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往事

红焰狼群的营地，在一处背风的巨岩下。

庄严而悠长的狼嚎声在浓稠的白雾中弥散开来，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低沉的声音震动。那是狼王峰月的召唤之声，召集族群参加今晚的族群晚会。

夜从沉睡中醒来，纯黑色的皮毛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无声地抖了抖身体，水珠簌簌落下。

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朦胧的光线下扫过蜷缩在身边的兄弟姐妹们：

璇那身并非纯黑的深色皮毛在昏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胸口那点不起眼的浅色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姐姐聆愿蜷在稍远些的干燥苔藓上，纯白的身影沉静；

哥哥焰玦则四仰八叉地躺着，年轻健壮的躯体毫无防备，发出轻微的鼾声；

长兄吟狮已经醒了，正用爪子梳理着自己的胸毛，动作沉稳。

墨斗壮硕的灰褐色身影在不远处警惕地踱步，半雪也在不远处。

稍远些，靠近岩壁阴影的地方，卧着一匹老母狼。

她的皮毛是深灰中夹杂着褪色的灰白，像蒙着一层经年的尘埃，体型因年岁而显得有些干瘪瘦削，但骨架依然宽大。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力量。

她闭着眼，似乎在打盹，但耳朵却微微转动着，捕捉着营地里的每一丝动静。

她是㥲，不久前才加入狼群的老狼，沉默寡言，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都醒了？”红焰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

他庞大的赤褐色身躯从巨岩的阴影深处走出来，鬃毛般的颈毛上同样沾着晨露。

他的眼神扫过自己的孩子们时，流露出深沉的关切。

“雾气太大，晨猎推后。趁着这点时间，给你们讲讲旧事。” 他补充道，声音带着一种回忆的重量，“那时的我，也和你们现在差不多大，正是爪子痒痒、心比天高的年纪。”

红焰走到篝火余烬旁，找了个干燥的树根坐下。吟狮、璇、聆愿和焰玦都打着哈欠围拢过来，夜也安静地走到稍外侧的位置。

“那是很久以前了，”红焰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在寂静湿润的晨雾中缓缓流淌，“我，耀孤，清规，峰月，半雪，还有…夜泊。”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红焰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叹息，“我们几个，和你们一样，是同窝的兄弟姐妹。”

焰玦这只小公狼立刻来了精神，他睡意褪下，活泼地叫着：“父亲！那时候耀孤就已经是巫师了吗？狼王峰月他是不是从小就特别威风？夜泊……他是怎么样的？” 夜泊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很陌生。

璇故作生气地用鼻子轻轻顶了一下焰玦：“别打岔！听父亲讲！”

红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怀念，也有一丝痛楚：“耀孤……他从小就和别的狼崽不一样。别的崽在打闹撕咬，他总爱盯着树叶缝隙里的星星看，或者去闻雨后泥土里最细微的味道。巫师的天赋很早就显露了。清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怀念，“她那时就鬼精鬼精的，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有一次，她骗了隔壁狼群一头愣头青公狼整整三头肥兔子，就靠说月光下某个水洼里有鱼群翻肚皮了。我们都笑她该叫‘迷雾’而不是‘清规’。”

红焰叹口气，继续说：“清规的‘迷雾’，后来在刺探消息、迷惑敌人时帮了大忙，成了保护族群的利器。峰月……他以前叫峰影，天生就有领袖的气度，哪怕是在幼崽堆里打架，也总是不自觉地成为那个发号施令的。”

吟狮开口道：“父亲，你们的父亲是那时候的狼王暗月？”

提到父亲暗月，红焰的眼神深沉了许多，带着由衷的敬重：“是。父亲……他是启明族最坚实的脊梁。威严，公正，像山一样可靠。他教会我们忠诚比獠牙更锋利，守护族群是每一匹狼的脊骨。” 他的目光扫过孩子们，尤其在夜纯黑的皮毛上停留了一瞬。

“夜泊……我的长兄，他像暗月的影子，沉默，坚韧，思考得比我们都要深，都要远。他总能在我们冲动时给出最冷静的建议，爪子还没动，脑子已经转了几圈。我们都觉得，他会是暗月最好的辅佐者，未来族群的支柱。”

红焰沉默一会儿，终于声音低沉、带着浓浓遗憾地说：“可惜……新生季的疫病带走了暗月，他走得很痛苦。

“后来整个族群都笼罩在悲恸的阴影里。更让我们没想到的是，灾难才刚刚开始。”

红焰停顿了一下，仿佛要驱散某种寒意：“……按照传统，年轻的公狼需要离群试炼。在父亲生病前，年纪轻轻的夜泊就离开了族群，踏上了他的历练之路。我以为，等父亲康复，等夜泊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是……

“父亲尸骨未寒，他的兄弟、我们的叔父羽月就凭借他的资历和……冷酷的手段，强行上位，成了新的狼王。那一年……启明族陷入了最黑暗的时期。”

“羽月……” 红焰的声音充满了厌恶，“他心中没有族群的温暖，只有权力的冰冷和对弱者的蔑视。他撕碎了父亲定下的规矩，幼崽的哭嚎在他听来只是烦人的噪音，他甚至纵容他的心腹抢夺母狼喂给幼崽的食物！对我们这些暗月的血脉，他更是百般提防和打压。

“任何敢于质疑他，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不满的狼，都会被冠上‘背叛者’的罪名，遭受可怕的‘树刑’——被驱赶到长满毒刺的荆棘丛中，忍受痛苦和羞辱，甚至活活流血至死！他强迫狼群进行极其危险的狩猎，只为满足他自己的贪婪，把年轻的狼当成消耗品，推进野牛群或野猪群里送死……那一年，族群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峰影、耀孤、清规、半雪和我——夜泊试炼一直未归——在羽月的阴影下艰难求生，每一天都像行走在薄冰上，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流露出丝毫反抗的念头。你们的母亲寒星……”红焰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岩壁阴影下的㥲，“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年。直到三年前的那个落叶季，” 红焰的眼神中燃起一丝火焰。 “转机才出现。我们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机会。后来……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终于找到了机会，发动了反抗。一场激烈的战斗后，我们击败了羽月和他的爪牙，将这个暴君赶下了王座！

“战斗结束后，大家一致推举峰影成为新的狼王。遵循传统，他改名为峰月。那时峰月刚满两岁半不久，非常年轻，肩负着重建族群的重担。……而夜泊，他没有回归族群，一直在外流浪。”

“羽月倒台后，启明族慢慢恢复了元气。峰月努力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领导者。大约在三年前末的那个白雪季初，三大族群聚会时，峰月正式被其他族群认可为启明族的狼王。那时，他任命我担任狼首，带领半雪等一部分狼，离开主群，去开辟新的领地，建立属于我们的小狼群。这就是红焰狼群的开始。”

红焰的声音在湿润的晨雾中缓缓落下，那讲述冲刷着每一位年轻听众的心灵。

营地陷入一片寂静。年轻狼们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尚未从这史诗级的狼族诗篇带来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

阴影里，老母狼㥲闭着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耳朵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话说……半雪呢？”璇好打破沉默，奇地问，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远处那个黄色的身影，“她怎么和墨斗在一起的？”

红焰的目光也投向半雪的方向，变得柔和：“半雪啊，她是风。永远充满活力，也像风一样倔强。认准的路，十头野牛也拉不回来。她跟着父亲学战斗，比很多公狼都勇猛。至于墨斗……”他笑了笑，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墨斗是后来加入我的狼群的资深战士，像块磐石。一次危险的狩猎，野猪发狂，是墨斗用后背硬扛了致命一击，救下了冲在最前面的半雪。自那以后，磐石和风，就分不开了。”

红焰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坐在身边的孩子们——吟狮的沉稳，焰玦的活力，璇的坚韧，聆愿的沉静，还有夜那纯黑身影下难以言喻的深邃。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怅惘。

“除了他们，还有一位……”红焰的声音低沉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位像初冬薄雪一样的母狼。她那时独自在边界游荡，不属于任何族群，像一片无根的霜花。” 他顿了顿，赤褐色的皮毛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温暖。

“她很强，也……很孤独。眼神像冻住的湖水，深处却藏着火。一次，我的狼群遭到一群野狼的偷袭，被逼到了悬崖边。是她，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硬生生撕开了包围圈，用不要命的打法给我们争取了逃脱的机会。她自己受了很重的伤。”

夜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漏了一拍，纯黑色的身影在雾气中凝固。

凝霜。

红焰沉浸在回忆里，没有注意到夜的细微变化。“后来，她加入了我们狼群一段时间。我们一起狩猎，一起守护领地。她很安静，话很少，但爪子和牙齿比谁都锋利。她教会了我很多在边缘地带生存的技巧，如何在看似绝境中找到生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一种更深的、被压抑的情感，“再后来……落叶季末，她离开了。她说有必须独自去完成的使命，建立一个新的、庇护所一样的狼群。她走得很匆忙，也很……决绝。”

红焰的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那份深藏的温柔变得无比真实：“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一个湿冷的清晨，我在狼群边界巡逻时，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呜咽声。循着声音找过去……就在一片金雀花丛里，我发现了你们。” 他看着聆愿，“当我看到聆愿的纯白色皮毛时，我就知道你们是凝霜的孩子。五个刚断奶不久、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挤在一起取暖。旁边没有任何成年狼的气息。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们了。是月神把她带到我身边，又把她带走，最终将你们送到了我的爪下。你们就是她留给我……最珍贵的托付和延续。” 他的语气笃定而充满感情，那是一个父亲对孩子们最深沉的爱意。

夜安静地听着，纯黑色的身影在薄雾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红焰口中那些鲜活的身影——耀孤的沉静、清规的狡黠、峰月的威严、暗月的厚重、半雪的倔强、墨斗的坚毅、还有……前世的夜泊那沉默坚韧的形象——以及关于凝霜那如薄雪、如闪电般的描述，都与他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重叠、印证。

“父亲，”一直安静的聆愿忽然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感，烟灰色的眼睛没有聚焦在红焰身上，而是失神地望着林间弥漫的、被阳光微微穿透的雾气。

“你刚才说……暗月死于疫病……像山一样可靠的脊梁，也会倒下吗？还有夜泊……他那么聪明……也没能躲过……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眉头紧蹙，仿佛在雾气中看到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好多水……冰冷的水……淹没了树根，淹没了石头……月光……月光在水里扭曲……挣扎……爪子……抓不到底……”她的身体开始不易察觉地颤抖，烟灰色的皮毛下肌肉绷紧。

“聆愿？”璇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姐姐的脸颊，担忧地问，“你怎么了？冷吗？”

焰玦也紧张起来：“聆愿，你看到什么了？”

聆愿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仿佛从深水中挣扎出来，眼神恢复了焦距，但充满了惊悸和茫然。她看向围着自己的亲人们，声音带着颤抖：“我……我不知道……刚才爹说话的时候，我好像……好像掉进了一个梦里……不，不是梦，太真实了！洪水！巨大的洪水！淹没了森林，淹没了我们的领地！冰冷刺骨……月光在水下破碎，好多狼……好多狼在挣扎，沉下去……爪子抓不到任何东西！绝望……窒息……”

恐惧的气氛瞬间笼罩了小小的营地。吟狮眉头紧锁，焰玦下意识地护在聆愿身前，璇紧张地贴着她。墨斗和半雪也警觉地望了过来。连一直假寐的㥲也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红焰的脸色变得凝重。他站起身，高大身影带来一丝沉稳的力量：“别慌，聆愿。你看到了什么，慢慢说清楚。”

聆愿努力平复呼吸，将自己恍惚间看到的可怕景象尽可能清晰地描述出来：无边无际的浊浪，淹没的巨杉只露出树冠，月光在翻涌的水面下扭曲成狰狞的光带，无数绝望的狼影在冰冷的水中沉浮、消失……那份冰冷和窒息感，仿佛还残留在她的爪尖。

“洪水……”红焰重复着，浓密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落叶季末出现这种预示绝非吉兆。

他抬头望向林隙间灰蒙蒙的天空，厚重的云层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雨雪。

“这不像普通的山洪。聆愿，你的感觉……很可能是月神给予的警示，是你巫师天赋的显现。”他想起聆愿从小就有巫师的敏锐，目光变得严肃而果决，“我们不能忽视这个征兆。吟狮，你留下照看营地。墨斗、半雪，加强警戒，留意水源和地势。” 他的目光扫过㥲，语气平和，“㥲，你经验丰富，也请多留心周围动静。”

老母狼㥲低哑地应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红焰的目光最后落在夜和焰玦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夜，焰玦。你们护送聆愿，立刻出发，去‘雾霭林’边缘的静思岩寻找耀孤！只有他能解读这征兆，告诉我们该怎么做。路途不远，但雾气弥漫，务必小心。今晚有族群晚会，在黄昏前回来！”

焰玦立刻挺直了胸膛，脸上满是郑重：“是！爹！我一定保护好聆愿和夜！”

夜无声地点点头，纯黑色的身影在湿冷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沉静。

“明白。”他的声音简洁，琥珀色的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涟漪。

聆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和残留的冰冷幻觉，眼睛望向父亲指明的方向。

墨斗低吼一声，示意安全。夜率先迈开步子，纯黑色的身影沉稳地踏入白茫茫的林间。

焰玦紧跟在聆愿身侧，警惕地竖起耳朵，年轻的躯体充满护卫的锐气。

聆愿最后看了一眼红焰，跟上了夜的步伐。

三匹年轻狼的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晨雾吞噬，只留下爪印踏过湿漉落叶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