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被红焰叼着后颈皮毛拖拽的。
赤褐色的皮毛蹭过他的鼻尖,带着熟悉的、混杂着松脂与阳光的气息,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急促的喘息。
夜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里的世界在颠簸中摇晃:奔逃的狼影,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乱石,还有……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暗谷地。
“老狼们说,那是被月神遗弃的地方。”墨斗的声音低沉,灰褐色身躯下意识地往半雪身边靠了靠,“带着血债或执念死的狼,灵魂会被困在里面,永世不得归月。”
半雪黄色的身影绷紧了些,她用尾巴尖轻轻勾了勾墨斗的后腿:“别吓着幼崽。”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飞快地掠过谷口,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吟狮走在稍侧后方,沉稳的目光扫过幽暗的谷口,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警示,提醒大家加快脚步。
夜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魂梦谷……这个名字刻在记忆深处。他记不清具体的画面,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被幽暗包裹的绝望——那是轮回中某次失败后,他亲眼看着同伴的灵魂坠入此地时的触感。
“快走,别盯着看。”红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加快了步伐,“晦气。”
没有狼敢发出多余的声音,连最年幼的幼崽都像是被那片幽暗扼住了喉咙,只敢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阴影里,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正贴着岩壁伫立。
㥲浑浊的眼睛望着狼群远去的方向,嘴角似乎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当最后一缕狼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才转身,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
……
余晖族的风蚀岩营地终于在视野中浮现时,夜几乎要再次陷入昏迷。
那片被巨岩环抱的洼地亮如白昼,皎洁的月光在岩缝间跳跃。空气中弥漫着猎物的香味,那是属于族群晚会的、富足而慵懒的气息。
然而,当启明族的狼群出现在洼地边缘时,这份喧闹像被投入冰石的沸水,瞬间冷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好奇的,警惕的,带着排斥与审视的。正在撕扯猎物的狼停下了动作,幼崽被母狼叼回怀里,连空气中漂浮的肉香都仿佛凝固了。
“是启明族的。月神在上,他们怎么来了?”
“那只启明族狼来了还不够吗……”
“看起来好狼狈。”
低低的议论声像细密的针,扎在每一匹启明族狼的皮肤上。
璇下意识地将月隐往背上紧了紧,尾巴尖不安地扫着地面。
红焰停下脚步,赤褐色的身躯微微挺直,吟狮站在他身侧,金棕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红焰的目光越过攒动的狼头,落在洼地中央那块最高的岩石上——那里,燃月正半卧在高岩上,脖颈间的月赐白痕格外显眼。
她的目光与红焰相遇,没有惊讶,也没有热情,只是平静地扫过他身后那群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狼,眼里情绪难辨。
“燃月。”红焰上前一步,他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启明族遭遇洪水,领地尽毁,恳请暂借余晖族避难,待洪水退去便走。”
石台上的燃月没有立刻回答。她身后的断潞隞忽然嗤笑一声,暗褐色的庞大身躯往前挪了半步,残缺的左耳在火光下投出狰狞的阴影:“你怕是忘了规矩?族群晚会期间,外族不得擅闯。再说——”
他的目光扫过启明族狼们干瘪的肚皮和破旧的皮毛,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们的猎物,可不够喂饱这么多‘客人’。”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低笑,像钝刀子割在皮肤上。
风魈的耳朵抿紧了,皮毛下肌肉微微颤动。
吟狮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被红焰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此刻的启明族没有资格争执。
夜闭上眼,疲惫让他几乎要坠入睡梦。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带着拖拽感的脚步声从营地内侧传来,伴随着某个熟悉的、略显嘶哑的呼喊:
“父亲!璇!夜——!”
夜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匹狼一瘸一拐地从狼群中挤出来,左前腿不自然地悬着,只用三条腿踉跄奔跑,蓬松的尾巴笨拙地摇晃。脸上写满了狂喜与激动,冰蓝色的眼睛里水光闪烁——是焰玦!他喉咙里发出呜咽,脑袋急切地在夜颈间蹭来蹭去,带起的泥点溅了他一脸。
“你还活着!太好了!”焰玦脑袋埋在夜的颈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副毫无顾忌的、甚至有些滑稽的模样,让凝滞的空气忽然松动了。连余晖族的狼们都愣住了。
夜抬起右爪,轻轻按在焰玦的后颈,声音沙哑却平静:“我没事。”
“傻样!”璇又气又笑,用爪子拍了拍焰玦的脑袋,眼眶泛红,“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焰玦这才注意到其他狼。他立刻松开夜,却因为失衡差点摔倒。
“父亲!聆愿!你们也没事!太好了!”他的目光飞快扫过狼群。
“行了行了,多大的狼了还咋咋呼呼。”一个带着无奈的声音响起。银灰色的噬影从焰玦身后走出,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他用尾巴尖推了推焰玦,“没看到人家都在看你笑话?”
焰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尖红得像燃烧的浆果。他身后,流年深灰色的身影站在阴影里,目光复杂地掠过夜,又飞快地移开,仿佛那片纯黑的皮毛烫眼。
“看来,你们确实需要地方落脚。”石台上的燃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站起身,颈间的月赐白痕在火光下轻轻晃动,“露斑尘,带启明族的朋友们去东侧的岩洞,分些猎物过去。”
断潞隞似乎想说什么,被燃月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他悻悻地闭上嘴,暗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目光在夜身上停顿了一瞬,像毒蛇吐信。
“谢燃月狼王。”红焰深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就在这时,洼地入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峰月带着几名启明族狼走了进来,包括风魈,他的皮毛上沾着些许泥点,显然也是刚从洪水中脱身。“看来,我来晚了。”他的目光扫过启明族的狼们,最终落在燃月身上,微微颔首,“多谢收留。”
燃月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迷糊中,夜躺在在了东侧岩洞的干草堆上。露斑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眼神带着柔和。她没有看他,只是放下嘴里叼着的草药——有止血的刺柏叶,消炎的金盏花,还有一种散发着清凉气息的、夜不认识的银色叶片。
“别动。”老巫师的声音沙哑却温和,她用爪子将草药嚼碎,混着唾液,小心翼翼地敷在夜的伤口上。冰凉的触感缓解了灼痛,夜舒服地眯起了眼。
露斑尘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当她的爪尖偶然蹭过夜颈间的皮毛时,夜感觉到她的动作顿了一瞬,沙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包扎的动作。
“好了。”她后退一步,目光扫过岩洞外喧闹的景象,“好好休息。”说完,便转身走出岩洞,朝着耀孤所在的方向走去——两名巫师在一处空地坐下,低声交谈起来,偶尔有几句模糊的话语飘进岩洞,似乎在讨论星象。
另一半,风魈向峰月和几位狼首报告:“峰月,刚才我们侦查发现……”他顿了一下
红焰和峰月立刻围了上去:“怎么样?洪水情况如何?”
风魈喘了口气,汇报道:“洪水已经淹没了我们原来的晚会场地,还有大部分低地。不过……它没有继续上涨了,水流也缓了很多,好像稳住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悬着心的启明族狼都松了口气。峰月点了点头:“知道了,辛苦你了。”他转向身边的狼们,“看来洪水暂时不会再扩大了。等天亮,我们就出发返回,找一处高地暂时安营。”
狼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劫后余生的安稳感让大家都放松了许多。
……
夜的意识渐渐清晰了些。他听到岩洞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是焰玦那标志性的、带着傻气的笑声。墨斗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岩洞内外,当他的视线掠过岩洞角落,原本该有㥲身影的地方空空如也时,他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沉默地往半雪身边靠了靠,半雪正低头撕扯着一块分配来的野兔腿肉,黄色的皮毛沾了些许油星。
“……然后我就咬着那野猪的耳朵不放,它把我甩到树上都没松口!”焰玦嘴里叼着块肉,含混不清地说着,爪子还不忘比划——他好像忘了自己断腿的事一样。
“吹吧你!噬影说明明是夜把野猪引开的!”璇笑着用爪子拍开他凑过来的脑袋,自己则啃着一块风干的鹿肉。
“我也帮忙了好吧!”噬影用爪子撕下一块肥美的肝脏,边嚼边说,“要不是我扑上去咬它的后腿,夜怎么有机会……”
“嘿,你们看噬影和璇,凑那么近干嘛?”聆愿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她优雅地舔了舔爪子上的肉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小情侣呢!”
“姐!你胡说什么!”璇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羞恼,却忍不住又往噬影那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两狼都慌忙移开视线,耳根都红了。
夜靠在岩壁上,听着外面的喧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刚才踩到了璇的尾巴。”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连红焰都被逗笑了,吟狮也难得地勾起了嘴角。噬影的耳朵瞬间红透,尴尬地别过脸去,闷头啃起了肉。
焰玦见状,也想凑个热闹,他清了清嗓子,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严肃地说:“你们知道为什么野兔不喜欢待在松树下吗?”
大家都竖起耳朵,连夜也微微侧过头。
焰玦得意地停顿了一下,宣布答案:“因为怕被松果砸到头啊!”
岩洞内一片死寂。
几秒后,聆愿说:“焰玦,你还是闭嘴吧,好好吃你的肉。”又是一阵笑声,比刚才更响亮了。焰玦委屈地耷拉着耳朵,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抓起一块肉又啃了起来。
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大概是最安稳的时刻了——没有奔逃,没有厮杀,只有同伴的笑语和肉块撕扯的细微声响。
可心底那片空白却越来越清晰。
他记得魂梦谷的传说,记得断潞隞的阴狠,记得有个像一颗埋在土里的雷的名字……但更多的细节却像被洪水冲刷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记忆,使命,那些他曾以为刻骨铭心的计划……都像沉在水底的石子,看得见影子,却抓不住。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低声问自己,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有回答。岩洞外,焰玦还在锲而不舍地讲着冷笑话,璇和噬影一边打闹一边分享着食物,聆愿偶尔插进来的调侃让气氛愈发热烈。
夜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柔软的干草。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发酵,像断潞隞那阴鸷的目光,像露斑尘那瞬间的讶异,像魂梦谷里徘徊的幽影……只是他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
西边林子的洞穴口,凝霜纯白的身影伫立在月光下。浅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处被洪水淹没的森林,像蒙着一层薄雪的湖面。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㥲深灰色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疲惫。“他们都安全,在余晖族。焰玦断了腿,夜伤得很重,但露斑尘在照顾他。”
凝霜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风:“知道了。”
“燃月同意他们避难了,峰月也在。”㥲顿了顿,补充道,“或许……你该去看看他们。”
凝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想起夜在这里的洞穴里苍白的脸,想起他琥珀色眼睛里那抹与年龄不符的空洞,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可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㥲身上:“你去影寂族一趟吧。帮我问候星梦,就说……姐姐很想她。”
㥲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又很快归于平静,她点了点头:“好。”
深灰色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像从未出现过。凝霜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向月亮,浅冰蓝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
夜是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的。
洞穴外的喧闹已经平息,大部分狼都睡了。他看到一道身影蹲坐在岩洞角落的阴影里,是流年。
她没有看任何狼,只是望着岩洞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夜挣扎着坐起来,右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他走到流年身边,在她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
“睡不着?”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流年似乎吓了一跳,深灰色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狼之间蔓延。
“你……”流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恨我吗?”
夜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恨你?”
“我自私,爱算计,”流年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在对抗野猪时,我就想甩掉你和焰玦,带着噬影逃走。刚才在外面,我甚至想过,如果你们被赶出去,或许……余晖族就能少些竞争对手。”
夜看着她。星光在她深灰色的皮毛上跳跃,映出她眼底那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他忽然想起轮回中某个模糊的片段——似乎也有这样一匹狼,在野心与良知间挣扎,最终坠入了魂梦谷的幽暗。
“谁又不自私呢?”夜的声音很轻,“活下去,本身就是最自私的事。”
流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她看着夜的侧脸,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匹狼……和她认识的所有狼都不一样。他看透了她的阴暗,却没有鄙夷,只是平静地接纳了它。
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心头。
岩洞入口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流年。”
是断潞隞。他站在阴影里,暗褐色的眼睛像两团鬼火,目光在夜和流年之间转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流年的身体瞬间绷紧,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她站起身,低着头跟在断潞隞身后走出岩洞。经过断潞隞身边时,夜感觉到那道阴鸷的目光再次扫过自己的脖颈,像冰冷的刀锋。
夜望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他不知道断潞隞想做什么,但那股隐藏在平静下的危险气息,让他后颈的毛根根竖起。
他回到干草堆,重新躺下。疲惫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他没有抵抗,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
深夜。
万籁俱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水声。岩洞里的狼们都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吟狮的鼾声低沉,像远处的闷雷;璇蜷缩在焰玦身边,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断腿上;峰月和燃月不知何时离开了岩洞,据说在森林深处交谈,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夜的呼吸也渐渐平稳,右肩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不再疼痛,只有一种沉沉的暖意包裹着他。
……
高岩下,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一左一右押着一匹黑灰色的狼,猛地跃上了余晖族营地中央的高岩。
月光下,那匹黑灰色的狼脖颈上的月赐白痕依旧醒目,却是被强行拖拽着,四肢徒劳地挣扎着,正是燃月!
左边的黑影身材高大,暗褐色的皮毛上沾着几块不祥的黑斑。右边的狼体型健壮,皮毛是烟灰色。
月光下,燃月脖颈上的月赐白痕在挣扎中剧烈晃动,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而高岩下的阴影里,断潞隞的身影缓缓走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
“都给我醒过来!”左边那道黑影的咆哮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看看你们的狼王!她已经被我们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