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山饮尽了杯中重新盈满的茶。那温热的液体仿佛带着某种力量,不仅熨帖了肺腑,更将他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幽暗彻底涤净,只留下深潭般的澄澈与磐石般的稳固。他放下空杯,杯底与桌面发出极轻的“叩”声,像是一声尘埃落定的宣告。
尹南风看着他放下茶杯的动作,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她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但转瞬即逝。她没有再碰茶点,而是将目光投向隔间角落那个博古架,确切地说,是投向那个憨态可掬、沾着洗不掉泥点的白瓷小狗摆件。
“那小狗,”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张日山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当年淋得像只落水狗的小丫头,攥着最后几个铜板,摊主都嫌脏不肯要,她硬是塞到你手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着圈,仿佛在描摹那早已模糊的记忆画面,“你当时那张脸,啧,比现在臭多了。”
张日山的目光也落在那只瓷狗上。尘封的记忆被轻易勾起——混乱的雨夜,枪声隐约可闻的街角,浑身湿透、脸上沾着泥点却眼神倔强的小女孩,还有她塞过来时那冰凉的、沾满泥水的铜板触感。他当时确实觉得麻烦,甚至想随手丢掉。可不知为何,最终却揣进了怀里,一揣就是这么多年。那些洗不掉的泥点,早已成了这物件的一部分,也成了他漫长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异常清晰的印记。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软化,“吵得很。” 他记得小女孩塞给他小狗时,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保护它”、“不准丢”之类的话,声音又急又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那“吵”的评价,此刻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意味。
尹南风轻笑了一声,极短促,像风吹过竹叶。她终于收回了落在瓷狗上的目光,转而看向张日山。炭火的光在她墨绿色的旗袍上跳跃,映得她眼底深处也仿佛有微光闪烁。
“吵?”她挑了挑眉,那慵懒的语调里带着点揶揄,“比起今晚新月饭店的动静,哪个更吵?”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将尘封的温情瞬间拉回现实的余烬。新月饭店的枪声、碎裂声、惊呼声,还有霍道夫那不成调的哀嚎,仿佛隔着厚重的竹帘,又在耳边隐隐响起。
张日山沉默了片刻。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块被她指尖抚过的厚茧,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冰湖,无波无澜。
“霍道夫,太吵。”他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评价一件物品的噪音分贝。那语气里的漠然,比任何愤怒都更令人心寒。在他心中,霍道夫制造的那些喧嚣,其价值甚至比不上当年雨夜小女孩的“吵”。
尹南风看着他这副样子,非但没有不悦,眼底那点微光反而更亮了些。她喜欢他这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对敌人界限分明,寸土不让。这清晰,是她安全的基石。
“是吵了点,”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随意晃了晃,琥珀色的茶汤在杯壁上留下浅淡的痕迹,“吵得人头疼。” 她微微蹙了下眉,仿佛真的被那想象中的噪音困扰了。
张日山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微蹙的眉心。那点细微的不适,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只带起一阵轻微的风。他没有走向门口去解决那噪音的源头(那源头早已被抬走),而是走到角落放置水盆的矮架旁。
这一次,他没有舀清水洗手。他拿起旁边一个同样温润的白瓷小碗,从炭炉上汩汩冒着气泡的小铜壶里,倒了大半碗滚烫的开水。然后,他拿起托盘里那块干净的白毛巾——不是新的,正是刚刚为他擦手的那块——将毛巾完全浸入滚烫的水中。
隔间里瞬间弥漫开更浓郁的水蒸气。张日山动作沉稳,仿佛感觉不到那灼人的热度。他用竹筷将吸饱了滚烫热水的毛巾夹起,拧干(毛巾依旧冒着灼人的热气),然后走回尹南风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方蒸腾着滚滚热气的毛巾,用竹筷托着,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守护意味。热敷,能缓解头疼。
尹南风看着他递过来的、冒着白色热气的毛巾,和他那双在蒸汽氤氲中显得格外沉静专注的眼眸。她没说什么“太烫”或是“不用”,只是很自然地放下茶杯,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方烫得惊人的毛巾。
灼热感瞬间包裹了她的双手,甚至微微刺痛了皮肤,但那热度却奇异地穿透掌心,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仿佛真的驱散了一些无形的疲惫和烦扰。她将毛巾折叠,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她闭上眼,轻轻将毛巾覆盖在自己额前和太阳穴的位置。
滚烫的温度熨帖着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紧绷,随即是深入骨髓的舒缓和放松。她几不可闻地喟叹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张日山就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剪影,目光低垂,落在她覆盖着热毛巾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她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之前微蹙的眉心已经完全舒展开,只剩下一种全然的放松和信赖。炭火的光跳跃在她细腻的皮肤上,也跳跃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隔间里只剩下毛巾散发的热气和炭火持续的噼啪声。时间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毛巾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尹南风没有动,依旧闭着眼,仿佛沉浸在那份舒适的暖意里。张日山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方已经温热的毛巾。他没有立刻拿走,而是用毛巾还残留的暖意,极其自然地、快速地擦过她刚刚捧着毛巾的指尖,仿佛在拂去最后一丝可能残留的烦扰。
然后,他才将毛巾拿走,放回水盆旁的架子上。
尹南风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亮,之前的慵懒倦意似乎都被那滚烫的毛巾蒸腾掉了。她抬眸看向站在身侧的张日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深色外套的下摆,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无声的示意。
张日山顺从地重新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他坐下的动作带起一点微风,吹动了矮几上茶烟最后一丝袅袅的余韵。
尹南风没有再看那茶,也没有再看点心。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张日山,目光像月光下的溪流,沉静地流淌过他的眉眼、鼻梁、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他那双刚刚为她拧过热毛巾、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能轻易捏碎敌人的喉骨,也能如此专注地为她拧一条缓解头疼的热毛巾。
她的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全然的接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暖意。这暖意比炭火更恒久,比茶水更深沉,无声地包裹着他,告诉他:无论他是什么样子——暴戾的野兽,沉默的守护者,还是此刻这个为她拧热毛巾的男人——都在她划定的、绝对安全的领域之内。
张日山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他读懂了那份无声的接纳。所有的棱角,所有的阴影,都在这样沉静的目光中被无声地包容、抚平。他心底那片名为“守护”的深潭,从未如此平静,也从未如此丰盈。那里面映照的,只有她清晰的倒影。
他微微倾身,提起炭炉上温着的小铜壶。壶里的水依旧滚烫。他拿起尹南风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盏,将里面的冷茶倒在托盘的空处,然后注入滚烫的开水。清澈的水流注入洁白的瓷杯,升腾起新的、更浓郁的热气。
他没有泡新茶,只是为她续上了一杯清澈滚烫的白水。
尹南风看着那杯重新升腾起白色热气的白水,又抬眸看了看他。她伸出手,没有去碰杯壁,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杯口蒸腾的热气。
热气氤氲了她的指尖,也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端起那杯白水,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近乎灼烧的暖流,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和踏实。
张日山静静地看着她喝水,自己也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残茶,一饮而尽。冷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那片被她的目光和这杯滚烫白水共同点燃的、无声燃烧的暖意。
竹帘厚重,将深巷的夜色与可能存在的窥探彻底隔绝。隔间内,只有水汽氤氲,炭火温柔,和两人之间那份在无声的守护与接纳中愈发醇厚、无需言语也足以醉人的、刻入骨髓的甜蜜。
作者下一章我们更新尹南风小时候与张日山的甜蜜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