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圣玛利亚女子大学的铁艺校门时，初秋的梧桐叶正扑簌簌落在藏青色毛呢旗袍肩头。林知夏摘下宽檐礼帽，露出精心盘起的发髻，银质枫叶发簪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不同于平日里别在腰间的武装带，今日的珍珠项链随着步伐轻晃，倒真像个寻常女学生。但细看她旗袍下摆的暗袋，仍隐约透出微型手枪的轮廓。

"林小姐！"清脆的呼喊从身后传来。阿菱穿着改良过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抱着一摞书本追上来，鬓角还沾着晨露，"您怎么真来旁听了？阿诚哥说码头的事......"

"再要紧的事，也得给脑子充充电。"林知夏接过她手中最厚重的《国际法要义》，皮革封面的烫金字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工部局那些洋人的公文里总拽洋文，正好来补补课。"她目光扫过教学楼前的喷水池，几个穿着背带裙的女生正围着外籍教师谈笑，金发碧眼的女教授手中捧着红玫瑰，与周围青砖黛瓦的中式建筑形成奇妙的碰撞。

穿过爬满紫藤的长廊时，林知夏注意到墙上贴着的布告：下个月的校庆舞会将由日本东亚株式会社赞助。公告栏角落还贴着张泛黄的传单，边角被撕得残缺不全，依稀可见"抵制日货"的字样。

推开教室木门，油墨香混着粉笔灰扑面而来。讲台上，留洋归来的周明远教授正在黑板上书写英文法条，袖口露出的腕表表盘印着牛津大学的徽章。林知夏选了后排空位坐下，却注意到前排角落，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正用钢笔在报纸边缘写密电码——那笔迹，与她在军火案现场找到的匿名信如出一辙。

"这位同学，可否借支钢笔？"林知夏俯身微笑，珍珠项链垂落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挡住男生慌乱藏起报纸的动作。男生结结巴巴递过钢笔，虎口处的老茧却暴露了他绝非普通书生。"多谢。"她旋开笔帽，在笔记本上随意涂鸦，余光瞥见对方课本扉页的樱花印章。

课间休息时，走廊飘来咖啡与桂花的香气。阿菱捧着搪瓷缸挤过人群："小姐，食堂新做的桂花糕！"她突然压低声音，"方才在图书馆看到几个日本留学生，他们的借书卡......"话音未落，几个穿和服的女生嬉笑而过，木屐敲打地面的声响清脆如警钟。其中一个女生脖颈处戴着的珍珠项链，竟与林知夏的款式极为相似。

林知夏咬下一口桂花糕，甜香中混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她望着楼下操场，橄榄球队的男生们正在练习，其中那个身材高大的队长，臂章上的猛虎刺绣与青帮"血魂堂"的图腾极为相似。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腕上戴着的手表，表盘上印着日本陆军的标志。

"去查查那个队长的底细。"她将半块糕点塞进阿菱手中，"顺便帮我借本《日本商法史》。"说话间，她注意到二楼的一扇窗户后，有个身影正在用望远镜观察操场，那人穿着教师制服，胸前别着的校徽却歪向一边——这是地下党约定的危险信号。

图书馆的橡木长桌旁，林知夏翻开泛黄的书页，却在扉页发现夹层。泛黄的照片滑落掌心——年轻时的顾承渊穿着圣玛利亚大学的制服，站在钟楼前微笑，身旁搂着的女子戴着珍珠项链，眉眼竟与她有几分相似。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15年，与爱妻摄于钟楼"。

"林同学对老照片感兴趣？"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校图书馆管理员陈小姐正抱着书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意味深长，"那是二十年前的毕业照，照片里的女生......后来成了有名的女间谍。"陈小姐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补丁，那针脚排列竟与码头工会传递情报的密码一致。

林知夏指尖微颤，将照片悄悄塞进袖中："原来如此，倒是有趣。"她瞥见陈小姐手腕内侧的红绳，与码头工会成员的联络暗号一模一样。窗外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快步穿过校园，领头的正是工部局档案室的文员——此人三日前刚将所有日籍人员档案调走。更可疑的是，他腰间别着的钥匙扣，形状与圣玛利亚教堂地下室的锁孔完全吻合。

"同学们！"周明远教授的声音在礼堂响起，林知夏与阿菱混在人群中。讲台屏幕上，幻灯片展示着上海租界的版图，"看似平静的校园，实则暗流涌动。"教授突然关掉电灯，月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他脸上，"上个月，本校一名物理学教授离奇失踪，他的研究方向，正是军用无线电通讯......"

礼堂后排传来椅子挪动声，三个男生起身欲走。林知夏摘下珍珠耳钉攥在掌心，趁着黑暗闪身贴近。耳钉的银尖抵住对方后腰："同学，这么着急，是要去通风报信？"她话音未落，礼堂大门突然被撞开，十几个日本宪兵端着刺刀涌入，领头的军官腰间挂着的军刀，刀柄上的樱花纹与顾承渊书房里的一模一样。

"所有人不许动！"宪兵队长的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搜查抗日分子！"林知夏将耳钉藏回耳后，却见周明远教授从容点燃香烟："太君，这里是圣玛利亚大学，可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他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宪兵队长锃亮的皮靴上，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实则是在向台下传递撤退信号。

走出校门时，暮色已染红钟楼尖顶。林知夏望着校门上斑驳的校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珍珠项链。阿菱抱着书本跟上来："小姐，那本《日本商法史》里夹着张船票，是三日后去横滨的......"

"收好了。"林知夏戴上宽檐礼帽，帽檐遮住眼中冷光，"看来这所象牙塔，藏着比军火案更有趣的秘密。明天继续来上课，记得带上那把勃朗宁——有些知识，得用子弹才能学透。"她转身时，注意到围墙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露出半截乌木手杖——正是顾承渊的标志。而在街角的阴影里，几个穿着学生制服的身影正在交换暗号，他们胸前的校徽被刻意翻转，露出背面的骷髅标记，那是青帮死士的象征。

夜幕降临，圣玛利亚大学的钟楼响起报时声。林知夏站在侦探社的窗前，望着远处校园的灯火，将那张泛黄的照片摊开在桌上。照片里顾承渊身旁的女子，手中握着的翡翠镯子，竟与她从军火案中获得的证物一模一样。窗外的黄浦江上传来汽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