口的青苔上还留着他们上次的脚印。玄度从怀中取出那把古老的钥匙,对着晨光看了看:"《降龙罗汉本生记》上说,密室入口在井壁七尺之下。"
"我下去。"竹枝青已经开始解衣带,"我比你轻,而且..."她晃了晃已经半现原形的手,指甲变得细长锋利,"更适合攀爬。"
玄度张了张嘴似乎想反对,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有异常立刻拉绳子。"
竹枝青将麻绳系在腰间,轻盈地跃入井中。井壁湿滑,长满青苔,但对一条蛇来说不算什么。她像水一样顺着井壁游下,很快找到了那块颜色略浅的石头。
"找到了!"她仰头喊道,声音在井中回荡。
按下机关,井壁的一块石头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竹枝青解下绳子,钻了进去。通道很窄,勉强能容一人爬行。她化为半蛇形态,在黑暗中游走。
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竹枝青点燃墙上的火把,跳动的火光逐渐照亮了整个空间。她倒吸一口冷气——
四壁满是色彩斑斓的壁画,描绘着一位金光璀璨的罗汉与一条青蛇的故事。第一幅图中,罗汉手持金刚杵,面目威严;青蛇盘旋于云端,头顶已生出小小的龙角。第二幅图中,罗汉与群魔交战,误将青蛇当作妖物击伤。第三幅最让竹枝青心惊——罗汉抱着奄奄一息的青蛇,面露悲戚,天空中佛光普照...
"这...这是..."她颤抖着抚上壁画,指尖传来奇异的温热感。
"我们的前世。"玄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竟然也下来了,正站在入口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什么时候..."
"跟着你的绳子下来的。"玄度走近壁画,神情肃穆,"现在我明白了。我是降龙罗汉转世,而你...是那条即将化龙的青蛇。"
竹枝青的视线模糊了。壁画上的场景与她梦中所见一模一样,难怪她第一次见到玄度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所以这就是慧明大师说的'降龙初心,青蛇旧约'..."玄度轻声说,手指描摹着壁画上罗汉悲戚的面容,"我前世误伤了你,发愿转世偿还。"
石室中央有个石台,上面放着一卷竹简。玄度小心地展开,是慧明大师的笔迹:
"玄度吾徒,若你见此留言,说明劫数已至。降龙罗汉当年误伤青蛇,致其千年修行毁于一旦,遂发愿转世偿还。你与竹枝青之相遇,非是偶然,而是因果循环..."
竹枝青凑过来看,呼吸拂在玄度颈间。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佛法无边,非止一途。金刚怒目是佛,菩萨低眉亦是佛。断情绝欲可成佛,慈悲含情亦可成佛..."
玄度的眉头渐渐舒展,仿佛有什么心结被解开了。他继续往下读:
"...密室中有降龙罗汉留下的法器与心法,望你善用之。记住,真正的佛法,既能降魔,也能容情..."
竹枝青突然指着石台下方:"那里还有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木匣,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样。玄度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短杖,通体金黄,杖头盘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旁边还有一串佛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密的经文。
"降龙杖和伏魔珠..."玄度拿起短杖,不可思议地说,"传说中的罗汉法器。"
就在他触碰法器的瞬间,整个石室突然金光大盛。玄度周身泛起璀璨的佛光,额间隐约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卍"字。竹枝青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等她再能视物时,眼前的玄度似乎变了——虽然样貌依旧,但气质更加庄严,眉宇间多了种超然物外的神韵。
"玄度...?"她不确定地唤道。
金光渐渐收敛,玄度眨了眨眼,那种超凡的气质也随之淡去。但他手中的降龙杖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我想起来了..."他声音低沉,"全部都想起来了。那一世,我作为降龙罗汉,奉命镇压魔乱。你在化龙的关键时刻被魔气侵扰,我误将你当作妖魔..."
竹枝青的眼泪无声滑落:"所以这一世,你注定要偿还我?"
"不。"玄度突然握住她的手,"不是偿还,是圆满。"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说话。石室中只有火把噼啪的声响。最终,竹枝青轻轻抽出手:"我们该上去了,天快大亮了。"
回到地面,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玄度将密室重新封好,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山峦。
"接下来怎么办?"竹枝青问,"有了这些法器,我们能救出方丈他们吗?"
玄度摇摇头:"仅凭我们两人不够。官兵背后有魔教支持,必须从长计议。"
竹枝青咬了咬唇:"我...有个想法,但你可能不会同意。"
"说说看。"
"联合周边的妖族。"她直视玄度的眼睛,"我知道几个妖族部落,他们对魔教恨之入骨。如果我们能说服他们联手..."
玄度眉头紧锁:"佛门与妖族联手?这..."
"从未有过,对吗?"竹枝青苦笑,"就像僧人与蛇妖相爱一样不可思议。"
"我不是这个意思。"玄度轻叹,"只是担心他们不愿信任一个佛门弟子。"
竹枝青眼睛一亮:"但如果这个佛门弟子是降龙罗汉转世,还带着上古法器呢?"
玄度怔了怔,突然笑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这个笑容让竹枝青心头一暖。自从净业寺被毁后,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玄度笑。
太阳西斜时,他们回到了暂住的山洞。玄度坐在洞口,借着落日余晖研读慧明大师留下的竹简。竹枝青则整理着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几件破旧的衣衫、一些野果和干粮,还有那把从密室带出的降龙杖。
"玄度,"她突然问道,"你真的相信'慈悲含情亦可成佛'吗?"
玄度放下竹简,目光柔和:"以前我不懂。但现在..."他望向远处的桃林,"我想我开始明白了。"
夜幕降临,明月高悬。竹枝青睡不着,悄悄走出山洞。月光如水,将山林镀上一层银辉。她不知不觉走到了那片熟悉的桃林——她和玄度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桃树已经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夜空。竹枝青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想起春天时这里桃花如雨的景象。
"睡不着?"
玄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竹枝青转身,看到他站在月光下,降龙杖在手中泛着微光。夜风吹动他破烂的僧袍,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嗯,在想很多事情。"她轻声说,"关于前世,关于现在...还有未来。"
玄度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望着月色下的桃林。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
"玄度,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联合妖族对抗魔教,之后呢?"竹枝青抬头看他,"你会重回佛门吗?"
玄度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净业寺已毁,戒律已破..."他转向她,月光在眼中流转,"但我想我找到了一条新路——既不负佛法,也不负真心。"
竹枝青的心跳加速:"什么意思?"
"意思是..."玄度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可以既是佛门弟子,也是...爱你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竹枝青心中最深处的那把锁。她眼中泛起泪光,却笑得无比灿烂:"那净业寺..."
"会重建的。"玄度坚定地说,"但不是原来的净业寺。而是一个佛妖可以共修,慈悲与真情并存的地方。"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渐渐靠近,最终融为一体。枯死的桃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温暖,枝头竟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芽苞——在这深秋时节,预示着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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