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咆哮像冰冷的爪子,狠狠攥住了璇的心脏。
“都给我醒过来!余晖族,归我们了!”
璇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
她抬头,琥珀色的瞳孔急缩。
高岩上,燃月脖颈的月赐白痕在徒劳的挣扎中剧烈晃动,被两匹散发着纯粹野性煞气的野狼死死钳住。
暗褐黑斑的狼玄天,眼神空洞得吓人;烟灰色的灰烬,咬着燃月的后颈,莫名的痛苦几乎要从每一根颤抖的毛发里喷出来。
此时,所有刚刚还在酣睡的狼都从美好的梦境中醒来。
死寂。绝对的死寂。紧接着——
“放开燃月——!”噬影的嘶吼带着尖利破音,冰蓝的眼珠瞬间血红。他像道离弦的箭,不顾一切地扑向高岩。
旁边的红焰和墨斗,反应快如闪电,低吼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别动!”墨斗吼道。
璇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看到噬影疯狂挣扎,四肢刨起尘土,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灰烬身上。就在那一刹,灰烬粗壮的尾巴根,重重抽打了一下地面。
深处阴影里,流年深灰色的身体瞬间绷紧如石。璇瞥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剧烈的震动,像被什么狠狠刺中。
“族狼们!看清真相!” 断潞隞沉稳如山的低吼压下混乱。他暗褐色的庞大身躯从玄天和灰烬待的高岩的下的阴影踏出。脸上是沉痛与决绝的面具。他矛头精准,直指峰月。
“真正的毒蛇,是他!启明族的狼王峰月!”
峰月银灰色的身躯挺立如松。愕然褪去,冻结成一片深寒。璇看到他看断潞隞的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冷——失望、痛楚,但深处……好像还有点别的?她说不清。
“他怨恨燃月对启明族的‘怀柔’!无力守护领地!”断潞隞的声音充满煽动性的愤怒,“晚会之时他与我击爪为盟!助他除掉燃月,将玄天和灰烬引入营地挟持燃月!”他瞥了一眼高岩上的两匹沉默的狼,“他要的,是踩着同族尸骨独霸一方!”
断潞隞爪尖一弹,一小撮带着峰月浓烈到刺鼻、独一无二气息的狼毛出现。
“盟誓信物!月神为证!”
“我可以作证。”夜冷淡的声音从医疗巢穴的岩洞口处传来,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我在启明族营地,亲眼看到峰月与断潞隞在狼王巢穴密谈。他们将洪水引向启明族营地,是为了让我们来到余晖族中计。”
璇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到周围余晖族狼的眼神变了。那些原本带着警惕和疏离的目光,在断潞隞的指控和“证据”面前,迅速被点燃,烧成了愤怒和杀意。
质疑的窃窃私语被淹没,低吼声如同滚雷蔓延开。一些年轻狼呲出獠牙,凶狠地瞪向峰月。
峰月看到绒毛时,眼里的火星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些。他突然转向野狼群的方向,低吼:“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红焰盯着那撮绒毛,爪尖在地上刨出浅坑。
“叛徒!”“撕了他!” 断潞隞身边几只狼立刻爆发出狂怒的嘶吼,如同冲锋号角。被煽动的余晖族狼跟着咆哮,杀意沸腾!
璇感到一阵寒意,她看到风魈因愤怒而颤抖,红焰的身体绷紧如岩石。但身旁的半雪却忧虑地说:“我不相信峰月会做出这种事……”
峰月缓缓扫过那些被煽动得扭曲的面孔,最终看向断潞隞,声音平静得可怕:“断潞隞,这一步…够狠。” 他顿了顿,嘀咕着:“本来打算,把燃月也拉入伙的。” 接着他主动伸出前肢,“来吧。”
“挟持狼王,胁迫族群,这就是你们的‘归顺’?”红焰踏前一步,沉稳的声音带着力量,硬生生劈开杀意的喧嚣。
他无视峰月的“标签”,矛头直指玄天和断潞隞。
“放开燃月!余晖族的未来,当由余晖族在月神注视下共决!岂容胁迫,外敌插手!” 红焰说道。聆愿站在红焰身后不远,姿态绷紧,随时准备支援。
玄天对此毫无反应。他前爪无声地压在燃月咽喉下方一处脆弱的地方。没有撕咬,没有血,但燃月身体猛地僵直,发出一声被扼断的极度痛苦的呜咽,瞬间瘫软。
“规则?”玄天的声音毫无起伏,“存在即秩序,胜者即法典。异议者,抹除。灰烬,带走。”
灰烬庞大的身躯猛地哆嗦。他僵硬地调整着动作,小心翼翼拖着几乎昏迷的燃月走下高岩,走向营地后方一处孤立的岩洞。经过流年藏身的阴影时,流年身体剧烈一晃,脸色惨白。
医疗巢穴干草堆上,还在养伤的夜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无声地开合,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异常。
——灰烬撕咬燃月的动作看似凶狠,但下颌肌肉的每一次痉挛都透着一股被强行扭曲的僵硬,拖曳的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的、避免加重伤害的笨拙。
——断潞隞抛出“铁证”的刹那,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玄天。玄天空洞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断潞隞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那是“计划顺利”的下意识流露。两狼之间没有同谋的默契,只有冰冷的“项目验收”。
——玄天压制燃月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非生非死,如同亘古不变的冰冷规则本身——让夜灵魂深处某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产生了剧烈的、带着灼痛共鸣。
——流年身体那瞬间的剧震、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被他精准地摄入眼底。
峰月被几只狼粗暴押走。
断潞隞踏上高岩边缘,月光为他镀上凶兽轮廓。
“余晖族的勇士们!” 声音如滚雷,充满狂热力量,“腐肉已剜!枷锁已断!今夜,用爪牙与热血,撕碎虚伪怜悯,抵抗外敌,开辟我们自己的神代!力量!荣耀!生存!”
“神代!” 被煽动的年轻狼血脉贲张:“力量!荣耀!撕碎他们!” 狂热的声浪淹没了营地,所有狼都盯着高岩上的玄天。
断潞隞看向启明族:“至于‘朋友们’…洪水未退,安心‘做客’?” 无形的囚笼落下。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悠长、苍劲、充满原始贪婪的狼嚎,陡然从营地外围的森林中炸响。紧接着,是数十匹狼!汇成恐怖的洪流。
无数双幽绿、猩红、暗黄的眼睛,如同地狱鬼火,密密麻麻地在黑暗中亮起。沉重的脚步、粗重的喘息、利爪刮石、獠牙摩擦……
野狼群!膘肥体壮,肌肉虬结,皮毛肮脏,眼神只有饥饿与杀戮。为首三匹格外凶悍:独眼巨疤脸、灰白獠牙老狼、油黑狡诈壮年狼。它们贪婪的目光扫过狼群。
玄天空洞眼神扫过狼群,他似乎念叨了一句:“来了。”微微抬了下下巴。
“吼——!!!” 独眼巨疤狼咆哮。黑色洪流决堤,疯狂冲向营地。
战争!瞬间爆发!
营地化作血腥炼狱!
余晖族瞬间分裂!一些狼狂吼“保卫家园!杀光入侵者!”,却阴险地将战火引向启明族和抵抗野狼的“中立”余晖族狼。背后偷袭,制造混乱。
野狼群炸开时,断潞隞第一时间低吼:“守住营地东侧!那里是幼崽巢穴!”他暗褐色身影猛地窜出,一爪拍飞扑向幼狼的独眼狼,精准避开了族群狼的退路。然而他眼角余光扫过混乱中试图靠近高岩的狼,突然发出一声愤怒咆哮,竟主动冲向玄天的方向。
战场上,余晖战士抵抗野狼,防备黑刀,惨嚎不断。
启明族成了风暴核心。但几位狼首战斗勇猛。红焰和吟狮如同移动堡垒。红焰战术老辣,利用地形配合,撕裂对方阵型,与吟狮配合,利爪挥出必见血封喉,动作简洁致命。
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一匹黄毛狼,阴险地绕到一名正与野狼厮杀的余晖族母狼身后,獠牙瞄准了她毫无防备的后颈!
“小心背后!” 璇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声,身体比脑子更快!
她后腿猛蹬岩石,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狠狠撞在那黄毛狼的腰侧!
“砰!”黄毛狼被撞得翻滚出去。那母狼惊愕回头,璇反身一爪,狠狠撕开另一匹扑来的野狼脸颊!热辣的血溅到她鼻尖,带着浓重的腥气。
璇借着攻击间隙深吸口气,退到一旁,嘀咕道:“断潞隞刚才还在说他和峰月密谋过……现在又在救幼崽……他到底站在哪边?”
旁边的母狼喘着气接话:“至少他在打外敌,总比窝里斗强。谢了。”母狼说完跳开,又陷入战斗。
“璇!这边!” 噬影的喊声传来。璇一爪逼退眼前的野狼,扭头看去。只见噬影正寸步不离地守着断腿的焰玦。
焰玦虽然断了腿,但野性不减,用三条腿蹦跳着,狠狠撕咬任何敌人。噬影精准地扑、咬、扫,配合焰玦的撕咬,竟暂时逼退了三四匹野狼的围攻。但更多野狼正围拢过去!
璇瞥了一眼墨斗和半雪,墨斗利用阴影刁钻出击,每一次爪击都精准致命;半雪则在岩石缝隙间灵巧穿梭,利爪撕咬靠近敌人,动作默契得如同一个灵魂的两半。
噬影冰蓝的眼眸燃烧着冰冷愤怒,他叼起一根带刺的硬木棍,狠狠捅向试图偷袭的野狼!璇心中莫名一暖,又揪紧。
璇没有任何犹豫!她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四爪发力,如同旋风般冲了过去!她加入战团,与噬影、焰玦瞬间形成了三角防御。
她的动作还带着些年轻狼的生涩,但勇气十足,爪牙并用,专攻敌人柔软的腰腹和四肢关节。噬影主攻上盘和干扰,焰玦则负责下盘的致命撕咬。周围血气冲天,三匹年轻的狼却在血腥的战场上,打出了惊人的默契!
璇的心跳如擂鼓,爪子有些发麻,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出。原来战斗是这样的!保护同伴是这样的!她不再仅仅是那个爱笑爱闹的璇了!
“干得漂亮,璇!” 噬影在战斗间隙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喘息,却满是信任。
璇没空回答,她看到一匹强壮的野狼突破了外围,獠牙闪着寒光直扑噬影侧面!她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后腿猛蹬地面,整个身体横撞过去!
“嘭!”她撞开了那匹野狼,自己也被巨大的反冲力带得一个趔趄,肩膀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被狼爪划开了皮毛。
她吸了口冷气,却感到一种奇异的骄傲。她站稳,对着那匹爬起来的野狼呲出染血的獠牙,低吼道:“再来啊!”
不远处,流年在单打独斗。深灰色的身影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凶狠,爪牙凌厉。
但璇总觉得她眼神深处有种挥之不去的迷茫和痛苦,动作有时会不自觉地瞥向燃月被押的高岩。灰烬像门神般守在那里,狂暴地撕碎任何靠近者,战斗毫无章法,只有发泄般的凶狠。
夜依旧医疗巢穴中——几只启明族狼在他所在的巢穴外守着,耀孤和露斑尘在洞口治疗伤员。他看到玄天依旧漠然站在高岩上,随意挥爪击飞靠近的野狼,如同拍死苍蝇。他瞥见断潞隞的心腹正悄悄往燃月囚洞的方向挪动,像是在「看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边缘的战场已成血池,躺着好几具狼的尸体,有野狼,有族群狼。风突然转向,把血腥味卷向远处的林。
就在这时!
“呜——嗷——!!!”
一声比独眼巨狼更加雄浑、威严,带老穿透力的狼嚎,陡然从营地东侧陡峭的山脊上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所有狼的动作都顿了一瞬!惊愕地望向山脊!
只见东侧陡峭的山脊之上,月光勾勒出一群矫健而迅捷的身影。数量不多,二三十匹。行动间如同融入夜色的幽影。是影寂族。
为首一匹公狼,体型高大而精悍,肌肉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皮毛是深沉的银白色,额间一道醒目的弯月形深色纹路,眼眸锐利如寒,正是影寂族的狼王,霁月!他带着一些影寂族狼来支援了!
在霁月身侧稍后一点,站着一匹年轻的公狼,眼神明亮而机警——正是焰玦的好兄弟白须。他焦急的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战场,当看到断腿的焰玦时,眼神一紧。
霁月锐利的寒星眼眸扫过血腥战场,目光在高岩上漠然的玄天身上停留,冰冷刺骨。他没有丝毫犹豫,前爪猛地向下一挥,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进攻性的低吼:“影寂族!上!”
十几道如同离弦之箭般的身影!影寂族的狼群,如同真正的幽影,借着陡峭山势的掩护,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从侧翼狠狠俯冲而下,直扑野狼群的后方!
他们的战术精准而致命。在霁月的带领下,狠狠凿进了野狼群最薄弱、最混乱的侧后方!他们的目标明确——切割野狼群,打乱其进攻节奏,为被围困的两族狼群解围!
霁月的战斗方式迅捷如风,狠辣如电。爪击刁钻,专攻咽喉和关节;白须紧随其后,年轻气盛,动作大开大合,但力量十足,他有意无意地将战斗引向焰玦所在区域的附近,替璇和噬影分担压力。
野狼群的后方瞬间大乱。原本疯狂围攻营地的野狼不得不分兵应付这突如其来的、来自高处的猛烈打击。独眼巨疤脸狼愤怒地咆哮,试图组织抵抗,但影寂族的冲击太快太猛,瞬间就将野狼群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战场压力骤减!璇感到围攻她和噬影的野狼明显少了一些。她喘着粗气,看到白须正和一匹壮硕的野狼缠斗,他故意将那野狼引向一块突出的岩石,然后利用灵活的身形猛地绕开,那野狼收势不及,狠狠撞在岩石上,晕头转向,被白须趁机一口咬断了喉咙!
“白须!” 焰玦惊喜地喊了一声,拖着断腿试图站起来。
“趴下!蠢货!” 白须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又扑向了下一个敌人。
断潞隞的脸色变得难看,暗褐眼眸死死盯住如同尖刀般插入战场的霁月,惊怒交加。他精心策划的局面,被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者打破了!
玄天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缓缓转向下方如同疾风般战斗的霁月。
就在这战局扭转、大部分目光被下方激战吸引的瞬间——
高岩上,玄天那漠然的目光,毫无征兆地、骤然锁定了医疗巢穴内干草堆上的夜!
夜浑身毛发瞬间炸起!一股冰冷到骨髓深处的恐怖危机感将他淹没!
玄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地消失在高岩上!
夜瞳孔骤缩!身体爆发出本能,猛地向侧面翻滚!
“嗤啦!”
暗褐色残影出现在他刚才的位置!玄天的右前爪无声洞穿干草堆,深深刺入下方岩石!碎石飞溅!
玄天缓缓抽出爪子,空洞眼神落在狼狈翻滚到角落的夜身上。鼻子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异数……” 玄天毫无起伏的死神低语响起。他再次抬起爪子,凝聚着冻结灵魂的死寂,精准指向夜的眉心!
死亡的阴影冰冷扼住夜的喉咙!避无可避!
就在爪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玄天停顿一下。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
“吼——!!!”
夜一声完全不似年轻狼、充满亘古凶戾与毁灭意志的咆哮,从他口中炸响!他琥珀色的瞳孔,在那一刹那,褪尽所有色彩,化为一片纯粹、冰冷、吞噬一切的虚无黑暗。
玄天那万年不变的空洞眼神,在捕捉到这片虚无黑暗的瞬间,第一次……剧烈地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