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归途

血腥味、淤泥的腐腥和草木碾碎的青涩汁液混合成归途的气息，沉沉压在每一匹狼的肩胛上。

启明族由四十多只狼组成的队伍走在归途上，狼们每一步都带起黏腻的泥浆，裹挟着水腥、草根腐烂的酸臭。

队伍正前方走着三匹狼，峰月身影没有往日的挺直，但还是带着一种王者的气质。耀孤和风魈一左一右守着峰月，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两道沉默的枷锁，锁着昔日的王。

风魈的目光锐利如钩，死死钉在峰月的脊背上；耀孤则低垂着眼睑，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踏碎了脚下浑浊的水洼。

夜走在队伍中间，身上的伤口被草药包裹，草药已经干了，伤口却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表面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波澜。半雪靠近他，向他投来询问帮助的目光，但夜用眼神拒绝了。

夜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周围疲惫的身影。前方，聆愿和吟狮几乎架着红焰的身躯在挪动，红焰那只被撕开皮肉的爪子悬空，每一次不经意的落地都让他肌肉痉挛。左前方，焰玦在和璇说话，试图用活泼的语气打破疲惫的气氛，璇也不时回应几句。

狼群沉默地行走，而在狼群结尾尽头，一个几乎融入暮色的、模糊的轮廓，无声地独行——是㥲。只有夜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她，其他狼都没注意。㥲无声无息地走着，一直低着头。

经过长时间的跋涉，那片被洪水蹂躏过的家园出现在狼群的视野里。

曾经熟悉的营地一片狼藉，低洼处仍积着浑浊的泥水，倒伏的树木横七竖八，裹挟着断枝和泥浆，散发着死亡般的沉寂。只有几处地势稍高的土丘幸免于难，裸露着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头和稀疏的草根。

“上高地！”峰月的声音响起，沙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这声音驱散了狼群瞬间的茫然。没有多余的哀叹，疲惫的狼群涌向那几块高地。

峰月率先走向一块背风的大岩石下方，那里有一片相对干燥、铺着碎石的地面。“这里，”他用鼻子点了点，“清理掉浮泥和杂物。能刨坑的就刨个浅坑，垫上干燥的苔藓和枯草。”他转向其他几处类似的地方，“各位狼首，带你们的族群去那几处岩缝。动作快，黎明快到了。”

命令简洁有效。狼群立刻分散开来，有些去清扫巢穴，有些去搭窝。夜也加入其中，找来一些干燥柔软的枯草和少量被水冲散又晾干的鸟羽绒毛，帮忙建巢。

半雪穿梭在忙碌的狼群中，嘴里叼着一大捧草和羽毛。她在墨斗刚刚清理出来的一小块洼地上，趁着墨斗没注意，给墨斗未来的窝里仔细地铺了一层最厚最柔软的草垫。

远处，聆愿正小心翼翼地将红焰安置在另一处刚清理出来的浅坑旁。半雪默默走过去，将嘴里最柔软的那部分草垫，轻柔地铺在了红焰身侧的浅坑里。

狼的爪子是最高效的挖掘工具，牙齿是最灵巧的编织者。

在生存的紧迫催促下，几处简陋但足以遮蔽风寒的临时巢穴很快有了雏形。

粗糙的浅坑里铺上了能找到的最干燥的垫料，虽然依旧带着潮气，但比起直接躺在冰冷的泥石地上，已是天壤之别。

“黎明快过去了。”峰月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站在高地中心，环视着刚刚安定下来的狼群，“伤重的，留下休息，看好营地。没受伤的、还能动的，”他的目光扫过远星紫、吟狮，以及几个年轻力壮的战士，“远星紫，清点些狼，趁着黎明未退，带他们去狩猎。族群需要食物。”

远星紫低吼一声响应，立刻点了几匹年轻力壮的狼，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与残存的夜色交界处。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饥饿的胃囊来说每一息都是煎熬。终于狩猎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高地边缘。

忙碌好久、终于可以休息的夜，目光盯住了这些猎物——一只幼鹿，还有几只并不肥硕的的野兔，毕竟落叶季的猎物匮乏。血腥味瞬间点燃了营地。

猎物被抛在中央空地。按照狼群森严的等级，本该由狼王峰月第一个享用最肥美的内脏。然而，没有狼看向峰月。

狼群像嗅到血腥的鬣狗，一拥而上！低吼、争抢、牙齿碰撞的声音瞬间撕裂了短暂的平静。峰月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抢夺，眼神沉寂得像深潭的冰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默默退开了。

吟狮强壮，动作迅猛，硬是从混乱中撕下了一大块带着肥嫩肝脏的鹿肉。他没有立刻大快朵颐，而是叼着那块宝贵的肉，锐利的目光在狼群中搜寻——像是在找红焰。但他路过了独自趴在巢穴边缘、沉默舔舐伤口的夜。吟狮大步走过去，将那块带着温热肝脏、最柔软的部位放在夜面前的地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叼起旁边只剩坚硬关节和少量筋膜的鹿腿骨，走到稍远的地方，咯嘣咯嘣地啃咬起来。

夜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肝脏，又抬眼看向不远处费力啃着硬骨头的吟狮，琥珀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柔情。他低头，用牙齿小心地将这块肥美的肝脏撕成了几乎均等的两半。

一半，他叼起来，走向营地边缘几个挤在一起、眼巴巴看着成年狼争抢、自己却不敢上前，只在清理营地时帮忙叼过些小树枝的半大狼崽。夜将半块肝脏轻轻放在他们面前。小狼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呜咽，小心翼翼地凑上去，伸出粉嫩的舌头试探性地舔舐那诱人的美味。

另一半，夜叼着它，走向红焰。红焰正在闭目养神，聆愿用湿润的苔藓小心擦拭父亲爪子上凝结的血痂。夜将肝脏放在红焰嘴边。红焰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看了看嘴边的食物，又看向夜，道了句“谢谢”。

夜回到自己的窝里，打算小睡一会儿。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徘徊在狼群边缘的佝偻身影——㥲，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她没有参与争抢，而是走到猎物旁开始用她那磨损严重的牙齿，费力地撕扯着鹿皮和那些被年轻狼嫌弃的、筋多肉少的部位。

周围几匹注意到她的狼，无论是刚咽下抢到肉的，还是没吃饱的，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敬佩——大家都知道是这只老母狼搬来了影寂族的救兵。

夜看着㥲，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盘算什么。片刻，他拖着伤腿，无声地走到老母狼身边。

“㥲前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陪我去林边透口气？这里……太闷了。”

不远处的聆愿听到了，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有些担忧：“夜，你伤还没好，别走远。你们去干嘛？”

夜回头，嘴角上扬了一下：“聊聊天，透透气。”

㥲浑浊的眼睛看了夜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她走得很慢。

“就在近处，”㥲的声音干涩沙哑，她余光看到夜身上的伤，她主动选择了一处离营地不远、地势略高的坡地，那里有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可以遮挡视线。

两只狼爬上坡顶。从这里，可以俯视下方启明族简陋的临时营地，也能望得更远。晨雾在林间流淌，如同灰白色的幽灵。夜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森林边缘，突然定格在极远处，河流对岸的一片林间空地上。

那里有着几个两脚兽。

他们直立着，皮肤裸露的部分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苍白或褐色。身上包裹着色彩斑驳、质地古怪的东西。他们围着几堆跳动的、散发着呛鼻烟味的火焰，身边有一些立体状的巢穴。

㥲似乎也看到了，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

夜收回目光，转向㥲，仿佛只是随意地闲聊，声音低沉平稳：

“昨晚，您躲得挺深，岩缝里……视野如何？” 他舔了舔前爪，动作自然。

㥲低着头，声音含糊不清：“老眼昏花，石头缝里……还能看到什么？” 一阵风吹过，掀动她稀疏纠结的毛发。

夜沉默了几息，寒风掠过他肩胛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瞳却像凝固的树脂，锁着㥲。

“您……见过凝霜了吗？”

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轻微。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地说：

“见过。”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林间的风声似乎都小了。

过了好一会儿，夜才再次开口：

“您认识夜泊吗？”

㥲看着夜，没有立刻回答许久，她才磨出两个字：

“认识。”

“他死了？” 夜追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天气。

“死了。” 㥲的回答同样干脆。

“真可惜。” 夜说。

㥲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是啊，” 她喉咙里滚出沙哑的气音，“可惜。”

“您觉得……他会不会回来？”

“谁知道呢？” 她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带着某种神秘的回响，“狼死了，魂归月亮。但月亮……”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天际那轮尚未完全隐去的苍白月影，“偶尔也会把魂还回来。用旧爪子，捧新猎物。”

夜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无形的弓弦拉满。只是眼睛深处掠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寒光。

“你和他挺像。”㥲主动开口。

“哪里像？” 夜问，声音异常平静。

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悠悠地、极其费力地撑起佝偻的身体，转身，朝着营地方向，一步一步，蹒跚地往回走。

风中，只留下她沙哑干涩、仿佛自言自语的低语，清晰地飘回夜的耳中：

“都爱问问题。”

夜依旧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㥲那几乎要被晨雾吞没的、蹒跚的背影。

刚才那瞬间的锐利寒光已然敛去，琥珀色的眼瞳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深不见底。只有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老狐狸。

……

午时的阳光慷慨地洒落在高地临时营地上，驱散了洪水残留的阴冷与血腥气息，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暖意。

狼群大多蜷缩在各自简陋的巢穴里，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远星紫狼群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晒太阳，云溪狼群则在浅坑里小睡。昨夜的疯狂与伤痛，仿佛被这顶天的日头暂时压了下去。

峰月自己则趴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眼睛半闭着，既不像睡，也不像醒。他的身边风魈监视着他，风魈没像其他狼那样放松，而是保持着紧绷的姿态，始终监督着峰月的一举一动。

夜也趴在红焰狼群的浅坑窝里，沐浴在暖阳中。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已沉入梦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意识清晰而冷静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聆愿在阴影处研究着不知名草药，焰玦在毫无防备地呼呼大睡；红焰在窝里养伤，耳尖不时转动，㥲也倚在一处背风的石凹里，看似在休息，却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一派祥和。

营地另一侧，靠近巫师临时选定的小岩洞附近，半雪悄悄凑近了正在整理一小堆晒干草药的耀孤。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耀孤……”半雪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毛，“我……我感觉可能……可能是……”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可能我怀了墨斗的幼崽。你……能帮我看看吗？先……先别告诉他。”

耀孤琥珀色的眼睛从草药上抬起，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半雪，在她腹部和气息上短暂停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巫师特有的、混合着慈爱与严肃的神情看着半雪。片刻，他才微微颔首：“跟我来。”他叼起几样特定的草药，示意半雪跟上，两只狼的身影悄然隐入了那处小小的岩洞入口，消失在营地的喧嚣之外。

这边，夜的眼神钉在了两只狼背影消失的地方。他耸了耸鼻子，距离太远，他没有听清说了什么，但似乎猜到了什么。

聆愿从阴影处走到浅坑里，轻轻用鼻子碰了碰红焰的耳朵。聆愿的目光扫过休息的兄弟姐妹们，悠闲地侧躺了下来，像唠嗑一样说道：

“说起来，耀孤老师曾经告诉我一个古老的传说……他说，在浩瀚的星空之中，守护我们的，不仅仅只有伟大的月神。”

这话立刻吸引了大家注意力。闭目养神的夜耳朵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焰玦摊着肚皮，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哈？不是月神还能是谁？难不成还有太阳神？”他语气里带着调侃。

聆愿没理他，继续道：“老师说，传说中，月神身边有两位忠诚的使者，他们承载着月神的光辉，巡视夜空，守护着狼族的梦境与安宁。至于使者的名字、模样……老师说不知道，古老的记忆早已模糊了。”

焰玦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就这？”

他一骨碌翻身，前爪愤愤拍地，震起一小团灰尘，“开头劲爆，结尾稀烂！哪个混蛋编的故事？聆愿，你这故事还没墨斗打呼噜精彩呢！”他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来来来，我续上！我猜啊，那两位使者肯定是一公一母！公的叫‘亮闪闪’，母的叫‘银花花’！他们的职责就是每晚把星星挂上天，亮闪闪负责叼星星，银花花负责用尾巴擦亮它们！所以星星才那么亮！”

离奇又幼稚的想象让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闭目养神的红焰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喂喂喂！你们怎么不说话，都太没想象力了！”焰玦看沉默的大家，急了，转向一直沉默的墨斗，“墨斗，你说！星星是什么？”

墨斗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声音闷闷的：“……是……是狼眼睛。死去的狼，眼睛升到天上，看着我们。”这带着点阴郁的回答让气氛瞬间冷了一下。

“哇！好可怕！”璇夸张地抖了抖毛，“墨斗，你就不能说点阳光的？”

焰玦眼珠一转，立刻找到了新的方向：“那两位使者呢？我猜亮闪闪肯定是个大吃货！有一次他偷吃了月神用来修补月缺的月光奶酪，结果肚子胀得像个球，飞不动了，从天上掉下来，‘噗通’一声砸进了断潞隞的汤锅里！哈哈哈！烫得他嗷嗷叫！”他想象着那个滑稽的画面，自己笑得在地上打滚。

“然后银花花为了救他，情急之下用尾巴去捞，”璇也加入了胡编乱造，声音带着笑意，“结果尾巴毛被汤锅烫得卷起来了！像一团乱糟糟的羊毛！

一直闭目装睡的夜，这时突然淡淡地插了一句，带着一种刻意的高冷：“尾巴毛……烧焦的味道，可不好闻。”

焰玦和璇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仿佛真闻到了什么焦糊味。聆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哈哈哈！夜！你太坏了！”

焰玦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扑向夜的方向：“冰块脸！你故意的！”当然，他只是在夜身边扑腾了几下，没敢真碰到夜的伤处。

小小的插曲让气氛更加轻松。笑闹过后，聆愿舔了舔爪子，正色道：“好了，说点正事。耀孤老师刚才告诉我，今晚，等日头完全落下去，月亮升起的时候，他会在营地为那些没能回来的同伴，举行‘归月礼’。”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哀伤。

狼群的气氛也随之一肃。归月礼，是送别勇士魂归月亮的庄严仪式。

“归月礼之后，”聆愿继续说道，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一丝郑重和期待，“老师会带我去月亮山，完成我的学徒仪式。”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成为巫师的学徒，是极大的荣耀，也是沉重的责任。

“哇！聆愿！恭喜你！”璇立刻凑过去，用鼻子蹭了蹭聆愿的脖子。

焰玦也收起嬉闹，认真地说：“聆愿，你一定会成为比耀孤老师还厉害的巫师！”

吟狮在阴影里低吼了一声，表示认同和祝贺。红焰用鼻子轻轻顶了顶聆愿。

夜依旧闭着眼，但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知道，聆愿踏上这条道路，意味着她将接触到更多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秘密。

就在这时，耀孤和半雪的身影从岩洞中走了出来。半雪的神色有些复杂，混杂着喜悦、疲惫、不安。她默默走到墨斗身边趴下，将头轻轻靠在他温暖的灰褐色色皮毛上，闭上了眼睛。

耀孤则径直走向自己存放草药的角落，他的步伐似乎比进去时更沉重了一些。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营地，扫过峰月被看守的方向。

阳光依旧温暖，营地里的狼们继续休憩。终于墨斗低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月亮山……离余晖族的领地，很近吧？”

半雪正低头梳理自己胸口的毛发，闻言抬头：“嗯，是挺近的，就在那条界河上游的山脊上。怎么了，墨斗？”

墨斗沉默了一下，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远处，似乎在回忆什么：“没什么……就是感觉，最近那边……不太平。”他没再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