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季末的黄昏,将启明族聚集的山谷染成一片熔金与暗紫交织的壮丽画卷。
空气里是狼群聚集特有的浓烈体味,以及一种混杂着兴奋与期待的喧嚣。
幼崽们在母狼圈起的临时领地里追逐打闹,发出稚嫩而欢快的吠叫,成年公狼们围在较大的篝火旁,展示着强健的肌肉和褪色的旧伤疤,低沉地谈论着炎日季的狩猎和落叶季的收获,偶尔爆发出豪迈的哄笑。母狼们则互相梳理着皮毛,分享着育崽的经验,或低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晚会。
璇紧紧挨在父亲红焰赤褐色的庞大身躯旁。她琥珀色的眼睛像不安的探灯,在攒动喧嚣的狼群中反复扫视。
没有聆愿那纯白如雪的独特身影,没有焰玦那身充满活力的金棕色皮毛,甚至连夜那抹沉静如墨的黑影也消失无踪。
红焰的目光越过喧嚣的狼群,落在中央高岩下正与几位老狼交谈的峰月身上。他带着墨斗、半雪挤了过去。
“峰月。”红焰微微低头,声音低沉。
峰月眼眸转过来,他先撇了撇阴影里的老母狼㥲,带着王者的威严,但在看到红焰和半雪时,那威严中透出一丝同窝手足才有的温度:“红焰,你的狼群都到了?”
“夜、焰玦和聆愿……”红焰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忧虑,“夜和焰玦护送聆愿去静思岩后,他们至今未归。墨斗和半雪去寻过,踪迹全无。”
墨斗的身影靠近:"西边林地都找遍了,没有夜和焰玦的踪迹。"他身后跟着半雪,黄色母狼的耳朵焦虑地转动着,"连血迹都没有,就像被大地吞没了。"
峰月眉毛拧起,银灰色的皮毛在火光下显得更加冷硬:“这不合常理!”他低喝一声,一匹健壮的公狼立刻上前。“加派巡逻队,扩大搜索范围!活要见狼,死……要见尸!”
“是!”那只狼领命而去。峰月话语沉稳地对红焰说:“放心,红焰。只要在我的领地内,掘地三尺也把你的孩子们找出来!”
……
“父亲……”待红焰回来蹲坐下时,璇轻声对他说,“夜他们,会回来吗……”
红焰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饱经风霜、如同沉淀了岁月岩石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山谷入口的方向。
不远处的墨斗沉声回答了璇:“我们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峰月了,峰月会帮助我们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冷淡,眼里却含着一丝担忧。
半雪靠在他身边,黄色的皮毛如火焰。
吟狮挺拔的站在一块岩石的旁边,看起来并不是很担心。老母狼㥲则不知什么时候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看那里!”红焰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猛地打破了璇的胡思乱想。
山谷入口处,光线明暗交界的边缘,两个身影正缓缓走来。走在前方的是耀孤。他通体漆黑的皮毛如同一片移动的、深邃的夜空。
他所经之处,喧嚣的狼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敬畏地为他让开道路。而走在他身侧的,正是聆愿。她纯白的皮毛宛如月神遗落凡尘的一片初雪,散发着宁静而圣洁的光晕。她眼神沉静,没有任何波动。
“姐!”璇再也按捺不住,像一道闪电般的冲了过去,带起的风卷起几片枯叶,“聆愿!你看到夜和焰玦了吗?他们没和你一起从静思岩回来?”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充满了恐慌。
聆愿停下脚步,烟灰色的眼眸转向璇,那沉静的湖面泛起了涟漪。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焦急:“他们…没有回来吗?”她顿了顿,“我留在耀孤那里,我还以为他们回来了。”
璇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们去了哪里?!
“话说……聆愿你和耀孤巫师一起来的,你真的成为巫师学徒了?”璇压下心头的急躁,以顽皮可爱的语气说道。
“你猜~”聆愿眨了一下眼睛,眼里似乎藏着星河。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威严、如同滚雷碾过山谷的咆哮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狼王峰月跃上了中央那块巨大的、被岁月和狼爪打磨得光滑的高岩。他银灰色的皮毛在篝火与初升月光的共同映照下,闪烁着冷冽如刀锋般的光泽。庞大的身躯矗立在那里,带着无上威严。他环视下方寂静下来的狼群,目光如电。
“落叶将尽,寒风欲起!”峰月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在山谷的岩壁间碰撞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匹狼的耳中,“月神在上,庇佑族群!今夜,群狼聚首,血脉相连!吾将以爪牙捍卫先祖之地,以勇毅开拓生存之疆!共享猎物之丰饶,共担风雪之严酷!”
“嗷呜——!!!”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狼嚎!整个山谷仿佛都在声浪中震颤。幼崽们停止了嬉闹,跟着父母发出稚嫩的嗥叫。璇被这宏大的声浪裹挟着,下意识地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无声的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夜和焰玦,你们到底在哪里?
峰月微微抬起前爪,狼群的嗥叫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他的目光转向那抹纯白的身影和身旁的深邃漆黑。
耀孤适时地踏前一步,与峰月并肩而立。他微微昂首,望向天空。奇妙的是,原本被薄云遮蔽的月亮,竟在此时恰好挣脱了束缚,一束清冷、纯粹、仿佛具有实质的银色月辉穿透云层,如同精准的光柱,不偏不倚地笼罩在聆愿的身上!将她纯白的皮毛映照得如同透明,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月神垂怜,降下谕旨!” 耀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直接在每一匹狼的心灵深处响起,庄严肃穆,不容置疑,“聆愿,身负纯净之灵,心怀族群之念,承巫师血脉!自今夜起,为启明族巫师学徒,侍奉月神,沟通天意,指引迷途!”
短暂的寂静后,更大的欢呼声爆发出来!
红焰看着女儿在神性光辉下庄严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骄傲,欣慰的光芒,但更深的是对另外两个孩子杳无音信的揪心。璇看着姐姐,聆愿的沉静让她感到一丝安慰,但这份安慰瞬间又被更大的担忧淹没。夜和焰玦,你们究竟在哪?
…
就在璇茫然四顾、心焦如焚之际,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小东西猛地撞在了她的后腿上!
“哎呀!”一声稚嫩清脆的惊呼响起。
璇从复杂情绪中缓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匹看起来才断奶没多久的幼崽。小家伙皮毛是柔软的浅棕色,像秋天的落叶,最特别的是额头上有一小块银白色的、月牙状的胎记。他显然玩闹得太疯没收住脚,此刻正晕乎乎地坐在地上。
“对、对不起……”小奶音怯生生的,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哭腔。
若是平时,璇可能会觉得烦。但此刻看着这幼崽天真无邪、带着月牙胎记的小脸,听着那软糯的声音,她心头那团焦灼的火焰奇异地被浇熄了,她叹了口气,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小家伙的背,尽量放柔声音——尽管还是有些干涩:“没事,下次小心点。快回你母亲那儿去。”
小家伙如蒙大赦,立刻欢快地“嗷呜”一声,蹦跳着跑开了。
…………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钻心的剧痛,伤口火辣辣地灼烧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让胸腔如同被撕裂。
冷汗浸透了夜的纯黑皮毛,在冰冷的夜风中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咬紧牙关,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野兽般的顽强光芒,将几乎冲破喉咙的呻吟死死压下。
“停下!夜!”凝霜纯白的身影掠到他身侧,有力的爪子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心疼和焦灼。
“你的伤口裂开了!看,血又渗出来了!”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夜肩胛处的皮毛被深色的血迹重新濡湿。
前方,屿高大身影如同一堵沉默的墙,稳稳地拦住了去路。
他沉稳如岩石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夜惨白的脸和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声音低沉有力:“再强行赶路,你会倒在半路。你的身体到极限了。”
夜抬头,越过屿宽阔的肩膀,望向山谷的方向。那里,篝火的光芒将半边天空染成橘红,峰月威严的宣告声、狼群震天的嗥叫声,隐隐约约地随风飘来。
然而,在这喧嚣的暖意之下,夜的鼻翼却轻轻扇动——潮湿的、带着浓厚河底淤泥腥气的、河床泥土的味道!这气味微弱得几乎被篝火和狼群的气息完全掩盖,若非夜那超越常狼的敏锐感知和对灾难深入骨髓的警惕,根本无法察觉!
“来不及了!”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瞳孔瞬间收缩成危险的竖线。“断潞隞的棋……落子了!他的目标就在这里!”
他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身体像离弦的箭,带着一股狠劲撞开了屿的阻拦,不顾凝霜在身后的惊呼,拖着那条重伤的右腿,一瘸一拐却无比坚定地冲向了那片山谷!身影迅速融入边缘的黑暗。
“夜!”凝霜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就要追上去。
“凝霜!”屿沉稳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巨大的爪子按住了凝霜的肩膀,“他说的对。夜凝族……不能暴露在断潞隞的视线下。他是关键,我们……只能信他!”屿黑灰色的眼眸深深望向夜消失的方向,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担忧和决然。
凝霜的爪子深深陷入冰冷的泥土,纯白的皮毛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她看着夜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眼眸里是翻江倒海的挣扎,最终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走!回领地!”她猛地转身,纯白的身影带着决绝的悲伤,与屿一同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密林阴影中。
夜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幽灵,凭借着对阴影的本能理解和对痛苦的惊人忍耐力,悄无声息地滑过狼群喧嚣的边缘。他巧妙避开光亮的地方,利用狼群视线的盲区和高低起伏的地形,一点点靠近红焰狼群所在的位置。
……
浓烈的血腥味终于让红焰猛地转过头。当看清那抹熟悉的纯黑身影,以及夜身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时,红焰赤褐色的瞳孔骤然缩小,巨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夜?!”红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和恐慌,巨大的爪子下意识地抓住夜的前肢,力道大得让夜闷哼一声,“发生了什么?!焰玦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目光惊恐地盯着他。
“焰玦……”夜的呼吸急促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伤口的剧痛,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毒的冰针狠狠刺入红焰和周围所有红焰狼群成员的心脏,“焰玦被野猪,撞断了腿…昏迷了……余晖族的噬影和流年,带他回余晖族了……”他艰难地说完,身体因脱力和剧痛而微微摇晃。
“什么?!”墨斗、吟狮和半雪同时喊。墨斗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吟狮厚实的爪子无意识地刨抓着地面;半雪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㥲在阴影中猛地睁开了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精光。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红焰狼群这个小圈子。峰月的宣言、耀孤的仪式、狼群的欢呼……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就在这时,夜猛地抬起头!
不对!
空气中那丝微弱的水腥味……变浓了!
“水……”夜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向东北方,那是河道所在的方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