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黎明。
燃月被囚禁在一个深而隔绝的隐秘岩洞，洞口被一块需要数狼合力才能挪动的巨石堵死，只留几道缝隙。
洞内弥漫着浓重的、刺鼻的草药味——玄天显然给燃月用了强效的镇静和肌肉松弛草药，确保她无法反抗，却又保持清醒承受痛苦和屈辱。
她脖颈的月赐白痕黯淡无光——曾经象征着狼王权利的月赐，现在成为了束缚她的枷锁。
燃月被玄天压制过的咽喉下方，仍残留着淤青。她闭着眼，但紧绷的肌肉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愤怒与清醒的痛苦。
洞外，清晰的沉重脚步声响起，盖住了野狼粗重的呼吸和爪尖刮擦岩石的声音。那脚步在洞口石块前停下，带着犹豫和难以言喻的痛苦。
一个烟灰色的身影，艰难地从石缝中挤了进来——是灰烬。他身上的煞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自责。他每靠近燃月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燃月没有睁眼，但身体瞬间绷紧如铁石，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那咆哮不再是狼王的威严，而是受伤野兽濒死的嘶鸣，带着刻骨的恨意。
“滚出去，懦夫……烈焰。”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灰烬。
灰烬的身体剧烈一颤，烟灰色的毛发仿佛失去了所有光泽。他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头深深垂下，几乎触到冰冷的岩石地面。月光照亮了他眼中翻腾的痛苦。
“燃…燃羽……”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被尘封已久的名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求求你……你听我说……”
“闭嘴！”燃月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烧着骇人的金色火焰，直直射向灰烬，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烧成灰烬。
“你不配叫这个名字！燃羽早就死了！被你！被你这个背信弃义、连家都不敢回的流浪懦夫亲手杀死的！烈焰！”
“烈焰”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灰烬。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混合着巨大痛苦和一丝…被唤醒的什么东西的光芒。他不再是那个狂暴沉默的凶兽，此刻的他，更像一头被无数锁链捆缚、伤痕累累的困兽。
“对…是我…我是烈焰…”他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呜咽的腔调，“但我不是懦夫！燃月……我那时离开…是为了你和孩子们！”
“为了我们？”燃月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冷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虚弱重重摔回地面。
“多么动听的谎言！为了我们，所以你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销声匿迹？为了我们，所以你让噬影和流年在嘲笑和排斥中长大？为了我们，所以你现在帮着那个怪物玄天，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到这里？！”她每说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灰烬被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洞壁。他巨大的身躯蜷缩起来，烟灰色的皮毛剧烈起伏。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灰烬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嘶吼，盖过了燃月的质问，“是诅咒！是那个该死的声音！！”
燃月眼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一丝冰冷的疑惑闪过，但随即被更深的嘲讽取代：“呵，懦夫的新借口？”
灰烬无视她的嘲讽，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陷入了最恐怖的回忆深渊。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梦魇般的颤抖：
“就在孩子们刚出生不久…那个声音…它就来了…”他痛苦地用爪子抓挠着自己的额头，仿佛想把什么东西挖出来。“不是听到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冰冷、空洞、毫无感情…就像…就像玄天！”
燃月瞳孔骤缩。玄天那非狼的气息和眼神，她刚刚才亲身经历过。
“那声音说…”灰烬的声音变得如同鬼魅低语，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寒意，“‘烈焰之火，终将焚尽所爱。子嗣之血，滋养灾厄之源。离去，或见证血脉断绝。’”
洞内死一般的寂静。燃月眼中的恨意凝固了，她死死盯着灰烬，仿佛要穿透他的皮毛，看清他灵魂的真伪。
“我不信！”灰烬猛地摇头，眼中充满了当时的惊惶和无助，“我以为是幻觉！是敌人！我守在你和孩子们身边，更警惕，更凶狠…可是…”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声音又来了…更清晰…更具体…它预言了噬影会在哪片灌木丛被毒蛇咬死…预言了流年会在哪条小溪边失足淹死…甚至…预言了你会在哪次狩猎中被倒下的巨树砸断脊骨…”
燃月的呼吸停滞了。她想起那段时间，灰烬确实变得异常焦躁，寸步不离地守着孩子们，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反应过度，甚至阻止她去某些区域狩猎。她当时只以为他是过度紧张，甚至觉得他碍事。
“然后…在那之后……”灰烬颤抖地说，“玄天…他出现了。就在营地外围的月光下…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我…用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着我…那一刻，我明白了…那声音……就是他！他才是那个灾厄之源！他就是冲着你和孩子们来的！只要我在你们身边，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吸引他目光的‘烈焰之火’！我的爱…会害死你们！”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让灰烬几乎瘫软，发出压抑不住的、沉闷而绝望的呜咽声，如同受伤野兽最悲恸的哀鸣。
“所以…你就走了？”燃月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冰冷得像洞窟深处的石头。她看着眼前这个呜咽不止的庞大身躯，两年来积攒的恨意、委屈、被抛弃的绝望，并没有因为这番解释而消散，反而像沸腾的岩浆，翻滚得更加剧烈。
“你就相信了那个怪物的话？你就抛下了我们？抛下了你的责任？！你知不知道噬影和流年是怎么长大的？！你知不知道我…”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想说“我是怎么过来的”，想说“我杀了父亲才守住这个位置”，想说“我每一天都在恨你”！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更加尖锐的质问：
“你以为你走了，灾难就不会来了吗？！看看现在！玄天就在这里！噬影和流年依然身处险境！而我！”她猛地扬起脖颈，露出那道狰狞的淤痕和被囚的狼狈，“我被你效忠的主子像猎物一样按在爪下！这就是你‘保护’的结果？！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你只是选择了最容易的路——逃跑！像所有流浪狼一样！！”
“我不是懦夫！”灰烬猛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眼中充满了血丝，痛苦、自责、被误解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交织在一起。“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你们！我跟着玄天！我忍受着他的控制，变成他手里最听话也最狂暴的爪牙！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在他身边！才能在他决定要伤害你们的时候…知道！才能…也许…也许有机会挡在你们前面！哪怕只有一瞬间！”他喘着粗气，眼神狂乱，“我知道我脏！我知道我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让你恶心！但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们！‘灰烬’…这名字就是我！烈焰烧尽了，只剩下这点肮脏的灰烬…但我最后一点火星，只为你和孩子们燃烧！哪怕燃尽自己，烧成虚无！”
他吼完最后一句，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巨大的身躯再次颓然伏地，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燃月沉默了。
洞内只剩下灰烬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洞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垂死狼族的呜咽。
燃月眼中的金色火焰依旧在燃烧，但不再那么纯粹，里面混杂了震惊、动摇、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更深沉的东西。灰烬的绝望太真实，他的痛苦太具体，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名为“恨”的冰墙上。
她看着眼前这匹烟灰色的狼，这个曾经名为烈焰、照亮她整个世界的伴侣，如今变成了这副痛苦、卑微、自我唾弃的模样。
玄天的可怕，她亲身领教过。如果…如果灰烬说的是真的…
她猛地甩头，将这个动摇的念头狠狠压下去。不！这不能成为他抛弃的理由！这不能抵消他和玄天一起带给她的屈辱和伤害！她张开口，想继续用最刻薄的语言撕碎他，想用狼王的威严将他彻底驱逐。
但最终，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疲惫和尚未消散的恨意的话：
“滚出去，灰烬。在我撕开你的喉咙之前…滚！”
灰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燃月——她眼中那复杂的、依旧燃烧着恨意却也裂开了一丝缝隙的光芒。他没有再辩解，也没有祈求。
然后，他默默地、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再次挤出了那个狭窄的石缝。
燃月看着那消失的身影，紧绷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彻底瘫软下来。
恨意的坚冰裂开了缝隙，涌出的，是更复杂、更痛苦、也更难解的洪流。预言、诅咒、背叛、守护…灰烬的解释像一团乱麻，塞满了她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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