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饭店那永远光可鉴人的走廊,此刻被一串急促的、细碎的脚步敲得乱了章法。像是一颗滚落玉盘的琉璃珠,带着不管不顾的势头,在厚重地毯上踏出闷闷的声响,一路奔袭。尹南风才五岁,穿着身簇新的鹅黄软缎小旗袍,跑得头发上的红绒花发绳都快散了架,小辫子一翘一翘,活脱脱一只被惊扰了的小雀儿。
“小姐!小姐慢些!” “当心脚下啊!” 几个穿着利落青布衫的年轻伙计在后头追着,个个急得额头冒汗,伸出的手却只捞到空气。他们不敢真用力拦这位新月饭店未来的小主人,只能徒劳地呼喊着,声音里全是惶恐。这小祖宗要是磕着碰着,谁担待得起?
尹南风才不管这些。她眼里只盯着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雕着繁复缠枝莲纹的乌木门。那后面,是她此刻唯一想扑进去的地方。她憋着一股劲,小腿倒腾得更快了,小小的身影在光线幽暗的长廊里掠过一幅幅价值连城的古画,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门内,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空气里沉淀着上好檀香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硬的硝石味儿。张日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肩背挺直如松,正垂目看着一份摊开的卷宗。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旧式军装外套,领口的铜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整个人像一尊浸在时光里、沉默而锋利的古刀。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鸽哨。
突然,那扇隔绝了喧嚣的乌木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一股蛮横的小力气撞开了半扇。紧接着,一个裹着鹅黄软缎的小小身影,如同一颗失了准头却蓄满力量的小炮弹,带着风,“咚”地一下,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
“唔!”
张日山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上坚实的紫檀木椅背。那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护住怀里那团温软的冲击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门外追来的伙计们猛地刹住脚步,个个脸都吓白了,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书案后那对叠在一起的身影,连大气都不敢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空气里只剩下檀香在无声地流动,还有怀里那颗“小炮弹”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张日山低下头。尹南风也正仰着小脸看他,跑得脸蛋红扑扑的,像刚摘下的苹果,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软软的头发黏在鬓角。那双大眼睛清澈透亮,此刻盛满了全然的信赖和一种孩童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占有欲。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也完全无视了门外那些几乎要石化的伙计。
她伸出胖乎乎、带着小肉窝的小手,一把就攥住了他军装前襟上那颗冰凉的铜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日山爷爷,”她开口了,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像刚蒸好的桂花米糕,甜丝丝地钻进耳朵里,“南风想听你讲故事。”她晃了晃攥着铜扣的小手,仿佛在强调自己的要求不容置疑。
门外的伙计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天灵盖!完了完了!张副官最不喜人打扰,尤其处理公务时,连尹老板都礼让三分!这小祖宗居然敢扯他的军装扣子?!还……还叫“爷爷”?!几个胆小的已经偷偷闭上了眼,不忍看接下来雷霆震怒的景象。
然而,预想中的冷斥并未响起。
张日山绷紧的身体,在感受到怀里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时,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他搁在扶手上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最终却只是微微蜷起指节。他沉默着,目光落在怀里那张仰起的、红扑扑的小脸上,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那沉默像一层无形的隔膜,将门外的惊恐不安都隔绝开去。
尹南风却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许。她像只找到了最舒服暖炉的小猫,得寸进尺地扭了扭身子,小短腿蹬了几下,竟是要往他腿上爬!
“小姐!”门外一个胆大的伙计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张日山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他只是在那小小的、带着奶香气的身体努力往上拱的时候,手臂极其自然地微微下沉,托了她一下。尹南风借着力,顺利地爬到了他腿上,找了个最安稳的姿势窝好,小脑袋正好搁在他胸前,蹭了蹭他硬挺的军装面料,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伸出小手指,好奇地去戳摊开在书案上的那本线装册子泛黄的纸页。那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上面三个墨色淋漓的古篆——《兵器谱》。
“讲这个!”她的小手指点着书页上模糊的、形制奇特的古兵器图样,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下命令。
张日山的目光顺着她的小手,落在《兵器谱》那三个古朴遒劲的字上。百载岁月磨砺出的心,竟被这稚嫩的一声“讲这个”撞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依旧没有言语,只是略略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怀里的小人儿能坐得更稳当些。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过去,翻过一页泛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指尖点在一幅描绘着环首刀形制的插图上。
“此刀,名唤‘环首’。”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平稳,像书房角落那座老座钟的钟摆,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质感,缓缓流淌在安静的空气里,拂过尹南风头顶细软的绒毛,“古之君子所佩。锋刃藏于鞘中,出则……”
他讲得并不快,用词也绝非童言童语,甚至带着几分古意。尹南风其实听不太懂那些“君子”、“锋芒内敛”的词句,只是觉得那低沉的声音嗡嗡地响在耳边,让她觉得很安心,很暖和。她伸出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军装外套下摆的一角,攥在手心里,像抓住一片可靠的云。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也开始沉重起来。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穿过雕花窗棂,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而斑驳的光影,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檀香的气息温柔地包裹着这一大一小,将门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尹南风八岁那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像阴云般笼罩在新月饭店顶楼那间最温暖的卧房。再好的汤药喂进去,转瞬就被她倔强地、带着哭腔吐出来,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裂起皮,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水蒙蒙的,全是委屈和抗拒。奶娘和几个得力的婆子轮番上阵,急得团团转,软语哄劝也好,佯装生气也罢,全都没用。那碗浓黑的药汁,如同她最憎恶的仇敌。
“我不喝……苦……好苦……”她声音嘶哑微弱,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把锦缎枕面都洇湿了一小片。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焦灼得快要冒烟时,卧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挡住了走廊的光线,带来一股室外的清冽寒气,瞬间冲淡了屋内暖炉熏腾的燥热和药味。是张日山。他肩头似乎还沾着几点未化的细碎雪花,脸色是一贯的平静,看不出情绪,只有目光落在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烧得迷迷糊糊的小人儿身上时,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几步走到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安稳的阴影。奶娘像看到了救星,连忙将手中温着的药碗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会长,您看这……”
张日山没说话,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过了那只青瓷小碗。碗壁温热,浓黑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息。他垂眸,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又抬眼看向床上烧得脸颊酡红、像只可怜小病猫似的尹南风。
“都出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奶娘和婆子们如蒙大赦,又带着满心忧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室内只剩下药味、暖炉的炭火气,和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气息。
张日山在床沿坐下,紫檀木的床架发出轻微的承重声。他没有立刻去喂药,而是伸出另一只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尹南风被汗水黏在额角的湿发。那动作笨拙又小心,带着一种与他不符的、近乎生涩的温和。
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尹南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水汽氤氲的眸子对上了他沉静的目光。她扁了扁嘴,委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日山爷爷……药……苦……”
“嗯。”张日山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依旧,却似乎比平时放软了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他拿起碗边搁着的小银匙,舀起浅浅一勺药汁,没有立刻送到她嘴边。他端着碗的手稳得出奇,另一只手却不知何时变戏法似的,掌心托着一小颗晶莹剔透的冰糖。那糖块在透过窗纱的冬日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凝结的晨露。
“喝了药,”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才有糖吃。”
尹南风烧得迷糊的脑袋费力地转动着,泪眼朦胧地看看那勺黑乎乎的药,又看看他掌心那颗诱人的糖。那糖的光芒似乎驱散了一点药汁的狰狞。她犹豫着,小嘴微微张开,又畏惧地合上。
张日山也不催促,只是稳稳地托着勺子,耐心地等着。那勺药汁在空气中氤氲着苦涩的白气。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终于,尹南风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闭紧了眼睛,视死如归般地张开小嘴,含住了那勺药。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她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本能地想吐出来。可就在这时,一颗冰凉沁甜的东西紧接着被塞进了她嘴里。是那颗冰糖!甜意迅速蔓延,霸道地压下了翻腾的苦味。她下意识地吮吸着,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一点点。
一勺药,一颗糖。
苦涩与甜蜜的轮替,在寂静的房间里缓慢进行。张日山的动作始终稳定而耐心,没有一丝不耐。他喂药的手极稳,递糖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刻板的准确。尹南风蜷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像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小兽,最初的抗拒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和甜味的抚慰下,渐渐消融。她含住糖块时,甚至会无意识地、依赖地用滚烫的小脸蹭蹭他近在咫尺的军装衣袖。那冰冷的铜袖扣蹭过她发烫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尹南风嘴里含着最后一颗冰糖,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在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下,沉沉睡去。呼吸虽然还带着高烧的灼热,却平稳了许多。张日山静静地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起身。他低头看着枕头上那张终于安稳下来的睡颜,烧红的颜色尚未褪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许久,他才极其小心地抽回被攥得有些发皱的衣袖,将被角仔细地掖好,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做完这一切,他才悄无声息地起身,端着空了的药碗,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暖意融融的卧房。
尹南风十岁那年春天,新月饭店后园子里那几株老桃树开得云蒸霞蔚,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地落满鹅卵石小径。尹南风穿着一身新做的藕荷色旗袍,坐在水榭栏杆边,晃荡着小腿,百无聊赖地看着池子里的锦鲤。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缝都发懒。
直到一个穿着翠绿掐牙坎肩、梳着油光水滑辫子的年轻女佣,脚步轻快地穿过月亮门,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绣着缠枝莲的宝蓝色缎面荷包,脸颊飞着两抹可疑的红晕,径直朝着前院张日山常待的那处僻静书房走去。
尹南风的目光像被线牵着,牢牢钉在那个荷包上。那鲜艳的宝蓝色,那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刺得她眼睛生疼。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涩又闷的情绪,猛地从心口窜了上来,像无数只小爪子在里面又挠又抓。她知道这种荷包意味着什么。前些天她躲在屏风后,还听见几个婆子嚼舌根,说什么谁家姑娘给张副官送了亲手做的鞋垫……那会儿她只觉得无聊,可亲眼看到这鲜艳的荷包被人捧着,目标明确地走向他的书房,那感觉完全不同了!
她猛地从栏杆上跳下来,藕荷色的身影像只被惹恼的小猫,气冲冲地跑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博古架上西洋座钟滴答的声响。尹南风扑到自己的小衣箱前,胡乱翻找着。终于,她从箱底拽出一件去年做的、已经有点嫌小的茜红色织锦旗袍。那料子极好,上面还用金线绣着小小的蝴蝶。她看也不看,拿起旁边针线笸箩里的剪刀,对着那光滑漂亮的料子,泄愤似的狠狠剪了下去!
“咔嚓!咔嚓!”
锋利的剪刀毫无章法地绞开锦缎,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金线绣的蝴蝶被拦腰剪断。她剪下一块歪歪扭扭、形状怪异的布片,又翻出几缕颜色杂乱的丝线——粉的、绿的、黄的,都是平日里学女红时用剩的线头。她爬上窗边的绣墩,绷着小脸,拿起针,笨拙地开始穿线。细小的针尖几次戳到指腹,沁出血珠,她也只是皱皱眉,吮一下,便又埋头跟那堆布料和丝线较劲。
一下午的光阴就在这笨拙的穿针引线中溜走。夕阳的金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投在绣墩上,照亮了她紧绷的小脸和微微颤抖的手。终于,一个……东西……在她手中诞生了。那实在很难称之为“荷包”。形状是古怪的菱形?还是扭曲的三角形?针脚歪歪扭扭,粗大得如同蜈蚣爬行留下的足迹。那些粉、绿、黄的丝线胡乱地纠缠在一起,绣着谁也看不懂的、一团乱麻似的图案。布料的边缘还留着参差的毛边。
尹南风捏着这个丑得惊心动魄的“荷包”,小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委屈和倔强的神情。她跳下绣墩,再次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目标直指张日山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她不管不顾地推开,小胸膛剧烈起伏着,因为奔跑也因为莫名的激动。张日山正站在书案前,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在看。听到动静,他抬起眼。
尹南风几步冲到他面前,二话不说,直接把手里那个皱巴巴、丑兮兮的“荷包”塞进他垂在身侧的大手里。那小小的、带着汗意和一点血渍(来自被针扎的手指)的物件,落在他带着薄茧的掌心,轻飘飘的,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给……给你!”她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眼睛却不敢看他,只是死死盯着他军装外套上那颗冰凉的铜纽扣,小脸憋得通红,“我的!比那个……比那个蓝色的好!”
张日山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那个色彩混乱、针脚粗陋的布团上。他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那歪扭得如同蚯蚓爬行的针脚,感受着布料上残留的、属于孩童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尹南风几乎要忍不住抬头偷看时,她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然后,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动了。他没有将那丑荷包随手放在书案上,也没有收进口袋里,而是极其慎重地、动作略显生疏地将荷包上那根同样歪扭的、用黄色丝线搓成的细绳,慢慢地、仔细地系在了自己军装外套内里、靠近心口位置的一颗布纽扣上。
深灰色的挺括军装内衬,贴着心口的位置,赫然多了一抹极其突兀、极其刺眼的色彩——一团由粉、绿、黄丝线胡乱纠缠的“蜈蚣”,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丑陋得理直气壮,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
尹南风呆呆地看着那抹刺眼的丑东西,牢牢地钉在了他心口的位置。心里那股翻腾的酸涩和闷气,突然间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满足感和得意瞬间涨满了小小的胸膛,比吃了一整盒冰糖还要甜。她终于抬起小脸,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冲着张日山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张日山看着她灿烂的笑脸,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表情,只有系着荷包的那只手,在收回身侧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藏起一丝不为人知的颤抖。
时光如同新月饭店窗外那条无声流淌的护城河水,裹挟着落花与尘埃,一去不返。当年那个莽撞如小炮弹、会为了一只荷包气鼓鼓剪坏旗袍的小女孩,已然长成了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新月饭店继承人特有疏离与威仪的少女。尹南风十八岁了。
她踩着高跟鞋,步履沉稳地走过熟悉又陌生的回廊,脚下是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映出她利落的裤装和一丝不苟的盘发。再无人敢在她身后慌张地追逐阻拦。她停在那扇沉重的、雕着缠枝莲纹的乌木门前。这扇门,曾经是她通往温暖和特权的小小捷径。如今,她抬手轻叩,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主人翁的从容。
“进”门内传来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低沉声音,平稳依旧,穿过厚重的门板,带着岁月的回响。
尹南风推门而入。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独特气味,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张日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依旧穿着深色系的中式外套,肩背挺直,只是两鬓已染上无法忽视的霜色。他正提笔写着什么,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老不死的”尹南风颔首,称呼早已改换多年,声音清越干脆,“账房那边有几份旧契需要你过目签章,说是放在您这书案的暗格里了。”
张日山搁下笔,没说什么,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便。这是新月饭店当家人的权限,无需多言。
尹南风走到书案一侧,手指熟练地在紫檀木温润的侧面摸索着,找到那个极其隐蔽的机括,轻轻一按。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书案侧面一块严丝合缝的面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暗格。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卷用细绳扎好的泛黄旧契。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旧契,正要伸手去拿,却被暗格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视线。那里放着一个扁平的、尺余见方的旧物。通体是深沉内敛的暗红色,木质纹理在岁月打磨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镶嵌的铜质包角已生出点点斑驳的绿锈。那绝非存放契纸之物。
一股莫名的牵引力攫住了她。尹南风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冷沉实的木质表面,迟疑了一瞬,终究将它轻轻取了出来。红木匣子入手颇沉,带着旧木特有的凉意。匣盖扣合处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质搭扣。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书案后的张日山。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目光却不知何时已从公文上移开,正沉沉地落在她手中的红木匣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不再是纯粹的静默,仿佛深潭之下有暗流涌动,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默许。
尹南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定了定神,指尖轻轻拨开那枚冰凉的小小铜搭扣。
“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匣盖应声开启。
没有预想中的珍玩秘宝,没有机要文件,也没有任何与新月饭店庞杂事务相关的东西。
匣子里,只静静地躺着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布。那布料的颜色,在暗红木匣的衬托下,刺眼得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是茜红色,一种浓烈得近乎张扬的红,正是她八岁那年剪坏的那件织锦旗袍的颜色!
她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布料,将它小心地展开。
瞬间,时光仿佛在她眼前轰然倒流。
一个歪歪扭扭、丑陋得惊心动魄的荷包,出现在她眼前。形状古怪,边缘参差,粉、绿、黄三色丝线粗暴地纠缠在一起,绣着谁也看不懂的混乱图案,粗大的针脚歪斜扭曲,如同一条条僵死的蜈蚣,被永远地定格在布面上。
正是她当年那个赌气的、笨拙的“杰作”。
尹南风僵立在原地,所有的沉稳、疏离、当家人的威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指尖传来那陈旧布料特有的、带着岁月尘埃的柔软触感。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剪刀绞开锦缎时的刺啦声,针尖戳破指腹的锐痛,以及将这个丑东西塞进他掌心时,那股混杂着委屈、倔强和隐秘期待的灼热心情。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书案后的张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