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是活的。它缠绕着每一棵巨杉的躯干,沉甸甸地压在低矮的灌木丛上,贪婪地吞噬着声音和光线。
夜走在最前面,纯黑色的皮毛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昏暗,成为这片混沌白茫中唯一清晰的航标。他的爪步无声而沉稳,踩在厚厚湿滑的落叶层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有偶尔带起的几片叶子翻转落下。
焰玦紧贴在聆愿的右侧,年轻的公狼体格健壮,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微微起伏。他耳朵竖起,鼻翼翕动。
“聆愿,别怕,”焰玦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少年狼特有的活力和安抚,“有我和夜呢!什么洪水猛兽,来一个我撕一个!”他呲了呲牙,做出凶狠的表情。
聆愿勉强笑了笑,纯白的尾巴尖轻轻摆动了一下:“谢谢你,焰玦。我只是……那感觉太真实了。”
“爹说过,那可能是你的天赋,”焰玦挺起胸膛,“等找到耀孤,他肯定能说清楚!”
夜没有参与对话,他的目光掠过前方一片被雾气模糊的、挂着奇异藤蔓的岩壁。那里是影寂族领地边缘模糊的标记。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时,一个灰色夹杂着几缕明显白毛的身影从右侧的雾霭中走了出来。
“焰玦?”对方惊讶的声音传来。
焰玦愣了一下,认出对方,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些许:“嘿!白须!你这是在巡逻?” 他记得这是之前在边界附近认识的影寂族年轻狼。
白须点点头,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夜纯黑的身影和聆愿纯白的光晕。“雾气大,小心点。你们这是……”
“去静思岩,找耀孤巫师。”焰玦简短回答。
白须了然,提醒道:“前面一段路雾气更浓,山石多,留意脚下。”他微微颔首,“愿月神指引你们。”说完,灰色的身影很快重新融入了另一侧的浓雾中。
“走吧。”夜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率先迈步,焰玦立刻跟上。聆愿收回目光,专注于脚下的路。
雾气确实越发浓重粘稠。脚下的路崎岖湿滑。夜的速度放慢了些,每一步都踏得稳妥。焰玦更加警惕,几乎寸步不离聆愿。
“快到了,”夜的声音穿透浓雾,带着笃定,“静思岩就在前面。”
前方的雾气似乎被某种力量搅动,变得稀薄。一块巨大的、如同蹲伏巨兽般的黑色岩石轮廓,突兀地耸立在较为平缓的山坡边缘。岩石下方,有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洞口。洞口边缘的雾气呈现出异样的空白区域。
一股混合着干枯药草、陈年岩石湿冷的气息从洞口飘来。
夜在距离洞口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洞内一片安静,只有极其微弱、均匀的呼吸声传出。焰玦和聆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踌躇。
打扰巫师的休息,绝非明智之举。
但 夜没有犹豫,他微微抬起头,对着洞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耀孤巫师。红焰狼群,夜、焰玦、聆愿求见。”
洞内均匀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接着,一阵带着被打扰的轻微不满和沙哑睡意的低吼传来:
“谁?……红焰家的崽子?” 声音低沉,带着刚醒来的含混,但更多的是被打断的冷硬。
一个身影从幽暗的洞口缓缓踱出。
是耀孤。
他的体型正处于狼的壮年巅峰,皮毛是深沉的黑,只在吻边和胸腹处有几缕不易察觉的灰白。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力量感,脖颈和肩胛的线条紧绷,充满了无声的压迫力。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秤砣,先落在夜纯黑平静的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随即扫过焰玦警惕绷紧的身体,最后定格在聆愿那身纯白无瑕的皮毛时,耀孤锐利的眼神似乎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瞬,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但他立刻恢复了常态,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严厉的目光重新回到夜身上。
“什么事?”他的声音低沉、冷硬,如同山岩碰撞,没有丝毫暖意,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红焰让你们来的?他不知道规矩?静思岩不是年轻狼嬉闹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聆愿,“带着恐惧和不安的气息来打扰宁静,更是愚蠢。”
焰玦被这毫不客气的训斥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气地想开口辩解,被夜一个眼神制止。
聆愿深吸一口气,向前轻轻踏了一小步,纯白的身影在洞口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耀孤巫师,”她声音清亮柔和,带着真诚的歉意和不易察觉的坚持,“很抱歉打扰您休息。我是聆愿。今晨在营地,我……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幻象。冰冷的洪水淹没了森林,淹没了我们的领地……无数狼在挣扎沉没……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爪尖还在发冷。父亲认为这非同寻常,可能是……某种需要您解读的征兆。他恳请您指点迷津。”
聆愿的描述清晰而克制,没有夸张的恐惧,只有平静的陈述和深切的忧虑。
耀孤听着,黑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似乎有细微的光芒在流转。
“洪水……”他低声重复,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一丝斥责,“冰冷,窒息,月光破碎……”
“落叶季末,寒潮未至,河水本应平缓。反常的预兆,往往预示着反常的灾祸。”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般射向聆愿,“你看到的,是上游,还是下游?浑浊的水里,除了绝望,还‘闻’到什么?”
聆愿努力回忆那冰冷窒息的感觉,烟灰色的眼眸专注起来:“是……从西北方向涌来的浊流……带着……带着泥土被翻搅的腥气,还有一种……一种独特的两脚兽气味!” 她凭借直觉描述着幻象中残留的感觉。
耀孤沉默了几息,那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洞口。最终,他抬起锐利的眼睛,目光落在聆愿身上:
“聆愿,你所经历的,并非寻常的噩梦。那是征兆。是月神赋予少数狼的特殊天赋,用以感知潜藏于自然缝隙中的危机。” 他黑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聆愿纯白的皮毛和澄澈的眼睛,“这天赋沉重,需要引导和磨砺。你留下来。”
留下!聆愿的心猛地一跳,眼眸里交织着惊讶、一丝被认可的激动。
耀孤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目光转向夜和焰玦,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直接:“你们,立刻回去。告诉你们的父亲红焰:西北方向的水源上游有异动,让他多加留意,保持警觉。现在就走,雾气快合拢了。”
“是!耀孤巫师!”焰玦立刻应道,虽然对聆愿留下有些意外,但巫师的威严让他不敢多问。
夜无声地点了点头,眼睛深处一片沉静:“明白。”
两狼不再耽搁,转身迅速冲出洞穴,重新投入外面浓重的白雾之中。聆愿站在洞口,目送他们消失在雾气里。
她转头看向洞内那个威严沉静的黑色身影,默默地跟了进去。
*****
离开静思岩的范围,雾气似乎比来时更浓更重了,沉甸甸地压在林间,能见度极低。日头升到最高,但被厚厚的云层和浓雾遮挡,天地间一片惨淡的灰白。只有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巨杉扭曲的轮廓。
焰玦走在前面,健壮的四肢有力地拨开挡路的湿漉漉蕨类植物,努力辨认着方向。“夜,这边!我记得这块像熊头的石头!”他摇晃了一下蓬松的尾巴,说。
夜沉默地跟在后面。
蓦地,夜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他整个身体瞬间绷紧,纯黑的颈毛无声地根根耸立!他微微伏低身体,吻部扬起,深深地、缓慢地吸入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怎么了,夜?”焰玦察觉到他的异常,也立刻停下脚步,压低身体,紧张地四处张望。雾气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
夜没有回答,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一股极其浓烈、极具侵略性的气味,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烙进了他敏锐的鼻腔深处!
野猪!
而且是体型极其庞大的成年公野猪!
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是,这气味并非静止不动,而是……越来越近!那散发着死亡恶臭的庞然巨物,正破开浓雾,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
方向——正前方!正是他们返回营地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