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

暴雨如注的黄浦江畔，黑色别克轿车在积水的柏油路上划出半道弧形水痕。林知夏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照着她冷冽的眉眼。后视镜里，三辆改装过的哈雷摩托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车头灯在雨幕中切割出三道刺目的光柱。

"小姐，烂泥巷的路太窄！"副驾驶座的阿诚攥着霰弹枪，喉结不安地滚动。这个从码头苦力成长起来的助手，此刻额角还渗着前日留下的淤青。

"窄路才好藏。"林知夏突然猛打方向盘，轿车擦着锈迹斑斑的电线杆驶入巷道。积水轰然溅起半人高，糊住了追兵的挡风玻璃。她余光瞥见阿诚摸出怀中的自制烟雾弹，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青年，早已能默契配合她的每个指令。

后排传来布料撕裂声，阿菱正用匕首划开旗袍下摆："我来盯着后窗！"曾经柔弱的荣宝斋学徒，此刻眼神锐利如鹰。她探出身时，藏在袜筒里的勃朗宁短枪泛着冷光——那是林知夏亲手教她使用的武器。

顾承渊倚在车门上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珍珠母贝在闪电中闪过幽光："日本人的摩托装了强化避震，普通颠簸根本..."话音未落，林知夏突然急刹车，轿车在石板路上剧烈震颤。后方传来轮胎爆裂的声响，追兵咒骂着连人带车摔进泥坑。

"记住，这里是上海滩。"林知夏从后视镜扫了眼狼狈的追兵，指尖划过方向盘上的凹陷，那是她初到上海时与黑帮火拼留下的痕迹，"不是他们的东京街头。"

轿车最终停在"福记米行"歪斜的招牌下。阿诚率先下车警戒，阿菱则迅速将沾泥的裙摆塞进腰间。地下室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周博士正用放大镜研究密电码，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林小姐，日本人这次要把教堂钟楼改造成电台。"他重重圈出圣玛利亚教堂，"华北的抗日部队，随时可能因为这些情报全军覆没。"

林知夏凑近地图，目光扫过教堂错综复杂的结构图。突然，她想起昨夜阿菱冒雨送来的消息："教堂西侧的排水管道...老掌柜说，三十年前修建时留有检修口。"

"毒气陷阱、诡雷、机关闸..."阿诚在旁低声补充，他粗粝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红色标记，"就算是训练有素的特工，也..."

"但我们不是普通特工。"林知夏打断他，掏出怀中的翡翠镯子——正是翡翠案的证物之一。镯子内侧的刻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还记得亨利的袖扣吗？那些机关的启动方式，我研究透了。"

深夜的圣玛利亚教堂笼罩在雾霭中，彩绘玻璃上的天使像在月光下扭曲变形。阿菱蹲在排水管道口，突然抓住林知夏的手腕："小姐，有血腥味！"她举起荧光棒，绿色幽光中，三具穿着和服的尸体漂浮在污水上，脖颈处烙着特高课的樱花印记，胸口插着的匕首却带着明显的西洋风格。

"是顾承渊的人。"林知夏蹲下身，指尖擦过尸体紧握的怀表链，"他想抢在我们之前动手。"她突然冷笑一声，将怀表揣进怀里，"但这次，主角该换人了。"

管道内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阿诚立刻挡在林知夏身前，霰弹枪保险栓拉动的声音在密闭空间格外清晰。林知夏按住他的手臂，从袖中摸出改良过的铁丝钩："听声音，是三号闸。"她的手腕灵活翻转，铁丝在黑暗中划出弧线，机关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升起。

转过弯道，阿菱突然死死捂住口鼻——腐烂的尸臭混着毒气扑面而来。林知夏迅速掏出防毒面具，余光瞥见阿诚将备用面具扣在阿菱脸上："我憋气比你久。"这个总是沉默的青年，此刻眼神坚定如铁。

林知夏摸到脚边的硬物，匕首划开覆盖的油布，露出一枚未爆的手榴弹。她屏住呼吸，指甲挑开引线保险，却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咆哮："军火必须天亮前装船！大佐说了，谁耽误..."

"是稽查科长！"阿菱压低声音。林知夏与阿诚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扣动扳机。地下室瞬间炸开，稽查科长的身体后仰倒地，手中的红色按钮却在坠落时被按下。

"毒气启动！"阿诚大喊。林知夏扯过阿菱，将她推向通风口："快走！"她转身时，正看见顾承渊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握着炸药包："林小姐，后会有期。"

"谁说要你逞英雄？"林知夏突然甩出翡翠镯子，精准击中顾承渊手腕。炸药包脱手的瞬间，她飞扑过去将其踢向军火堆，"这里是我的战场！"

爆炸声震耳欲聋，林知夏被气浪掀翻在地。她挣扎着爬起，透过烟雾看见阿诚正用身体护住昏迷的阿菱。上方突然传来金属摩擦声，老吴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林小姐！抓住绳子！"

黎明时分，黄浦江面波光粼粼。林知夏倚着码头栏杆，看着燃烧的货轮缓缓沉没。阿菱递来温热的粢饭团，阿诚默默将绷带缠上她渗血的手臂。远处，顾承渊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林知夏咬了口饭团，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告诉那位顾先生，下次想当英雄，先问问我的枪答不答应。"

晨雾中，百乐门的霓虹灯渐渐熄灭，棚户区升起袅袅炊烟。林知夏望着江水，想起昨夜在尸体怀表中发现的密信——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工部局内鬼名单。