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南风捏着那只丑荷包的指尖冰凉，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红木匣子里陈年的茜红色布料像一簇凝固的火焰，灼烧着她的视线，更灼烧着她十八年来筑起的、名为“当家人”的坚硬外壳。空气里沉滞的檀香仿佛有了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猛地抬头，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刺书案后那个端坐如磐石的身影：

“张日山！”她连名带姓，声音因极力压抑的震荡而微微发颤，“你什么意思？留着它……看我笑话？看我当年有多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尖锐的脆弱。

张日山缓缓抬眸。百年时光淬炼出的沉静面具依旧覆在他脸上，但那双深潭般的眼底，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微光，也映着她强作镇定却难掩狼狈的身影。他没有回避她的逼视，亦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只有尹南风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湖激起惊涛：

“它不丑。”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那年你剪了最心爱的旗袍，十根手指被戳破八根，血珠子染了丝线……我都知道。” 他目光落在她紧攥的荷包上，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窗边绣墩上憋红了脸、倔强穿针引线的小小身影。“你把它塞给我，说‘我的比那个蓝色的好’……那一刻，新月饭店千金所有的骄纵任性，都化成了最干净的赤诚。”

尹南风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记得剪刀划破锦缎的决绝，记得针尖刺破皮肉的刺痛，记得塞给他时那股混杂着羞恼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却从未想过，这些细碎的狼狈，竟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记就是十年！

“我活得太久，见过太多珍宝，” 张日山的声音继续流淌，带着一种穿越漫长孤寂的苍凉，“古玉温润，青铜冷冽，字画风流……都比不上这团歪扭的针脚。”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它提醒我，这漫长无涯的岁月里，曾有一个人，用最笨拙、最不计代价的方式，把一颗滚烫的心捧给我看。”

“你……” 尹南风喉头哽住，眼眶酸涩得厉害，那坚硬的质问外壳寸寸碎裂，“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从不回应？为什么任由她像个傻子一样在懵懂的情愫里跌跌撞撞？为什么在她终于学会用“张副官”的疏离武装自己后，又用这个破荷包击溃她所有的防线？

“因为我是‘张爷爷’，” 张日山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清晰的涩意，像枯枝划过冰面，“是你姑奶奶那一辈的老朽。看着你长大，护你平安顺遂，是佛爷的嘱托，也是……我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南风，有些界限，我跨不过去。” 这声久违的“南风”，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呼唤，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和坦陈。

界限？辈分？年龄？尹南风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轰然窜起，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她捏着那丑荷包，几步绕过宽大的书案，径直站到他面前。少女初成的身量已足够与他平视，藕荷色的旗袍下摆因急促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猛地俯身，双手撑住他座椅的扶手，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带着新月饭店当家人的霸道，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张日山！”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鬓角，“你守着这匣子里的‘赤诚’十年！现在告诉我跨不过去？” 她举起那丑荷包，几乎要戳到他眼前，“这针脚歪了十年！你心口的扣子系了它十年！现在才跟我说‘界限’？晚了！” 她的声音带着孤狼般的狠劲，眼底却水光潋滟，“我尹南风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新月饭店缺个男主人，这话我撂下了，你看着办！”

——书案上的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灰白的香灰无声断裂，跌落在冰冷的紫铜香炉里。

古潼京的风沙带着亡魂的呜咽，刮得人脸颊生疼。巨大的地下矿洞如同巨兽的腹腔，幽深诡谲。尹南风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手中的短刀在战术射灯下闪过寒芒。她并非冲动之人，但得知张日山为救梁湾孤身深入这绝地时，新月饭店当家人所有的理智和“契约精神”都被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恐惧碾得粉碎。

“老不死的！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应她的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打斗声。

循声狂奔，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瞬间凝固。张日山被几个动作诡异迅捷的“人”围攻，深色的外套上已洇开大片暗红。他招式依旧凌厉，但动作明显迟滞，显然是受了重伤。其中一个“人”手中的古怪骨刺，正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他后心！

“小心！” 尖叫声脱口而出。尹南风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扑过去。短刀格开骨刺的瞬间，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她顺势旋身，将张日山撞开，自己却暴露在另一个袭击者的利爪之下！

刺啦！肩背传来剧痛，布料撕裂，皮开肉绽。尹南风闷哼一声，踉跄一步，却死死挡在张日山身前，眼神凶狠如护崽的母豹：“动他？先过我这关！”

张日山瞳孔骤缩。那抹挡在他身前、替他承受利爪的纤细背影，与记忆中那个攥着铜扣、举着丑荷包、倔强地宣告“我的比那个蓝色的好”的小小身影，在这一刻轰然重叠！一种比古潼京地底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是怕死，而是怕失去她！怕这百年孤寂里唯一暖过他心口的火焰，在他眼前熄灭！

“南风！” 嘶吼声从未如此失控。一股沉寂百年的、源自张家血脉的狂暴力量在他濒临枯竭的身体里轰然爆发！他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凌厉的杀招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怒意，那几个诡异的袭击者瞬间被撕碎！尘埃落定，矿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张日山看也没看地上的残骸，踉跄着扑到尹南风身边。她脸色惨白，肩背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裳。

“撑住！”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撕开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动作快得近乎慌乱，用力按压住她汩汩冒血的伤口。那按压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也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颤抖。

尹南风疼得倒吸冷气，冷汗浸湿了额发，意识有些模糊，却仍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气若游丝：“老不死的……这下……欠我的……更多了……” 她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手，似乎想碰碰他染血的脸颊，“新月饭店……男主人……跑不掉了……”

张日山按住她伤口的手猛地收紧，仿佛要将她破碎的身体按回完好。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冰冷的额角，滚烫的呼吸拂过她沾血的睫毛，声音低沉破碎，带着一种跨越百年鸿沟的、孤注一掷的决断：

“好。” 一个字，重逾千斤。“你要男主人……我给你。” 不是应允，而是宣告。他不再看辈分，不再看年龄，不再看那漫长无涯的岁月可能带来的诅咒。此刻，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个为他流血、为他拼命、在他心口缝了十年歪扭针脚的女子。

——矿洞深处，水滴从钟乳石尖坠落，砸在血泊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新月饭店顶楼，尹南风专属的暖阁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肩背的伤口被妥善包扎，她靠坐在柔软的锦缎靠垫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张日山端着一碗温热的药，坐在床沿。他换下了染血的旧衣，穿着一身素净的深灰色长衫，鬓角的霜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舀起一勺药汁，动作依旧沉稳，却没了往日的刻板，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尹南风没张嘴，只是看着他，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苦。”

张日山动作一顿。这熟悉的场景，与十年前那个高烧的冬日何其相似。时光仿佛一个奇妙的回环。他沉默地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颗东西——不再是晶莹的冰糖，而是一颗裹着米纸的大白兔奶糖。熟悉的乳白色，熟悉的甜香。

“喝了药，” 他的声音低沉依旧，却像被暖阁的灯光融化了棱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才有糖吃。” 这是他百年来，第一次主动递出的糖，不再是长辈的安抚，而是……某种笨拙的承诺与回应。

尹南风笑了，乖乖张嘴喝下苦涩的药汁。当那颗熟悉的奶糖被塞入口中，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时，她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抓住了他长衫的袖口。这一次，她不再是小女孩抓军装下摆的无意识依赖。

“张日山，” 她含着糖，声音有些含混，眼神却无比清晰，带着少女的执着与当家人的不容置喙，“这次……不准再藏十年。”

张日山看着袖口那只纤细却坚定的手，再抬眼看向她亮如星辰的眸子。他放下药碗，那只曾执掌九门风云、染过无数鲜血也系过歪扭荷包的手，缓缓抬起，带着百年的迟疑与初生的勇气，极其轻柔地覆上了她的手背。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嗯。” 他低低应道，目光沉沉锁着她，“不藏了。”

窗外，新月如钩，静静悬在古老的琉璃瓦檐角，将清辉温柔地洒进暖阁，笼罩着床榻边交叠的双手，和两颗终于跨越漫长时光、笨拙靠近的心。檀香氤氲，奶糖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无声宣告着一个新的开始。

回忆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