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洪水

东北方的风裹着河泥的腥气，越来越稠，像浸了血的苔藓糊在鼻尖，那是洪水在峡谷里翻涌的味道，比夜前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急切。

夜知道，他必须找到峰月——只有狼王的命令，才能让慌乱的族群在洪水漫过峡谷前，转移到更高的风蚀岩。

高岩顶端的议事洞穴就在上方，石缝里漏出的微光中，三匹狼影正低声交谈。夜的耳朵瞬间绷紧——这里有其他狼！他放慢脚步，放低身形——这是他轮回多次的经验。他纯黑的身影与岩壁的阴影融为一体，像一块被风蚀出的黑斑。

“……下游的导流石，挪了三块。”洞穴里，断潞隞的声音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粝，暗褐带黑斑的皮毛在微光中起伏，左耳残缺的断口对着洞口，仿佛在刻意展示那道“勋章”，“但霁月你最好记住——影寂族东侧的领地，洪水漫过来时，可别指望我派狼搭救。”

“我影寂族的狼，还没弱到需要余晖族施舍生路。”年轻的狼王霁月的声音清冷如融雪，银白的尾尖在石地上轻轻扫过，划出细碎的痕。他站在离断潞隞半步远的地方，蓝灰色的眼眸扫过洞穴深处的峰月，“我知道星梦的死因。你说有‘证据’，最好别是糊弄幼崽的谎话。”

夜的爪尖猛地收紧，嵌入岩缝。

“证据？”断潞隞低笑，獠牙在微光中闪了闪，“等洪水冲开夜凝族的巢穴，自然会有答案。倒是峰月，”他转头看向洞穴最深处，“你额头的月赐亮得刺眼，该不会还念着暗月那套‘三族共荣’的蠢话吧？”

峰月的银灰身影在阴影里动了动，颈间的月赐白痕泛着冷光：“启明族的领地，我自己守。但你们要动夜凝那个小狼群……”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压在岩下的冰，“别溅到我的地盘上。”

“地盘？”断潞隞嗤笑，“等洪水退了，这森林里的每一块岩石，都得重新闻闻谁的气味更重。”

洞穴里陷入死寂，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像无数幼崽在峡谷深处啼哭。夜的耳尖动了动，心跳撞着肋骨。

他们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时辰到了。”霁月突然开口，银白身影转向洞口，经过断潞隞身边时，蓝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但愿你的‘计划’，对得起影寂族今天挪开的那三块石头。”他没有看夜藏身的阴影，却在走出洞口时，尾尖刻意扫过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子滚落的声响在夜耳边炸开——是警告？还是巧合？

断潞隞紧随其后，身影经过时，鼻息重重喷在夜头顶的岩壁上，带着浓烈的野心与血腥气，却像瞎了一样没察觉脚下的阴影。夜死死贴着岩壁，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峡谷的夜色里，才敢松开嵌在岩缝里的爪尖。

“出来吧。”峰月的声音从洞穴里传来，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

夜拖着伤腿走进洞穴，月光从顶缝漏下，在他脚边积成一汪银水。峰月站在洞穴中央，银灰皮毛上沾着几片枯叶，颈间的月赐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你听到了多少？”

“足够多。”夜的声音嘶哑，右肩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却还是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洞外越来越亮的水光——那是洪水漫上河床的反光，“下游的导流石被动过，半个时辰内，洪水会漫过峡谷入口。立刻让族群转移，往西南的余晖族领地走，那里地势最高。你不会对自己的族群见死不救吧？”

峰月的眉头拧成疙瘩，目光扫过他淌血的肩胛，又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就凭你一身的伤，和几句从石缝里偷听到的话？”他向前一步，狼王的威压如同巨石压来，“夜，你是红焰养大的狼，该懂规矩——偷听狼王议事，应当受罚……”

“规矩在洪水面前，连块朽木都不如！”夜猛地打断他，胸腔剧烈起伏，“我刚才在下游看到了被翻动的河床土，混着两脚兽铁桩的锈味！断潞隞在利用洪水清除‘障碍’，你难道要看着启明族的狼，你的至亲，挚友，成为他的‘障碍’？”

峰月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夜眼底的猩红——那是失血过多的颜色，却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极了多年前暗月临终时的眼神。他沉默片刻，突然扬头发出一声长嗥，声音穿透洞穴，惊飞了岩缝里栖息的夜鸟。

“风魈！”

洞口很快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匹灰褐皮毛的公狼走了进来，是启明族资历最老的狼首风魈。他额首恭敬：“峰月。”

“带你的狼群去下游侦查，看看河水是不是在涨。”峰月的命令简洁，“半个时辰内，不管结果如何，必须回来报信。”

风魈扫过夜，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沉点头，转身离去时，灰褐的尾巴在地上扫起一阵尘土。

洞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夜粗重的喘息和洞外隐约的水声。峰月的目光落在夜身上。

“你知道偷听的代价。”

夜没有回答。剧痛突然像潮水般淹没了他，视野里的峰月身影开始扭曲、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轰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他想再说些什么，提醒峰月断潞隞的真正目标，却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峰月的气息靠近，银灰的身影在上方投下阴影。然后，他听到峰月的声音：“或许……你比红焰说的更有用。”

……

红焰狼群的小圈子早已没了往日的秩序。

月光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群挣扎的狼魂。狼群挤在背风的巨岩下，幼崽的呜咽、母狼的安抚、成年狼的低吼缠在一起，被风卷着抛向夜空，又被远处隐约的水声吞没——现在，整个启明族已经知道了洪水的消息。

“父亲，夜刚才说去找峰月，怎么还没回来……”璇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每一次望向高岩的方向，心都会往下沉一寸。

红焰赤褐色的身躯蹲在最外侧，庞大的身影像一堵墙挡住寒风，目光却始终锁着高岩顶端的洞穴。“再等等。”他的声音低沉，爪尖却在不知不觉间陷入泥土。

“风里的水味越来越重了。”墨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壮硕的灰褐色身躯挨着半雪，老战士的嗅觉不会错，“我年轻时在下游见过山洪，涨水前的风就是这个味道，腥得发苦，像腐肉泡在了溪水里。”

半雪黄色的身影动了动，她用鼻尖蹭了蹭墨斗的耳朵，动作轻快却带着力量：“不用担心。我们有墨斗在，他能闻出洪水还有几里地。”她的声音清亮。

吟狮站在红焰身侧，皮毛绷紧，年轻的公狼第一次在灾难面前感到了力不从心。

峰月还未出现。风魈侦查还未回来，狼首云溪还在争论要不要转移，但另一位狼首远星紫已经带着他的狼群往风蚀岩去了。

吟狮看向阴影里的㥲。“㥲前辈，您觉得……”

老母狼㥲一直蹲在暗处，深灰的皮毛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听到问话，她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狼群里的老弱，最终落在红焰和半雪身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洪水不认狼，只认地势。”

一个漆黑的身影从高岩方向走来——那是耀孤。巫师的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

他的身边跟着聆愿，聆愿纯白的皮毛在夜色中像一束摇晃的月光，眼里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耀孤巫师！”璇立刻迎上去，尾巴尖因紧张而颤抖，“夜他……”

“夜在峰月那里。”耀孤打断她，声音冷硬如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问了。红焰，风魈去下游侦查，在他回来前，我们必须做好转移准备。”他转向狼群，漆黑的身影在火光中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成年公狼整理猎物和草药，母狼清点幼崽和老狼，一刻钟后，在高岩下集合！”

狼群的骚动渐渐平息。巫师的命令像一根绳索，将慌乱的狼心暂时捆在一起。聆愿走到璇身边，纯白的尾巴轻轻碰了碰她的尾巴：“别怕，月神的光会指引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璇想起一句话：族群的根，是每匹狼的爪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营地东侧传来——

“咔嚓——！”

那是树干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轰然倒塌的轰鸣，地面剧烈震颤。正是营地边缘那棵三狼合抱的巨杉，根部被水泡得酥软，此刻正带着漫天枯叶和断枝，朝着狼群聚集的方向砸来！

“散开！”红焰的咆哮声撕裂混乱，赤褐色的身影猛地撞向离树干最近的那只老狼，将他拱到岩石后。

墨斗反应更快，壮硕的身躯瞬间横在半雪和幼崽们身前，用后背硬扛飞溅的碎石，灰褐色的皮毛被划开数道血痕也浑然不觉。“半雪！带幼崽走！”

半雪没有犹豫，黄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叼起一只吓得尖叫的幼崽，又用尾巴勾住另一只的后颈，在树干砸落前的刹那，钻进了岩缝深处。她的动作快得像风。

璇忽然看见一个被树枝压住的小小身影，她的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喉咙。是月隐！刚才撞到她的那只小狼崽。

她看到月隐的后腿被一根断裂的树枝压住了，小家伙在月光下徒劳地蹬着四肢，发出细碎的呜咽，周围的狼都在奔逃，没狼注意到这只被遗忘的幼崽。

她想起夜在边界面对断潞隞时，明明可以躲开，却偏偏撞开了那只幼鹿；想起发现洪水时，夜硬是带着伤回来，再去报告峰月……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恐惧，转身冲向月隐，用尽全力咬向那根压着他的树枝。

树皮粗糙，带着潮湿的霉味，硌得她牙龈生疼。月隐的呜咽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猛地发力，尖利的獠牙深深嵌入树枝，终于在第二口咬下时，听到了“咔嚓”的断裂声。

“上来。”璇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她低下头，让月隐咬住自己后颈的皮毛，感觉到小家伙的重量轻轻落在背上时，突然明白了长兄吟狮总说的“责任”——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得往前走。

狼群在高岩下重新集合，每只狼的皮毛上都沾着泥土和血痕。风魈还没回来，下游的水声却越来越近。

夹杂着水味的风肆无忌惮地咆哮，与狼们惊慌的叫声揉在一起。幼崽的呜咽断断续续，他们被母狼紧紧叼在口中，那压抑的安抚声更像是在徒劳地堵住一个即将决堤的恐惧深渊。有些狼焦躁地原地踱步，爪子在冰冷的岩石和湿泥上划出凌乱而深刻的痕迹。

“红焰！”狼首云溪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他快步走来，“风魈还没消息，洪水怕是真的要来了！”

“再等下去，只能被洪水卷走！必须走！”红焰看着身后越来越亮的水光，又望向高岩顶端的洞穴——峰月和夜还没有下来。他咬紧牙关，赤褐色的尾巴重重一甩，对自己的狼群吼道：“走！去风蚀岩！墨斗断后，云溪在前引路，谁也不许掉队！”

狼群开始移动，像一条在夜色中蜿蜒的长龙。

璇背着月隐走在中间，小家伙的呼吸轻轻喷在她的颈间，温热而微弱。

忽然，一道纯黑的身影从高岩的阴影里踉跄着走出，右肩的血浸透了皮毛，在月光下像一朵绽开的暗花。

“夜！”璇的声音带着哭腔，向夜奔了过去。

夜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失血的苍白中亮得惊人。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径直走向红焰，声音嘶哑却清晰：“不能去风蚀岩。”

“什么？”红焰愣住了。

“下游的水流改道了，风蚀岩东侧是低洼，会先被淹没。”夜的目光扫过狼群，最终落在西南方向，“去余晖族的风蚀岩，那里地势最高。”

狼群瞬间炸开了锅。去余晖族的领地？这不安全！

“夜疯了吗？”云溪银白的尾巴猛地竖起，“我们宁愿被洪水冲走，也不能去余晖族避难！”

“他没疯。”耀孤的声音突然响起，漆黑的身影走到夜身边，目光望向西南方向，“燃月刚获月赐，在月神面前，她不敢见死不救。”

夜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似乎撑到了极限，却还是挺直身体：“没有时间争论了。洪水已经漫过峡谷入口，再不走……”他的话没说完，却让所有狼都安静下来——身后的水声已经近在咫尺，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漫过脚爪。

红焰看着夜眼底的猩红，想起两年前在边界捡到他后，这匹纯黑的幼崽总爱盯着月亮发呆，仿佛早就知道“黑夜之中，总会有光”。他重重一点头：“听夜的！往西南走！”

狼群重新移动，这一次，步伐里没有了犹豫，只有求生的急切。夜走在队伍前，每一步都留下带血的爪印，却始终没有停下。

璇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所谓“极夜”，不是永不坠落的黑暗，是明知会被洪水吞没，也要为族群蹚出一条生路的光。

高岩顶端的洞穴里，峰月站在洞口，银灰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看着狼群朝着西南方向移动，看着那道纯黑的身影在队伍中摇晃，最终消失在夜色里。爪边的那块黑色皮毛——从夜肩上蹭下来的——被他死死攥在爪子，血的腥气混着河泥的味道，在鼻尖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